第 六 章 清風送帆影 水火齊相煎


  大隊的騎士再次出現大江兩岸。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人數似乎比上次更多了些,出現的時間也更長,大約經過一柱香的功夫,才逐漸消失。

  這時蘇劍笑才察覺自己居然還沒有忘記「恐懼」。即使他不怕死,也絕不肯落入這些人手裡。有時候,落到官府手中實在比落入強盜手中要可怕得多。

  他們是官兵,不是強盜。官兵抓賊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們沒有必要躲躲藏藏,鬼鬼祟祟。所以他們絕對不會等到天黑才動手。

  黑暗中逃走無疑比在黑暗中抓人要容易得多。

  他們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也許只不過是要謀定而後動,務必一舉成擒,不給蘇劍笑留下任何機會。

  此刻蘇劍笑唯一可以確定的一件事是牛僧孺已經受了重傷,不可能親自指揮這次行動。

  想到這一點,蘇劍笑非但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更加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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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策劃這次行動的,很有可能是一個更為可怕的人。

  上官來風,淮南帥府的第一謀士,來自武林四大家族之一「談笑莊」,江湖人稱「朝雨挹輕塵」。

  蘇劍笑不禁心中嘆氣。

  上官來風這個人雖然在江湖中是大大有名,但是卻好像沒有人見過他,沒有人知道他的長相,也沒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江湖相傳這個人實際比牛僧孺還要可怕。因為他神秘,神秘到連「談笑莊」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如果不是因為他姓上官,如果不是「談笑莊」莊主「聖手淡刀光」上官德威親口承認他的來歷,恐怕沒有人會相信他是來自「談笑莊」。

  蘇劍笑把船老大叫到艙中。

  「想必你也已經看出來,我們並不是簡單的客人。」蘇劍笑開門見山地說。

  船老大緊張地點點頭。這時他已經十分後悔,只可惜後悔得有些遲了。

  蘇劍笑接著說:「我們是在逃避別人的追捕。追捕我們的人並不是簡單的強盜,其中就有淮南帥府的人馬,此刻他們現在已經追上來了。」

  船老大臉上浮現出極度恐懼的神色。蘇劍笑心中只得嘆氣。

  「想必你也已經看出來,這並不是一般的官府抓賊。老實跟你說吧,你上次送上岸的那個書生,實際是許多人都想得到的人物。所以,如果你被他們逮住的話,即便你老老實實地說出一切,他們也絕不希望你的話會傳到別人的耳朵里去的。我這樣說你明白了麼。」

  船老大臉色蒼白地點點頭。他走南闖北數十載,見多識廣,深知對於殺人滅口的手段,不但強盜會用,官府更是熟練。他顫聲問:「我該怎麼辦?我還有老婆孩子……」

  蘇劍笑截口說:「那就要看你是想要船還是想要命了。」

  這根本就不需要選擇。船老大也許在心裡早就把蘇劍笑的祖宗十八代罵遍了,但是他現在還要依靠這個人。

  「現在離最近的碼頭還有多遠?」蘇劍笑問。

  「還有十里就到鍾州了。」

  「他們絕對不會讓我們到達那裡。也不要想在這裡靠岸,棄船逃跑。我保證你們一步都走不了就會陷入重重包圍。」

  船老大顯然原本正有此打算,當即閉嘴。

  蘇劍笑站起身,抖了抖衣服,淡淡地說:「我不知道他們會使用什麼手段,但是如果是我的話,就會先用火攻。把這艘船燒了,我們就會走投無路。然後再慢慢收拾我們就會容易得多。順便說一下,剛才我至少看見四艘船繞到我們身後去了,轉身逃跑也是行不通的。」

  事到如今,船老大只能一臉可憐地看著蘇劍笑了。

  蘇劍笑暗自嘆氣,卻仍平靜地說:「你先出去,如果發現前面有船遠遠的迎面駛來,就來告訴我。」

  也許蘇劍笑的鎮定給了船老大些許信心,他很快就走了出去。

  也許現在唯一沒有半點信心的人,就只有蘇劍笑自己而已。

  誰知船老大幾乎是剛出門馬上又闖了進來。看到他那驚惶失措的表情,蘇劍笑就已經明白了一個事實。

  來了!

  「前面至少有八條船,後面也有八條,全部都是淮南水師的艨艟巨艦。天啊,這簡直是天羅地網……」

  蘇劍笑也不禁吃了一驚。雖然已經想到敵人這次肯定來勢洶洶,但他萬萬想不到竟會有如此大的陣仗。

  抓一個人要出動十六艘戰船?

  再聯想到岸上還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馬,蘇劍笑實在想像不出這寧采臣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煩。

  蘇劍笑依然神色不動,淡淡地說:「還有多遠?」

  「大概在半里之外。」

  這麼遠就明目張胆的行動,顯然是有恃無恐。

  「好,馬上調轉船頭,逆流而上。」

  船老大有些疑惑,但是也沒有說什麼。現在他除了聽從吩咐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蘇劍笑跟著走出艙門,看到果然前後各有八艘船正全速駛來。

  船老大和手下的人都是多年在水上討生活,操船手法熟練無比。船很快就調過頭來,船帆被熟練地調整到逆流行駛的角度,慢慢地向上游駛去。船老大很快又來到蘇劍笑身前。蘇劍笑說:「你做得很好。在這樣的水流中,潛行順流而下,你能游多遠?」

  船老大說:「一里左右吧。」

  「你手下的人呢?」

  「也差不多。」

  「好。」蘇劍笑說:「你們即刻下水,潛到水裡,順流而下,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一定要堅持游到後面那八艘船的下游,才能起來換氣。最好在三里之內,不要上岸。這樣雖然也有危險,但是卻是逃生的唯一方法。你敢試一試麼?」

  「那麼你呢?」

  他的眼神中居然有一種擔心的神色。像他們這樣的人長年受到官府欺壓,苦不堪言。特別是近年來,各個府鎮各自為政,不服朝廷管制,到處都有自己的一套征捐納稅攔路要錢的規矩。這些在大江上下行走的人,受害尤甚,對官府實已痛恨在心,只是有怒不敢言。所以遇到敢於跟官府做對的人,往往敬慕為英雄人物。

  蘇劍笑心中苦笑,卻只是平靜地說:「我自有逃生之道,你自己保重吧。」

  船老大很快就去了。蘇劍笑來到船尾,對面敵船來勢洶洶,如八匹惡狼般急速撲來。他心裡出奇的平靜,沒有半分憂慮,也沒有半分害怕。

  他知道船老大這一去,成功的機會不會超過五成。如果沒有自己站在這裡吸引敵人注意的話,他們更是幾乎連一成機會也沒有。

  現在蘇劍笑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也只能默默地為他們祝福了。這些船家被無端地拉入這場漩渦之中,蘇劍笑絕不希望他們就此含恨九泉。

  蘇劍笑希望上官來風並沒有親自在場。雖然沒有親自領教過他的手段,但是現在蘇劍笑卻隱隱感到,倘若他在的話,所有這些計劃都將落空。

  這個仿佛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似乎有一種令人驚畏的力量。

  敵人的船隻已經清晰可見,船上的人一個個立得挺直,隊形整齊,刀出鞘,箭在弦,寒光閃閃,殺氣騰騰,卻不聞絲毫嘈雜聲響,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精兵。

  蘇劍笑對此卻視若無睹。

  這時從身後傳來「嗖」的一聲響。原來後面的船順流而下,來得更快,這時已經到了箭弩的射程之內。

  一隻箭順風飛來,箭頭迎風而燃,準確地射在船帆之上。船帆立燃。

  緊接著幾十隻箭矢幾乎是一齊射到,咄咄咄地釘在船身各處。

  整隻船瞬間燃燒起來,很快就捲起了沖天的火焰,燒得蘇劍笑背部發燙。

  他卻始終沒有回頭,只是定定地直視著前方。

  前面正中一艘船上有一個人始終負手而立,氣定神閒,卓爾不群,一望而知是高手。這時那人忽然從身旁士兵手中接過弓箭,彎弓搭箭,一箭嗖地迎面射來。

  蘇劍笑竟然還是動也不動,仿佛不知道這是一支足可穿心取命的利箭。

  「咄」的一聲,箭釘在離蘇劍笑的足尖前不足三寸的船板上,直沒徑尺,箭尾的羽翎猶自急顫不停。

  「哈哈哈!」對面那人忽然揚聲大笑,笑聲遠遠傳來,清晰入耳,仿佛他的人就在身前不足三尺處。他的話音同樣清晰:「好眼力,好定力。果然不愧是昔日名列『中州五條龍』的『九現神龍』。」

  蘇劍笑心中暗叫可惜。如果這一箭直奔心口而來,豈非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卻聽那人說道:「再接我連環三絕箭。」

  話音未落,三支箭已經同時搭在弦上。

  原來這個人居然就是淮南大將,武林人稱「天外急雨」的何問天。此人一手連環絕箭威震江湖,最多時可以一弦七箭,箭無虛發,被稱為軍中第一神箭手。

  蘇劍笑不禁有些感激這個人了。內心嘆道:「如果一切就這樣結束,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但是事情似乎並不願意這樣簡單的結束。

  船帆忽然發出「咿呀」一聲巨響。烈烈燃燒中,帆忽然被風吹得轉了過來,恍如一隻巨大的火掌在空中飛舞。

  來風了。

  船陡然間橫了過來。這一變故令何問天也禁不住頓了一頓,箭居然就射不出來。

  對面的船上忽然有二十幾個人躍入水中。

  蘇劍笑心頭沒來由地泛起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船老大……終於還沒有能夠救得了他和他的九個夥計啊。

  十條無辜的生命將因此而死。

  這一瞬間,蘇劍笑感到一種悲哀和憤怒。即使在聽到飛花公主講述父親的故事時,他也沒有過這種感覺。

  因為,在印像中,父親實在是遙遠而不可及的,模糊而全無實際意義的事。

  飛花公主想救他,想喚起他的鬥志。但是她畢竟不是人,畢竟不了解人的感情。仇恨雖然深埋在人類與生俱來的血液中,但卻不是靠一個故事就可以挖掘出來的。

  仇恨是需要別的感情來喚醒。什麼感情可以喚醒仇恨?

  愛,無疑是其中的一種,有愛便有恨。

  恩,也是其中的一種,有恩便有仇。

  船身忽然劇烈的一震,蘇劍笑被震得騰空而起。

  原來船失去了操控,竟在這時撞上了礁石。大江之中暗礁本多,特別是這一段水路,江面本來就窄,水流甚急,礁石密布。顯然對方選擇在著這裡下手也並非沒有原因。

  蘇劍笑心神早亂,這時悲憤交加之下,竟使不出半分武功,結結實實地掉落水中,砸起老大一朵水花。

  他被冷水一泡,打了一個冷戰,畢竟清醒了許多。睜眼看到敵船正快速駛來,知道倘若不逃,除了自殺之外,就只能落入他們手中。心中一驚之下,連忙全力向岸邊游去。

  蘇劍笑當然知道岸上也並非安全的地方,但是比起水中畢竟要好了很多。

  幸好船沉之處離岸不遠,蘇劍笑奮力划水,很快就全身濕漉漉地爬到岸邊。

  然而他身形尚未站穩,就驀的聽到一聲悶雷般的爆喝,直震得四周都在嗡嗡做響。忽的由四周樹林中如潮水般擁出無數騎士,人人衣甲鮮明,坐騎神駿,刀槍在手,殺氣逼人。為首一位濃須大漢厲聲喝道:「速速束手就擒,可饒你不死。」

  蘇劍笑只是冷笑,面露不屑之色。

  那大漢怒喝一聲,上身不搖不動,手中九環大刀一招「力劈華山」,鐵環震響之中,毫無花巧地當頭劈下。

  蘇劍笑卻不躲不避,動也不動,仿佛不知道這一刀下來,他必然身首異處。

  大漢卻陡然一呆,手中刀一頓。

  他獲得的命令是生擒,而不是格殺。照眼前的情形看,這一刀下去,可就違抗了軍令。

  然而他所練刀法是專用於戰場拼殺的刀法,講究一往無前,不留餘地。這大漢雖然神勇,這時候卻也是萬萬來不及撤刀,來不及挽救眼前這人刀下亡魂的命運。

  他不能,但是有人能。

  刀口離蘇劍笑的脖子不到三寸,忽然一顆石子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飛來,不偏不倚地擊中大刀。

  那把刀竟然被擊得脫手飛了出去。

  是什麼人,竟然能靠一粒石子之力,震飛這宛如天神般神勇的大漢手中大刀?

  驀的一聲馬嘶,馬蹄聲密如急雨般傳來。小道一邊的騎士忽的陣腳大亂,兵刃交擊聲和馬嘶聲亂成一片,不斷有人飛落馬下。不過片刻功夫,人群已經被人從中殺出一條通道來。

  一團黑影如狂風般急卷而至。

  來人也是一位騎士,黑衣黑馬,黑布包頭,黑巾蒙面,手中緊握一桿丈八黑色長槍,全身從頭到腳居然沒有半分其它顏色。座下的駿馬顯然是一匹曠世寶駒,沖開人群後速度分毫不減,急速奔來。

  濃須大漢怒哼一聲,反手奪過身邊一名騎士手中馬刀,竟不再理會蘇劍笑,打馬迎了上去。

  黑衣騎士長槍一擺,如毒龍出水般刺出。二馬錯鐙而過的瞬間,刀槍已經毫無花巧地撞在一起。

  大漢大叫一聲,竟然被震得離鞍飛起,跌落在三丈以外。眾騎士見自己的首領竟然不是對方一合之將,不由都覺得膽寒,又是一陣兵慌馬亂。

  黑衣騎士迅急衝到蘇劍笑身邊,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肩頭,低喝一聲:「走!」喝聲中手往上一提,蘇劍笑只覺一股大力湧來,竟然不由自主地被提了起來,放在馬背之上。

  蘇劍笑坐在馬背之上,無鞍無鐙,實在難以坐穩。但是他卻不敢伸手去攬那騎士的腰。從那騎士略顯嬌小的身材和方才那一聲「走」,蘇劍笑已經知道這人其實是一個女子。

  但是蘇劍笑心中卻是大惑不解。

  這騎士竟然使著一桿丈八長槍,竟然可以只憑一手之力就把他一個七尺之軀的男子輕如無物般地拎起,一個女子怎麼竟會有如此威猛的身手?

  她究竟是什麼人?此刻怎麼會忽然冒險前來救他?

  然而此刻蘇劍笑卻已經無暇思索這些疑問。

  周圍的騎士畢竟都是訓練有素的戰士,剛才給這女子一陣突襲,陣腳出現了一陣凌亂,但是很快就恢復了過來。騎士們迅速重新擺好陣形,怒喝聲中,紛紛策馬殺了過來。

  黑衣女子大喝一聲:「擋我者死。」毫不停歇地縱馬衝進人群之中。

  她無疑十分有經驗,知道必須在敵人重新形成包圍圈之前衝出一條路來,才可能殺得出去。如果等敵人陣勢一成,任你再神勇萬分,也非被困住不可。

  但是更令人吃驚的是她的騎術和槍法。

  那杆黑色長槍分明是精鋼打造,在她手中卻似乎輕如無物。縱橫揮舞之中,大開大闔,竟然隱隱有王者之氣。挑、撥、點、刺、掃,每一式擊出都是凌厲而精確,槍過之處,必有一人被擊落馬下。有許多次,敵人的刀槍幾乎已經到了兩人眉睫,但都在最後關頭被她擋開。至始至終,胯下戰馬的速度居然都沒有減慢分毫。

  這才真是千軍萬馬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蘇劍笑幾乎不能相信如此霸道狠絕的槍法居然能從一個女子手中使了出來,而且還使得出神入化,駕輕就熟。

  眾騎士很快就一陣大亂,讓出了一條道路。烏黑神駒風馳電掣般衝出,絕塵而去。

  但是這附近也不知究竟埋伏了多少人馬。兩人衝破一隊人馬的阻截,就馬上遇到另一隊人馬。已經衝出了一里之外,居然還是有人從道路兩旁衝殺出來。

  不過卻無人是那女子槍下一合之將。

  喊殺聲伴隨風聲呼嘯著從耳邊掠過,周圍無數山石樹木幾成虛影,瞬息之間就被遠遠拋到身後。黑衣女子僅憑雙腿控馬,卻如臂使指,純熟隨意,一路上拼殺躲避,速度不曾稍緩。

  攔阻的人數終于越來越少。越過最後一隊人馬之後,一直馳出盞茶功夫,都再也沒有遇到攔截的人。

  看來是衝出包圍圈了。

  蘇劍笑剛剛想要長出一口氣,卻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死亡氣息。

  這是真正的殺氣。

  與它比起來,剛才那些騎士的殺氣根本就算不了什麼。只有身經百戰,殺人無算的武林高手才有可能迸發出這樣可怕的殺機。

  殺氣最濃的時刻,四條黑影恍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樹梢,居高臨下地撲擊而下。

  沒有劍光,沒有風聲,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人眼難辨的速度和如有形質的殺氣。

  蘇劍笑猛然想起一個可怕的名字。

  「寂滅四殺」。

  殺手是自有人類以來最古老也最神秘的職業之一,而「寂滅四殺」無疑是這個職業中的佼佼者。

  蘇劍笑萬萬想不到有人會請出如此可怕的殺手來對付自己。

  是牛僧孺麼?好像不是。

  牛僧孺想要的並不是他的性命。如果牛僧孺要殺蘇劍笑,也完全沒有必要請殺手。依方才的陣仗,如果不是眼前黑衣女子半路殺出,蘇劍笑不認為自己今天能活著離開。

  是誰請出這四名殺手?

  或者,他們要殺的,究竟是誰?

  黑衣女子驀的騰身飛起。

  一聲低叱,長槍在腰間一旋,陡然如一團濃濃的黑霧般炸開來,瞬間湮沒了她的身影,也湮沒了那四個人的身影。

  沒有半分聲響,有那麼一瞬間,那團黑霧竟像是在空中凝住了一般。

  但那也只是一剎!黑衣女子轉眼間又飄回鞍上。馬不停蹄,飛馳而去,只留下黑衣女子的一句話:「『寂滅四殺』,下次不要讓我遇上你們。」

  「寂滅四殺」落地,腳下飛塵微起。四人的身體晃了一晃,嘴角都溢出一絲鮮血。

  在剛才與黑衣女子那急如白馬過隙的一觸之間,四人竟然都已負傷。

  其中一人輕舒了一口氣,冷冷地說:「『神鬼莫測靈蛇禁,驚天動地霸王槍』。『霸王槍法』被譽為武林兩大絕世槍法之一,確非幸致,果然霸道異常。這人功力如此之高,恐怕已經把『霸王槍法』練到……」

  話音未落,忽然從樹林深處傳來一聲陰森森的冷笑。這笑聲事前絕沒有半分先兆,四人齊齊一驚,猝然朝冷笑聲處看去。卻見密林深處慢慢的走出一個人來。

  這個人每一腳都仿佛走得十分的規矩,踏在地上的落葉上,發出喳喳的聲音。除此之外,也並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但是「寂滅四殺」卻忽然有一種十分奇特的感覺,只感到他腳踏落葉的聲音居然十分的清晰。這原本也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像他們這樣的高手,從事的又是這樣一種職業,聽覺本就比平常人要靈敏得多。然而奇怪的是,有那麼兩三息的時間,他們的耳中仿佛只剩下了這腳步聲,再聽不到其它聲音。

  任誰都已經能夠看出這人絕不簡單。

  四人不禁都暗暗提起真氣,隨時準備做雷霆一擊。

  「寂滅四殺」受傷這件事當然是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的。

  來人走到了可以讓他們看得很清楚的地方,偏偏把臉巧妙的藏在一從樹葉之後。他停了下來,淡淡地說:「你們就是『寂滅四殺』?」

  他的聲音分明沒有任何奇特的地方,但是四人聽在耳中偏偏就是有一種乾澀難受的感覺。

  「寂滅四殺」一言不發,只是開始尋找來人的破綻。

  那人卻仿佛根本沒有感覺到他們的殺機,依然淡淡地說:「你們是來殺蘇劍笑的?」

  「寂滅四殺」依舊不答。那人像是全無防備,他們很快就找好了可以下手的地方。

  那人嘆息一聲,說:「不幸的是,在那個日子到來之前,這個人絕不能死。不過我也知道,你們一旦接下了生意,就是不死不休。」

  短短數語之間,「寂滅四殺」已經選好了出手的方式和時機。

  「所以,」那人仿佛很不情願地說,「我只好先殺了你們。」

  直到這時,「寂滅四殺」才終於注意到了那人手中的那口箱子。

  那仿佛只是一隻十分普通的皮箱子。箱子已經十分陳舊,邊角處早已經被磨得掉色起毛了。

  然而「寂滅四殺」的一切殺心和信心卻忽然在一瞬間被擊得粉碎。

  他們終於想起眼前這個人是誰了。

  四人合作日久,早就已經心意相通。在這一瞬間他們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逃。

  逃跑本就是一個殺手最重要的技能之一。

  幾乎沒有猶豫,四人就已經將輕功提到了極限。四個人朝著四個方向飛逃而去。

  那人仿佛又低低地嘆息了一聲:「只要到了那一天,他就不得不死。只是他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寂滅四殺」經驗不能說不豐富,跑得不能說不快,逃的方法也不能說不正確有效。

  只可惜這個人無論說要殺誰,那個人就已經註定沒有活下去的可能。

  從來沒有例外。

  第二天,在江南和江北各發現了兩具暴死的屍體。這四具屍體之間仿佛沒有絲毫關係,但是從此以後,那些能出得起錢的人,卻再也找不到某四個人,去幫他們做某種事情了。

  蘇劍笑雙手緊緊抓住馬鞍的末端,坐在馬背上靠後的部分,要多難受有多難受。特別是那黑衣女子忽然把馬馳進了一片樹林裡,那馬果然是罕見的寶駒,即使是在林子中,居然也能夠不停地變向,避過縱橫交錯的樹木,速度竟然也不比在外面慢多少。但是蘇劍笑吃的苦卻又增多了幾分。

  就在蘇劍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那女子忽然把馬停了下來。那馬猝然停下,竟然沒有人立而起,蘇劍笑差點向前仆到那女子身上。幸好他畢竟還是經過千錘百鍊過來的,反應終究要快人一等。急切間施出千斤墜,勉強穩住身形。

  但是那女子卻忽然身子一軟,向後倒到蘇劍笑懷裡。蘇劍笑還沒反應過來,一口熱乎乎的鮮血已經吐在他的腿上。

  蘇劍笑吃了一驚,低聲說:「你……受傷了?」

  蘇劍笑這時和她距離實在是十分的近,這句話幾乎就是在她耳邊說的。話音未落,黑衣女子忽然怒哼一聲,掙了起來。她陡然一把抓住蘇劍笑,狠狠地摔到馬下。這幾下動作使她的傷勢又重了幾分,手中鐵槍再也橫握不住,一槍扎在地上,又是一口鮮血吐出,落在塵土和殘破的落葉中。

  「寂滅四殺」畢竟不是浪得虛名的人。在與他們硬拼一招之後,她也已經受了不輕的傷。

  黑衣女子緩過一口氣來,眼神如冷電般射向蘇劍笑。那種冷峻竟仿佛她不是來救人,反而是來殺人的。蘇劍笑正自心驚,那女子已經冷冷地說:「你究竟是不是那個號稱武林『七劍客』之一的蘇劍笑?」

  蘇劍笑說:「好像曾經有人這樣說過。」

  那女子怒喝:「你身上既沒有傷,又沒有被制住穴道,方才為什麼不出手?難道你想死麼?」

  蘇劍笑不禁嘆氣。心中說:「你這句話倒一點不錯。」

  那女子又冷冷地盯了他幾眼,忽然冷笑起來:「我看你印堂發暗,眉角低垂,乃是大凶之兆;看你臉色發黃,眼神火氣暗蘊,雙耳微振,皮膚泛灰,分明氣血混亂,離走火入魔也不遠了。嘿嘿,昔日威風八面,名震天下的『九現神龍』莫非已經成了被困在淺水中的病龍了麼?」

  蘇劍笑低低嘆了口氣,神色黯然:「『九現神龍』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呸!我本以為你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誰知竟如此窩囊,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她怎麼竟然會喜歡你?」

  蘇劍笑鄂然問:「她……是誰?」

  那女子眼中突然露出一種悲傷之色,沉聲道:「你難道連她都忘記了麼?哼,我早就知道自古都是痴心女子負心漢,果然分毫不爽……也罷,她讓我幫你一次,我幫也幫過了。你現在最好求神明保佑,以後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她說著,忽然拋過一個小布包:「這是她給你的東西,接著。」

  蘇劍笑連忙伸手接住。入手頗輕,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黑衣女子說:「人都已經去了這麼多年,卻還託夢給我,千叮嚀萬囑咐要把這件東西交到你的手上。唉,這一片痴心,又何苦來哉,何苦來哉?」她說著,竟然再不理他,掉轉馬頭,打馬而去。

  蘇劍笑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得怔怔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她要到哪裡去。這黑衣女子仿佛是偶然飄來的一陣風,又了無痕跡的飄走了。

  蘇劍笑默然片刻,才緩緩打開手中布包。布包里裝的是一隻碧綠色的玉制鐲子。

  看到這鐲子的一霎那,蘇劍笑如遭電噬,渾身一陣顫抖,幾乎就拿不穩手中的鐲子。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神色瞬息萬變,仿佛是恍惚,又像是痛苦,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許久,他忽然身子一顫,竟張口吐出一口血來。

  這口血,是黑色的。

  血落在地,很快就混入塵土,而留在他嘴角的一縷血絲,卻仿佛千萬年般的永久。

  蘇劍笑緩緩將鐲子納入懷中。轉眼四顧,只見林木森森,雜草從生,一片寂寥。他只覺得天地茫茫,竟不知何處才是歸宿。

  此刻,蘇劍笑忽然沒有了死念。

  死亡,從來都是人類最難看破的一件事,也是亘古以來,最為人們所深深恐懼的一件事。

  在從死亡的邊緣走了一圈回來以後,他發現對於死亡的恐懼又重新回到心裡。

  這種恐懼,正是千百年來,支持著人們生存下去的信念之一。

  他開始考慮如何逃出敵人的追殺堵截。

  雖然暫時安全了,但是此處並沒有完全逃出敵人的包圍圈。他過去從來沒有接觸過上官來風這個人,但是他內心深處卻隱隱有一種不安。這不安並不僅僅是受上官來風的神秘傳說的影響,更多的是一種神秘的直覺。

  他感覺到自己與這個神秘的人物之間有著某種奇異的聯繫。

  一旦冷靜下來,蘇劍笑很快確定了兩個事實。

  第一,剛才那些騎兵之所以沒有繼續追擊他和那個黑衣女子,並不是他們不能,更不是他們不敢,而是不必。淮南、襄陽兩府夾荊襄之地而成犄角之勢,自古以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歷來駐有精銳重兵。特別是近年以來,山東、河南各處府鎮之亂此起彼伏,群雄割據。淮南據長江兩岸肥沃廣袤之地,自安史之亂後,已成為全國最重要的糧食產地,素有「一揚二益」(第一揚州,第二益州)之說,實在是不容有失。因此鎮守此處者,必是朝廷猛將。更有大批武林高手、奇才異能之士,在府中效力。而這些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見到半個。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這次行動的主力應該是他們而不是那些普通的騎兵。

  他們沒有出現,並不等於他們不在。

  第二,黑衣女子的突然出現,肯定出乎敵人的意料之外,因此敵人的計劃應該會出現些許混亂。但是這種意外在上官來風來說應該不算什麼,他會很快就能調整好行動的方案,給蘇劍笑留下的時間和機會絕不會很多。他必須充分利用這點不多的時間,採取切實可行的行動,儘快逃出敵人布下的天羅地網。

  這一瞬間,蘇劍笑已經有了決定。

  一種久未有過的刺激和興奮的感覺,重新湧上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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