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 古今興亡事 盡付清談中


  蘇劍笑隱身樹葉深處。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他的脖子早已經汗濕,沾上葉子表面長年累月積累的塵土,奇癢難耐。

  但是他不敢有絲毫動彈,甚至連呼吸都異常的小心謹慎,生怕弄出一點點聲音。

  一隻不知名的大鳥從前面三丈處的一株楊木頂端飛起,清脆地鳴叫了兩聲,振翅而去,不知飛向何處。這一路上他已經遇見了四隻那樣的鳥兒、三隻兔子、兩隻狐狸、一條蛇,甚至還有一些不認識的動物,每一次都讓他神經緊張。

  他的目標是回到江邊去。

  他知道在重新回到江邊以前,隨時都有被人發現的危險。江邊也絕非真正安全之地,以上官來風的精明,也有可能會想到他會殺這記回馬槍。但相對於其他可能性來說,這種可能性應該最小,所以那裡敵人的力量應該較弱。倘若能夠回到江邊,就至少安全了一半。

  問題是他真的能夠躲過敵人的搜捕,安全地到達江邊麼?

  蘇劍笑小心翼翼地摸索前進,幾乎有些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然而這一次事情的發展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蘇劍笑本來以為這種搜捕肯定是無孔不入的。但是一路之上,卻連半個人的影子都沒有看見。也不知道是所走的路線剛好避過了敵人的搜索,或者是他的運氣實在是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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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如何,現在他終於看到了滾滾東流的江水。

  這一段路並不長,蘇劍笑卻花了超過一個時辰才走完。

  這時天已將晚,夕陽斜照在水中。飛光浮影,景像之美,直可動人心弦。難怪乎白樂天要寫下「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的名句。

  但是這美景與蘇劍笑的處境又是何其的不協調呢?

  一陣風吹過,揎起了他的衣,掠過了他的發,也吹乾了他的汗。蘇劍笑稍稍放下心事,體味著江風吹拂,感覺到一陣愜意。

  在這片刻之間,蘇劍笑的心情有些放鬆下來。

  直到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原來蘇老弟果然在這裡。」

  從一塊大石頭後面走出一個白衣中年人,相貌平常,面容平靜,竟然像是一直待在那裡等著蘇劍笑出現。

  蘇劍笑的心就像是放在湖水上的大石,陡然往下沉,一直沉到冰冷的湖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原來是丘兄,久違了。」

  那人笑著說:「想不到一別數年,老弟還能記得愚兄,我真有些感動了。」

  蘇劍笑說:「小弟再健忘,也絕不會忘記曾經同桌喝酒,並肩做戰的朋友。何況昔日縱橫關中上下,以劫富濟貧聞名於世的英雄好漢『旋風十六騎』,也不是容易忘記的人物。」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老弟既然說得這麼親熱,又為什麼像是對我十分敵視?須知我此來毫無敵意呢。再者說以我這點點道行,又怎麼敢在老弟名震天下的『七絕劍氣』面前班門弄斧?我只是替人給你帶個話。」

  蘇劍笑問:「替誰?」

  「蔽主上官來風。」

  蘇劍笑禁不住大吃一驚:「難道連一向獨來獨往,眼高於頂的丘兄竟也成了他人的奴僕了麼?」

  那人眼中忽然露出一種崇敬的神色。換作幾年前,蘇劍笑作夢也想不到在「旋風十六騎」的人眼中竟然也會出現這種神色:「豈只我丘沉玉一人而已?『旋風十六騎』如今都唯上官公子馬首是瞻。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名臣擇主而侍,你是沒有見過上官公子的丰采氣度,雖然他是個……嘿嘿。」

  蘇劍笑淡淡一笑,未置可否:「他有什麼話?」

  丘沉玉說:「你一定很奇怪你一路過來都沒有遇到人吧?」

  蘇劍笑點頭承認。

  丘沉玉微笑著說:「那是因為蔽主人與救你那位女子有些瓜葛,她既然要救你,蔽主人也不得不給她一點面子。所以蔽主人已經決定十二個時辰之內,停止搜捕老弟的行動。十二個時辰後老弟就只好好自為之了。」

  他忽然悠悠地嘆了一聲,接著說:「說實在的,除蔽主人外,老弟你是丘某最為佩服的人物。若非萬不得已,我實在不希望與你為敵。」

  「謝謝。」

  「還有。」

  丘沉玉臉色忽然慢慢變得陰沉下來:「蔽主人雖然驚才絕艷,智慧如海,但還是免不了有些人執拗不馴,不知好歹,恐怕會不尊從蔽主人號令。這些人裡面有幾個確實是江湖中人談虎色變的人物。其中就有十年前號稱江南三大寇之一的『折輯沉舟』麻飛雲和一向眼高過頂,一身陰功人見人怕的『走馬莊』的六莊主楚清風。這些人連蔽主人都奈何他們不得,老弟你要多加小心了。」

  蘇劍笑越聽越心驚。江南三大寇十年之前橫行江南大地,神出鬼沒,武功之高自是不在話下,更可怕的是心狠手辣,不擇手段。黑白兩道人人頭痛,久想把他們除去。但這三人狡詐多智,一直奈何他們不得。後來上得山多終遇虎,有一次惹怒了前任南武林盟主,碧雨宮宮主林天南,發下「玉劍令」限期取此三人首級。當時「碧雨宮」外三堂中實力最弱的「劍香堂」堂主,林天南之女「冷玉」林月如親自策劃了一次極其成功的「解月行動」,成功將三大寇困於廬山之顛,林月如獨劍力戰三寇,最後憑其神鬼沒測之絕技「乾坤一擲」才一舉力挫三寇,使三人兩死一傷。林月如正是憑此一戰威震江南,一舉登上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的「青梅煮酒錄」,奠定了她以後入主碧雨宮的基礎。而麻飛雲自那一戰後下落不明,不想竟然改邪歸正,投奔了牛僧孺。

  而那「走馬莊」正是武林四大家族之一。楚清風以一個外姓弟子,竟然能夠成為走馬莊的六莊主,其實力可想而知。

  丘沉玉募的哈哈一笑,朗聲說:「蘇老弟,蔽主人的話我是言盡於此。你我一別數年,我們弟兄都想念得緊。天幸我丘沉玉運氣好,竟然讓我等到了你。來,兄弟我備了些酒菜,讓我們好好敘一敘。」

  蘇劍笑隨著他向一塊巨石上走去,一邊問:「聽你的意思,莫非還有別人在等我不成。」

  丘沉玉笑著說:「當然,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怎能保證一定等得到你?上官公子算無遺策,我們兄弟分在這江邊多個地方恭候著你呢。其他人的酒菜恐怕得他們自己消受了,哈。」

  對這分赤誠的熱忱,蘇劍笑久已遠離了。自從三年前那件令他幾乎心為之碎的往事後,他便生活在孤清寂默之中。在離開了過去曾經肝膽相照、榮辱與共,一起出生入死的一班兄弟朋友之後,蘇劍笑與他們的距離日漸遙遠,依稀像是從此不再會有交集的兩種人。

  在大石之上,俯覽滾滾東去永不停息的江水,頓生居高臨下的蕭索。丘沉舟兩杯酒下肚之後,忽然問:「你還記的那一次在太行之巔,我們『旋風十六騎』和你們『中州五條龍』同闖『千刀寨』的往事麼?那一戰我們二十一個對他們兩百多人,幾乎每一個人都受了重傷。我有好多次都以為再也下不了山了。但是最後還是被我們殺寒了他們的膽,殺散了他們的魂。」他一指蘇劍笑,大聲說,「這全靠你。全靠你一個人接下了魏七斤那把惡夢一般的『霸王破山刀』。你知道麼,那時我是絕對不相信你能夠把他打敗,恐怕沒有任何人會相信。可是最後是他死了。雖然那一次你受的傷比我們都要重得多,但是你卻還活著。」

  蘇劍笑感到背上那一道自肩頭延伸到腰際的傷口仿佛又開始隱隱作痛。輕輕嘆息了一聲,說:「那種經歷不是能夠輕易忘記的。」

  丘沉玉忽然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緩緩地站起來,說:「你變了。你果然變了。你再不是過去那個豪情干雲,志比天高的『九現神龍』了。」

  蘇劍笑不禁又嘆了一口氣。

  丘沉玉站起來,轉身面向那自亘古以來就在流淌並將一直流淌下去的滔滔江水,陡然把手中酒杯投入那滾滾洪流之中。這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他暗淡的身影竟然仿佛顯出一種淒涼和孤獨來。

  晚風在這時似乎也帶上了一種莫名的傷感。

  「其實,我們又何嘗不是在改變呢。唯一能夠不變的恐怕只有這江水吧。」

  丘沉玉說道:「這長江仿佛自古以來就是為了人們的爭鬥而存在的。千百年來,有多少英雄好漢,帝王將相在此意氣風發,成就霸業;又有多少沒路豪傑在此功敗垂成,飲恨黃泉呢?六百年前曹操親率數十萬大軍南下伐吳,與吳軍對峙於長江赤壁。曹軍號稱百萬之眾,可謂舉袖遮天,投鞭斷流,何等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最後不免在周公瑾一把大火之中付之一炬,千萬將士埋骨此冰冷河底。曹操險些不得命還河東,卻也由此成就了周瑜赫赫之功。倘若不是那場及時的東風,結果又將如何呢?這江南的萬里良田,錦繡河山,卻也不免踐踏於鐵蹄之下吧。自古世事,又有誰能評說?又有誰能評說呢?」

  蘇劍笑默默地飲了一杯酒,酒入喉,竟仿佛不知是何滋味。丘沉玉也未理會他的沉默,仿佛他的話,根本不是對蘇劍笑說的一般。他淡淡地吟道:「

  折戟沉沙鐵未銷,

  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

  銅雀春深鎖二喬。

  蘇老弟,你可知此詩是誰所作麼?」

  蘇劍笑說:「是那位『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的小杜。」

  丘沉玉說:「不錯。高樓風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唯有杜司勛。杜牧確實驚才絕艷,天下無雙。不過太和二年與他一起應試科舉的人中,文章作的最好,也最讓人懷念的卻不是他,而是一位非但落第,並且還被下令永不得入仕為官的人。」

  蘇劍笑說:「這人一定是說話太直,所以為人所忌吧?」

  丘沉玉說:「正是。這人是昌平進士,姓劉名僨。劉僨文章矛頭所指,正是當今皇上身邊那些飛揚跋扈的宦官。他有一篇對策,聲情並茂,切中要害,引經據典,論古談今,確實是振聾發聵,大快人心。文中寫道:『臣有聞,憂其所不當憂者,則國必衰;不憂其所當憂者,國必危。陛下不以天下之危亡為慮者,其以布衣、大臣不足與謀乎?臣以為,宮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而四海將亂,此,國亡之兆而陛下之慮也……臣之憂,在禍起蕭牆,奸生帷幄,曹節、侯覽復生而宮闈將變也。臣以為,先君不得正其終,則後君不得正其始。今忠貞之士不能效犬馬之能,宦官之徒專廢立之權,此先帝不能正其終,而陛下不能正起始也。況太子未立,郊祀未修,將相未歸,名器未定,此社稷將危也……急應制侵陵迫脅之心,復門戶掃除之役』。你知不知道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蘇劍笑苦笑著說:「看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古人誠不我欺。丘兄果然已經不是吳下阿蒙矣。」

  丘沉玉淡淡一笑,說:「過去我們亡命江湖,當然不會關心國家大事。如今為國家做事,在上官公子薰陶之下,當然會有些收穫。這篇文章我之所以記得這麼熟,完全是因為它的作者,劉僨,現在也正在牛大人府幕之中的緣故。所謂『先君不得正其終,則後君不得正其始』,這是在說一個故事,一個大逆不道、駭人聽聞的故事。」

  蘇劍笑知道他要說到今天這番話的重點了,也不答話,只是靜靜地喝了一杯酒,等著他說下去。

  「本朝開國之初定有制度,宦官不受三品官,不任以朝廷政事,只能作為門閣守衛、庭內掃除而已。但是至玄宗時,太平公主暗蓄死士,妄圖篡權。宦官高力士在平定這場動.亂的鬥爭中立了大功,玄宗破例授其三品官。此例一開,卻為後世留下了無窮禍害。至今,宦官之流已經專權朝野,橫行大內,天下大夫百姓,盡受餘毒,滿朝文武,人心慌慌。以王守澄、梁中謙為首的一般閹人,更是掌握著神策軍的大權,予取予求,毫無顧忌。但是這些都還不算駭然聽聞。最可怕的事情發生在先帝敬宗寶曆二年,那一年同時也是寶曆末年。」

  唐敬宗十五歲登基,年少貪玩,不理朝政,最愛打獵。寶曆二年十二月辛丑日,敬宗深夜打獵回宮,與宦官劉克明、田務澄、許文端以及擊球將軍蘇左明等人在大明宮擺宴夜飲。事變就在酒宴過程中發生。但是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恐怕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當晚在場的人後來都已經被殺得乾乾淨淨。第二天,唐敬宗就忽然駕崩,劉克明等人立絳王李悟為君。

  耐人尋味的是,樞密使王守澄、中尉梁中謙的反應異常迅速。當天就帶領左右神策飛龍兵,發動政變。他們一舉殺入宮中,一干人等全部殺死,連屁股在皇位上還沒坐熱的李悟都死於「亂軍」之中。王守澄和梁中謙迎江王李涵入宮為帝,這就是唐文宗。

  「當時就有人懷疑王、梁二人在這次宮廷慘變中起了微妙的作用。但是一則沒有證據,二則此二人手握軍權,連皇上都在他們股掌之間,別人又能怎什麼樣?不過,這種懷疑卻一直沒有消除,至今天已有十年。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嗎?」

  蘇劍笑苦笑。

  丘臣舟卻沒有理會他的反應,接著說:「今年已經是太和九年。這兩年正是多事之秋,各地府鎮兵亂風聲鶴唳,此起彼伏。去年十月分,幽州發生了兵變,節度使楊志誠被部下驅逐出境,隨後在嶺南被殺;十一月,莫州又發生軍亂,莫州刺史至今下落不明;今年六月,河陽再次發生軍亂,節度使李泳被部下殘殺;到了九月,重鎮義武再生軍亂,朝廷對此無能為力。內亂不止,外憂又至。今年七月,党項、突厥紛紛騷擾我邊境,居心叵測。現在還在和守邊軍隊對峙,互有攻守。事到如今,河北三鎮,戰亂正急,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而在朝廷之內,朋黨之斗,禍害也不下河北亂軍。最近風頭最勁的當屬太僕卿鄭注。去年十月,鄭注趕走了宰相李德裕,把他貶為袁州長史;今年四月,另一位宰相路隨因為想救李德裕,也被鄭注逐出為鎮海節度使;到了六月,又把宰相李閔宗貶為明州刺史。不到一年之間,已經有三位宰相被他驅逐,一時之間,權震天下。」

  蘇劍笑說:「所謂樹大招風,這個人估計也沒什麼好下場。」

  丘沉玉冷笑一聲:「不錯,這所做的一切到頭來也不過是為人做嫁衣而已。最後得利的是他的朋黨,翰林侍講學士李訓。因為鄭注此人氣量極小,睚眥必報。得勢之後,過去得罪過他的人,無論大小,均受他迫.害,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這個月初終於輪到他被驅逐,貶為鳳翔節度使。而李訓卻更受重用,目前已經被任命為同平章事,入中書省拜相。不過,在明眼人看來,鄭注的被貶只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其中的含意,耐人尋味。」

  蘇劍笑又喝了一口酒,說:「按現在的形勢,一府的節度使,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對所轄府鎮軍事政治有絕對的控制權。被出為節度使,究竟是禍是福,可就難說得很了。」

  丘沉玉為蘇劍笑將酒杯滿上:「自宦黨梁中謙去世之後,左神策軍中尉的位置一直虛懸著,這塊大肥肉人人虎視眈眈。直到今年五月,王守澄以其心腹仇士良在十年前擁立今上有功為由,提議讓其擔任左神策中尉之職,皇上已經詔准了。這樣,整個京城的御林軍就完全掌握在王守澄手中了。這對野心勃勃的李訓、鄭注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

  「他們當然不會善罷甘休的了。」

  「鳳翔府正是離京城最近的一個府鎮,一向擔負長安守衛之職,握有重兵。李、鄭二人得此重鎮,也足以對抗王守澄的神策軍了。」

  丘沉玉輕舒了一口氣,接著說:「由此可知,現在之天下,實際是李鄭二人與王守澄的逐鹿場;現在的朝廷,實際上是李鄭二人和王守澄的爭權地。這兩黨的之間的鬥爭現在已經到了水深火熱,圖窮匕現的時刻了。如今連旋風十六騎和江南三大寇這樣的人物都歸於朝廷,難道不正說明此刻這朗朗乾坤之下,正孕育著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麼?你可知道,這時一個火星就有可能燃起燎原的大火;一個不慎就會使這神州大地,錦繡山河陷於戰亂,而千萬百姓,無數生靈將陷於塗炭麼?」

  蘇劍笑輕輕的嘆著氣,說:「丘兄,不是小弟看你不起,這一番話恐怕還不是你所能講得出來的吧?」

  丘沉玉老臉一紅:「不錯,這番話正是上官公子說的。但是,實事如此,是不是我說的又有何妨呢?」

  蘇劍笑說:「你告訴我這些,用意何在?」

  丘沉玉說:「讓你明白你的處境和你的責任。」

  蘇劍笑詫異地問:「這些與我有什麼關係?」

  丘沉玉忽又緊緊的盯著他的眼睛,說:「不但有關係,而且有很大的關係。因為你在一個錯誤的時候認識了一個錯誤的人。」

  看著丘沉玉有些氣勢洶洶的神色,蘇劍笑反而笑了起來。

  「我早就知道這個人是個麻煩,但還是萬萬沒有想到麻煩會這麼大。」

  如果後悔是人類的一種感情的話,那麼蘇劍笑此刻就只剩下這種感情。如果這世間真有後悔藥的話,蘇劍笑此刻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得到它。

  「你以為有些事情你是逃得掉嗎?」飛花公主那仿佛平淡無情但是又分明飽含著嘲諷的聲音驀然之間似乎成了這世間唯一的聲音,一遍遍地在蘇劍笑耳邊響起。

  他幾乎想大喊,想狂呼,想把心裡的一切鬱結徹底地從喉嚨吐出,扔到身前這黑暗的江水中,讓它隨水而去,一去不回。

  忽然間,一道真氣由他氣海穴泄出,經任脈直上百會穴,又陡然消失得無影無宗,了無痕跡。一陣眩暈緊接著充滿所有知覺,但是霎那之間這種感覺又緩緩散去。蘇劍笑猛的一驚,背上霎時間已經被冷汗濕透。他的心更往下沉,心知這並不是什麼好兆頭,恐怕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丘沉玉也看出了他的不妥,問:「你怎麼了?」

  「沒什麼。」蘇劍笑只是笑了笑。「寧采臣跟著件事情有什麼關係?」

  丘沉玉卻搖頭說:「不是寧采臣,是聶小倩。」

  「聶小倩?」這下蘇劍笑真有些意外了。

  「也許你還不知道那個聶小倩是什麼人。十年前的那個血腥的晚上,她正是陪伴在先帝身邊飲宴的眾人之一。因為她本就是先帝最寵愛的嬪妃。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現在已經無從知曉了,我們只知道一件事:聶小倩手上有一封信,一封王守澄的親筆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麼?」

  蘇劍笑苦笑:「那恐怕是一個對她的保證,讓她有膽量做某種事的許諾。而現在,那卻成了一項證據,一項足以讓某些人欣喜若狂,讓另一些人如坐針氈,卻也足以讓像我這樣的人死上一百次的證據。」

  「歷史對後人開的玩笑從來就是如此冷酷無情,讓人啼笑皆非。王守澄當時毫不猶豫就殺了她,卻再沒有能夠得回那封信。因為聶小倩並不是一個愚蠢的人,她知道怎麼樣保護自己。她把信藏了起來,不過這最終也沒有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除了她自己之外,沒有人知道信藏在哪裡。王守澄千算萬算恐怕也想不到她的魂魄居然會被幾個妖怪捉了去。十年以後,她認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靠的人,於是她把這個秘密告訴寧采臣。至於她還告訴他一些什麼,或者讓他去做什麼或許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有心人想要知道的只是那封信在哪裡,最後會落到誰手裡。」

  蘇劍笑只能喝酒:「看來無論什麼時候『隔牆有耳』這句話都是千古不變的真理呢。」

  丘沉玉說:「本來這個秘密對那幾個妖怪來說毫無意義。但是那幾個妖怪卻與牛大人過從甚密,一個偶然的情況下她們與牛大人說起了此事。你完全可以想像牛大人聽到這個秘密時的反應。只可惜等他趕到那裡時,寧采臣和聶小倩已經逃走。再後來發生的事也許你就比我更清楚了。」

  蘇劍笑說:「那天晚上趕到那裡的,好像並不只是牛僧孺。」

  丘沉玉淡淡地說:「由此可知『隔牆有耳』這種事情並不只是在荒山野廟才會發生。現在你已經清楚自己的處境了,你可有什麼打算?」

  「你想要我怎麼做?」

  丘沉玉緩緩轉身,再次面向江流:「現在,河南、山東,府鎮之亂正急,朝廷的軍隊雖然占據了一定的優勢,但是要平息這些戰亂卻也不是短時間內就能辦得到的,雙方基本上還是對峙的局面。而在邊境以外,突厥、回鶻、土蕃、南詔、安南、高麗對我都是虎視眈眈,狼子野心,由來已久。天下各處,軍隊叛亂更是如疊踵而來,防不勝防。在這種形式之下,這封信一旦落入某些人手裡,王守澄勢必狗急跳牆。他手握重兵,而當今皇上又懦弱無能,到時候京師必然大亂,天下必然大亂,後果委實不堪設想。此其一。」

  我說:「你說的某些人是指什麼人。」

  丘沉玉說:「首先當然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然後是李訓、鄭注以及他們的朋黨,如,牛僧孺者流。」

  「哦?」蘇劍笑奇怪地問:「你們不正是牛僧孺的人嗎?」

  丘沉玉微微一笑:「我是上官公子的人。」

  蘇劍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其二呢?」

  丘沉玉接著說:「如果這封信落入王守澄手裡,那麼天下的黎民百姓又要失去一個千載難逢的掃清宦黨的機會,實在讓人難以甘心。此其二。」

  蘇劍笑緩緩走到丘沉玉身邊,同樣望著霧蒙蒙的江面,問:「然則上官來風究竟是誰的人?」

  丘沉玉轉過身來,神秘的一笑,說:「這是一個秘密,請恕我不能奉告。現在,你只要知道,上官公子是要為我大唐,為天下百姓,為這大好山河而盡心盡力就是了。難道這還不足以讓你做出選擇麼?」

  「你想讓我怎麼選擇?」

  丘沉玉再次緊盯著他,眼神無比的嚴肅、深邃和沉著,沉聲說:「你應該把寧采臣的下落告訴上官公子!如果你知道信的下落那就更理想了,這是救大唐、救天下蒼生,也是救你自己的唯一方法。」

  蘇劍笑嘆了一口氣:「就算我不想救大唐,也不想救天下蒼生,但是我還是很想救我自己。可惜。」

  丘沉玉說:「可惜什麼?」

  蘇劍笑說:「可惜我什麼都不知道。既不知道寧采臣的下落,更不知道那封信的下落。」

  丘沉玉沉聲說:「蘇老弟……」

  蘇劍笑打斷他:「丘兄,你我相交多年,難道你竟不相信小弟的為人麼?」

  丘沉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蘇老弟,既然你我相交多年,難道你竟看不出我是在幫你嗎?」

  蘇劍笑只得苦笑。這世界上喜歡聽真話的人不是很少,而是沒有。

  丘沉玉低嘆一聲,說:「我們出來之前,上官公子就曾經說過,像蘇劍笑這樣的人,一旦決定了一件事,那是任誰也不能令他改變的了。看來我再說也是無用。」

  丘沉玉深深地看著這個曾經的朋友:「蘇老弟,保重了。」

  蘇劍笑卻連忙叫住他:「慢。丘兄,小弟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請說。」

  「你們在江上捉住的那些船夫,是毫不知情的無辜之人,還請上官公子高台貴手,不要為難他們。」

  沒想到丘沉玉聞言忽然臉色大變,急問道:「他們在江上捉到了人麼?」

  蘇劍笑心中也是一驚:「是啊,難道說……」

  丘沉玉急忙一抱拳說:「蘇老弟,我不得不告辭了。」

  丘沉玉陡然間拔地而起,空中連變了三種身法,一個轉折,急如流星般投入樹林之中,一閃,便消逝不見。

  蘇劍笑忽然想起忘了問那個黑衣女子究竟是什麼人了,不禁有些後悔,只得又嘆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他嘆氣的次數似乎也比過去多了許多。

  這時天色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四周一片無盡的空虛,仿佛每一個角落裡都隱藏著危險與不幸。蘇劍笑渾然不知何去何從,只感覺在這似乎低得壓抑卻又仿佛高不可及的蒼穹之下,再也沒有自己能容身之處了。

  就在他彷徨無計之際,忽然看到一團燈火從江的上游飄了過來。那是一條船,而且是一條大船。這種船一般高有兩層,只有高官或豪富才可能擁有。卻不知這又是什麼人呢?

  這霎那之間,蘇劍笑想到了一個逃脫的辦法。

  他決定躲到那船上去。

  船還在上游半里以外,離岸邊有數十丈。這點距離對蘇劍笑來說當然不是什麼難事。他施展「浮光飄影」的輕功,很快就來到船必經之處。

  無法知道這船上有沒有武林中人,這樣站在水面上等著船過來畢竟是太過冒險的事。

  蘇劍笑把全身埋進水裡,只露出腦袋在水面上。冰冷的江水瞬間把他的全身濕透,寒冷的感覺立即襲遍全身。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冷氣一襲,他又感到丹田之中真氣忽然振盪起來,像是馬上就要散到全身經脈里去。

  大驚之下,蘇劍笑連忙盡力穩住心神,抱元守一,這才稍稍把這股真氣穩住。一陣忙亂後,大船已經駛到身前。

  一股激盪的水流迎面撲來,差點把他往後推了開去。這時已經容不得細想,蘇劍笑奮力往前一撲,五指齊張,如鐵鉤般一把插入船身中,一使力,整個身子就平平地貼在船身之上。

  船頭破開的水流不斷地衝擊著他的身體。而在這一瞬間,他又忽然感到一陣暈眩,只覺全身驀的一冷,手上幾乎把持不住。左手連忙也抓住船身上凸出的一枚巨釘,才勉強穩住身體,不由得大大喘了一口粗氣。

  這些動作如果放在過去,對蘇劍笑來說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沒想到這時候居然十分吃力。看來情況之惡劣,遠超他的想像。他的心就像手腳般感到冰涼。

  原來蘇劍笑師承的蜀山一脈,最重修心養性。武功一道,完全是以「道心」為基礎。道心如果受損,輕則功力減退,重則走火入魔。蘇劍笑三年之前就已經埋下禍根,這幾年隱姓埋名,斷絕一切人情世故,修養生息,原本已經恢復了九成。卻想不到這幾天一時不慎,因緣際會之下,屢受刺激,竟然前功盡棄,舊傷復發。

  但這時已經是騎虎難下,由不得多想。他勉力使出遊牆之術,向船舷之上爬去。

  蘇劍笑選的地方是船尾。此刻正是夜晚,很少有人在艙外走動,應該有機會潛入才對。他在舷下細細聽了一會,覺得沒有人,這才慢慢地把頭露出到眼睛處。四下一看,果然不見人影。這艘船雖然甚大,但是乘客卻似乎不多,四周靜悄悄的不聞人聲。蘇劍笑一翻身落到甲板上,更不敢怠慢,立即找了一個黑暗的角落,躲了進去。只覺得全身一陣疲憊,不由得重重地喘了兩口粗氣。

  四下一望,一眼看到剛才經過的地方,一路上都是水漬。他不由又擔心起來。只希望水干之前千萬不要有人經過。否則只要來人稍有經驗,一眼就能看出有人摸到船上來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就忽然聽到有人的聲音從船的另一邊傳了過來。聲音初時還遠,隨後卻越來越近,似乎還不只一個人。顯然正有人向這邊走了過來。蘇劍笑嚇了一跳,心幾乎停止了跳動。

  來的是兩個人。兩人的腳步聲都很輕,步幅輕鬆而穩定,節奏十分均勻。在這江流湍急的江上行船,船身其實並不穩定,而在這時仍然能夠保持如此穩定的步伐,這兩人無疑都是高手。

  蘇劍笑屏住呼吸,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只祈禱這兩人千萬不要轉到這邊來。事實上,來人只要來到船尾中央附近,就不難一眼看到地上的水漬,那時他簡直就是無所遁形。

  那兩人終於停了下來,蘇劍笑提著的心也緩了一緩。原來那兩人剛好站在船舷拐角處,只須多走幾步,情形就不容樂觀了。

  但是蘇劍笑還是沒能完全放心,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繼續向前走。他看了一眼那些水跡,發現已經比剛才要淡了許多,當下又安心了些。原來這時江風極大,水跡其實幹得也快。

  那兩人卻站在那裡談起話來。蘇劍笑躲在角落裡,視線被擋住,看不到他們的樣子,他們的聲音卻聽得十分清晰。

  只聽一人嘆了一口氣,說:「也不知從哪裡跑出這兩個人來。二弟,你看其中是否有詐?」

  那被稱為二弟的人說:「大哥不必多心,你難道還不知道這兩個人的來歷麼?」

  那大哥說:「久在江湖行走的人,又有誰不知道他們?」

  蘇劍笑聽到這裡,忽然泛起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仿佛這兩個人的聲音都十分熟悉,竟使他隱隱有一種不安的感受。卻一時之間想不起他們是誰來。一時間好奇心大起,很想探出頭去看看他們的樣子,但是馬上又記起此時實不能輕舉妄動,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二弟說:「『金陵雙蝶』這兩個人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紈絝子弟,整日裡在江湖上招蜂惹草,卻還以風流倜儻自居,這樣的人能成什麼大事?我看這都是五妹不好,沒來由地走出艙來,讓這兩個無賴看到。」

  那大哥說:「二弟不可如此說五妹。誰能想到世上居然還有這樣的人,隔著一條船看到了,居然就能丟下自己的船不理,跳到別人的船上來?你我也算是老.江湖了,不也是今天才開了眼界麼?」

  二弟說:「我哪裡是真的為這個怪五妹了?五妹天姿國色,這本來也不是什麼錯。但是五妹也不該對他們假以辭色啊,當場趕下船去也就是了。又何必就真的讓他們呆下來,還有說有笑地請他們喝酒。唉,大哥,這件事就算你我能忍下來,我看三弟也是很難咽下這口氣的了。」

  大哥說:「我方才已經勸過三弟,要他不可小不忍則亂大謀。咱們這次要辦的事實在是非同小可,不能出任何亂子。唉,我倒是擔心五妹,這兩年她實在變得太多了……」

  兩人似乎說到了傷心處,同時沉默了下來。蘇劍笑更是緊張得有點僵硬起來,唯恐發出半點動靜。

  過了好一會,那二弟才接著說:「是啊。原來五妹何等純真無邪,冰清玉潔呢?這兩年來她怎麼就能墮落成這樣?隨便對什麼人都擠眉弄眼,絲毫不知檢點,都快變成真正的江湖浪女,蕩婦淫娃了。」

  大哥忽然不悅地說:「別說了,二弟。五妹變成這樣,我作大哥的心裡其實很是難受的。」

  二弟說:「對不起,大哥。其實小弟心裡又哪一天好受過呢?但是我們又有什麼辦法?我看心病終需心藥治,解鈴還需系鈴人。除非那個人回來,否則我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

  大哥又長嘆一聲:「你我原都以為三弟和五妹是天生一對,誰能想到五妹心中竟然只有他一個人呢?我看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吧?否則他對五妹之關愛,猶在你我之上,恐怕也不會這麼一走了之了。唉,五妹也太傻,當初如果跟他說明了,現在也不至於如此吧?」

  二弟說:「其實這件事也怪不得五妹。五妹雖然較一般姑娘要豪爽些,但是畢竟是女兒家,這種事怎麼說得出口?」

  大哥道:「造化弄人一至於斯。二弟,你我只見到五妹如此放蕩,其實,她這三年來何曾真正快樂過呢?很多次喝完酒後,我都發現她一個人哭得十分傷心。有好多次我的心都要被她哭碎了。」

  二弟說:「造化作弄的又何止五妹而已?三弟其實也很可憐,這幾年他也變了很多。大哥,我怕三弟有些不對勁。」

  大哥說:「唉,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蘇劍笑越聽越心驚,聽到後來,已經隱隱知道他們是誰了。他只感到全身一陣陣的發虛,雖然理智不斷地告訴他猜測多半沒錯,但他卻從內心深處不肯相信自己地判斷。

  那大哥忽然說:「也罷,別再提這些傷心事了。雖然這兩隻蝴蝶不大可能是奸細,但是我們這次行動實在太重要,不能有任何閃失。還是要想個穩妥的辦法才好。」

  二弟道:「大哥說得在理。我看這麼辦,反正這兩個人既然上了船,就絕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此處離那個地方也不算太遠,我們倘若在這裡下船,連夜趕路,天亮以前應該可以趕得到。」

  大哥沉吟了一會,說:「這樣也好。不過此刻五妹正玩得高興,雖然她是強顏歡笑,我卻也不忍心打斷她。還是等他們散了之後再動手吧。」

  二弟說:「一切聽大哥吩咐。我先去跟三弟打聲招呼。」

  大哥說:「動手時千萬乾淨些。這兩隻蝴蝶本身雖然沒什麼,但是他們背後的點子卻硬得很。據說他們的姐夫正是武林四大家族之一的走馬莊大莊主,我們可萬萬惹他不起。」

  二人說完之後就轉身離去,始終沒有轉過這邊來。其時這邊的水跡也早已經風乾。蘇劍笑心中正暗自舒了一口氣,卻又聽到那大哥的聲音說道:「唉,想不到我們中州五條龍,竟然會成如今這個模樣。」

  這句話入耳,蘇劍笑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響。

  他的最後一點希望就像風中的肥皂泡一樣,終於被打破了。他們正是他最不情願遇到的人。他寧願遇上十個麻飛雲和楚清風,寧願遇上任何一個想殺他想抓他的人,也不願遇上這四個人。但是他終於還是碰上他們了。非但如此,居然還是自己找上門來的,這是多麼的可笑和可悲。

  蘇劍笑就是「中州五條龍」中的老四。他們曾經是他的義兄義妹,曾經歃血為盟,八拜相交,發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曾經一起患難與共,走馬天下,笑傲江湖,出生入死。但是三年前他拂袖而去,從那一天起,就已經下定決心,從此恩斷義絕,再不相見。

  在這一瞬間,蘇劍笑的腦海里幾乎一片空白,然後這片空白就被一件件從前是悲傷,現在也是悲傷;或者從前是歡樂,而現在已經是悲傷的往事所填滿。這一件件往事在腦海中翻來覆去,糾纏不去,竟使他分不清哪些是虛幻的,哪些才是真實。

  「老天,我知道你喜歡造化弄人。莫非,你對我的折磨,這才真正開始麼?」

  恍惚中,蘇劍笑覺得自己的眼眶濕了,兩行淚水流了下來。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立即離開,有多遠走多遠。

  然而這片刻之間蘇劍笑的情緒起伏如此巨大,他的身體馬上做出了反應。一股熱氣猛地從丹田處湧出,瞬間就沿著督脈一直竄到了腦後玉枕穴。蘇劍笑霍然一驚,清醒過來,然而那道真氣卻已經衝出百會散去了。

  他知道此時已經到了生死交關的時刻,必須找一處安靜的地方將氣息調勻,才有可能暫時穩住體內真氣。否則隨時都有功散身殘的危險。這時是不可能離開了,只有躲過不讓他們發現,等待他們離去。

  蘇劍笑強壓下心中雜念,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圍靜悄悄的,不再有人出現。在這樣的大船上,操船的水手都是在甲板之下工作,所以甲板上並沒有人蹤。蘇劍笑轉身看了一下,發現身後居然有一扇小門。門不高,只到胸口處,窄僅容身。他試著推了一下,發現有些鬆動。略一用力,那門竟然被他推了開來。

  門內一片漆黑,絕不像有人的模樣。蘇劍笑略微鬆了一口氣,借著門外的微光,隱隱看到門內只是一座窄窄的樓梯,似乎是通到船的上層。

  蘇劍笑再不遲疑,立即閃身進去,反手把門關上。眼前頓時一黑,什麼都看不到了,心中卻感到安全了許多。過了一會,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依稀看到了一些景物。他探頭往樓梯頂端看了一會,似乎沒有燈光透出。他小心翼翼地向上摸去,每一步都邁得十分緩慢,生怕弄出半點聲音。

  到了上層,眼前依舊漆黑的一片,腳下似乎是一道小廊。隱隱聽到一些聲音,卻十分模糊,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在說話。蘇劍笑不禁有些納悶起來。難道這諾大一艘船,竟沒有多少人麼?

  顧不得去考慮這些了。略一打量,發現小廊邊便是一扇艙門,知道這是一間艙房。蘇劍笑仔細地觀察了好一會,確信裡邊並沒有燈火,才試著推了一下門。那門也並沒有上鎖,一推就推了開來。

  但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門剛推開這一剎那,眼前竟仿佛有亮光一閃,一聲女子的盪笑聲已經清清楚楚地傳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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