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風狂水欲靜 恨在人難別


  蘇劍笑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手腳都在這剎那間變得冰涼。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腦袋裡迅速轉過幾個念頭,已經準備接受最壞的情況。然而再次出乎意料的,他馬上發現這間艙房裡果然空無一人。這才反應過來,那笑聲似乎並不像是從這麼近的距離傳來的。

  又有兩聲笑聲傳來,接著是一陣說話聲。聲音似乎很低,聽不清說些什麼。蘇劍笑定了定神,發現這聲音居然像是從底下傳上來的。四下一看,只見這間艙內果然沒有燈火,但是在內牆處卻有一道亮光直射到艙頂上,這大概就是剛才看到的亮光了。

  原來靠牆腳處的地板上破了一個洞,直通到樓下艙房,那聲音和亮光都是從這個洞中傳出。蘇劍笑把艙門關上,借著洞中透出的光線,看得出這間艙房其實極小,艙內除了一張小床外別無長物。但是那張床上卻放了一口箱子,頗為扎眼。

  蘇劍笑不禁多看了那箱子幾眼。那箱子頗大,但是只是極普通的木箱子,大概是一般人家用來裝衣物的。箱子上上了一把鎖,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

  蘇劍笑再懶得去看它,找了一個角落,拂去灰塵坐了下來,打算就借這裡調息一下體內燥動的真氣。誰知尚未坐好,底下又是兩聲笑聲傳來。一個仿佛已有醉意的、慵懶的但是卻比剛才要清楚得多的聲音傳了上來:「不行……我一個女人都喝了,你們男人怎麼可以……不喝?不行,快幹了這杯……」

  蘇劍笑猛然記起在甲板上聽到的談話,心下一驚。他忍不住走到那個破洞處往下看去。只見底下的艙房比這間要大了很多,裝飾得更是華麗,完全像是富貴人家的廳堂。紅毯鋪地,紫木桌椅,一應俱全。但是蘇劍笑一眼看去,卻只看到一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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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經醉了。傳說美女醉了以後有兩種神態。一種是醉了以後還能保持自己的風度,正所謂醉態可掬。醉了以後別有一種迷人的姿態,與醒時絕然不同,但卻是同樣動人。據說唐玄宗的寵妃楊玉環就是這一類的代表。另一種則不同,醉了以後與醒時完全不像同一個人,種種奇怪的事都能做出來,種種奇怪的話都能說出來,這樣的女人最好千萬不要讓她喝酒。

  她顯然就屬於第二種。

  在蘇劍笑的記憶中,這女子萬萬不應該是此刻這個模樣。此刻見到的她和蘇劍笑記憶中的她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

  但是蘇劍笑還是一眼就認出是她。

  雖然她的眼中已經沒有了那種美麗得像是秋天的晚霞般的神采,雖然她的臉上已經沒有那種醉人的像是春天的桃花般的紅暈,雖然她的嘴角已經沒有那種清純得如夏天的山泉般甘潤的笑容,但是蘇劍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曾經最最疼愛的妹妹,中州五條龍中的五妹,「小龍女」衛十五娘。

  但那真的是她嗎?她此刻的眼神迷茫而空洞,臉上帶著病態的潮紅,吃吃地笑著,笑容下賤而淺薄。蘇劍笑深吸了一口涼氣,心瞬間沉入冰冷的湖底。

  她此刻正歪歪倒倒地站在一個年輕男人面前。那男人坐在一張小案後面,滿臉邪笑。衛十五娘手中提著一隻小酒壺,將一個已經斟滿的酒杯遞到那男子眼前。在她背後另一張小案後,另一個同樣年輕的男子饒有興致地看著,口中笑著說:「二弟,為兄都已經喝了,你不可不給衛姑娘面子哦。」

  衛十五娘吃吃地笑道:「是啊,還是大公子好。」

  這兩個人大概就是所謂的「金陵雙蝶」了。蘇劍笑心中不禁既悲又憤。

  雙蝶中的老二邪笑著站了起來:「好,好,我胡青簡平生最是憐香惜玉,怎麼會掃衛姑娘這樣的大美人的興呢?我喝,我這就喝。」說著,一手接過酒杯,另一隻手則順勢向十五娘下巴摸去。

  衛十五娘伸手格開他的祿山之爪,瞟了他一眼,說:「你好壞。」這話說得亦喜亦嗔,更見風情。胡家兄弟一齊哈哈大笑起來,胡青簡笑著一口喝乾了杯中酒。衛十五娘嬌笑著向自己座上走去,腳步已有些踉蹌。走了幾步,忽然腳下一絆,向前猛竄了幾步,總算勉強站穩了沒有摔倒,但是卻把一隻繡花鞋掉在了身後。

  胡家兄弟對望了一眼,忽然齊齊從座上竄出,閃電般向那地上的繡花鞋抓去。兩人雙手在空中相遇,居然互不相讓,像是約好了一般同時動起手來。瞬間兩人已交手數招,使的居然都是路數極純的小擒拿手法。看來這兩人並不完全是繡花枕頭,身手十分利落,頗有大家風範。數招後胡青簡忽的一指點出,正點在其大哥手背之上,胡老大吃痛之下,猛一縮手,胡青簡已經把鞋子搶在手中。

  胡老大哼了一聲,胡青簡卻再沒有看他一眼。他兩步走到衛十五娘跟前,雙手把鞋子遞了過去,笑著說道:「衛姑娘,你的鞋子掉了。」衛十五娘吃吃地道:「謝……謝……你。」胡青簡嘻嘻笑道:「我幫你把它穿上吧。」

  蘇劍笑不禁心中大怒,這一「幫」她穿鞋子,就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事了。卻見衛十五娘搖了搖頭,說:「不用了,你把它給我吧。我有點累了,你們出去吧。」胡青簡一怔,臉上微微有些失望之色。

  衛十五娘又道:「你們真是有趣的人,我今天玩得很高興。」

  胡青簡淫褻地笑著說:「那就讓我們來玩一些更有趣的事如何。」衛十五娘問:「什麼更有趣的事?」胡青簡嘿嘿笑道:「你實在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的女人,如果能讓我一親芳澤,真是死了也甘心了。」說著就伸手去拉衛十五娘。

  蘇劍笑哪裡還看得下去,急怒之下,正打算不顧一切地衝下去。卻聽「砰」的一聲,那艙門已然被推開,一個人急沖沖地闖了進來。胡家兄弟齊齊臉現怒色,轉過臉來,正要怒斥那人,誰知那人卻看都沒看他二人一眼,直接衝到衛十五娘跟前道:「小姐,不好了,有人闖上船來了。」

  蘇劍笑一聽這話,只感到一股血氣從腳底直衝到頭頂,體內真氣激盪起來,幾乎就要控制不住。

  再看那人時,一顆心更是不爭氣地篷篷的跳個不停。那人身材魁梧,濃眉大眼,正是中州五條龍五兄妹的大哥,江湖人稱「捍天龍吟」的宋猛。

  他這時卻是一身下人裝扮,對衛十五娘口稱小姐,顯然正是扮做主僕關係。這當然是為了所謂的「大事」需要。這時口口聲聲說有人闖上船來了,當真令蘇劍笑有魂飛魄散不知所措的感覺,不知道自己哪裡露出了馬腳。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卻忽然聽到艙外有人斷喝了一聲:「什麼人在這船上,快請出來相見。」聲音十分洪亮,顯然是用內力一個字一個字地逼了出來的,雖然隔了許多層牆板,聽起來仍像是那人就在身前一般。

  蘇劍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真是有人闖上船來,並非是自己的行蹤被發現了。

  那胡家兄弟顯然是平時趾張氣揚慣了,在「關鍵時刻」被人掃了興,哪裡還忍耐得住。兩人齊齊勃然大怒,哼了一聲,便搶出艙去。

  宋猛和衛十五娘交換了一個眼色。衛十五娘受這一驚,酒意也去了七八分,問道:「來的是什麼人?」。宋猛道:「不知道。你去和三弟把那東西看好要緊,前面的事由為兄和二弟來對付。」衛十五娘聞言卻臉色微微一變,仿佛極不願意,卻沒有說話。

  宋猛看了她一眼,說:「五妹,此刻大敵當前,望你一切以大局為重。」話音剛落,就聽遠遠傳來胡家兄弟的一聲怒喝:「哪裡來的雜種,瞎了你的狗眼,竟敢來闖船。看本公子不撕了……」話音到此卻忽然一斷,最後一個「你」字竟沒有能說出來,顯然是在來人手下吃了大虧。

  其實這兩人身手也頗為可觀,卻在一個照面就被制住,可知來人武功果然十分強橫。衛十五娘又與宋猛對望了一眼,終於勉強地點了點頭。宋猛似乎鬆了一口氣,說:「你們小心些,我去了。」說完出艙而去。

  這時又有一個人的聲音從船首處傳了過來:「閣下好利害的『彈指驚穴』手法,莫非是江湖上混飯吃的朋友?」聽聲音正是中州五條龍的老二「龍戰於野」韋景綸。然而接下來卻沒有聽到對方答話,但是韋景綸很快又接著說:「原來是淮南帥府的差爺,失敬,失敬。不知深夜訪船,有何貴幹?」

  蘇劍笑一聽「淮南帥府」這四個字,禁不住又是一驚。難道是麻飛雲和楚清風二人竟然追到船上來了麼?再看衛十五娘,她仿佛低低地嘆了一口氣,終於走出了船艙。

  只聽來人嘿嘿地笑了兩聲,說道:「閣下能夠看出我的『彈指驚穴』手法,當不是泛泛之輩,還沒有請教高姓大名。」

  韋景綸說:「不敢。在下只不過是宜州陳員外家的一名護院武師而已,只學過幾天粗淺功夫。平時聽江湖上的朋友說起武林中的神功絕技,在下向來是嚮往得緊的。」

  來人的語氣忽的一軟,想來是這「宜州陳員外」乃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那人說:「這是陳員外的船麼?深夜來訪,打擾之處還望見諒。」韋景綸說:「正是。在下等正護送陳小姐到金陵探親。小姐此刻已經睡下了。閣下這一來,在下也很難交代了。」

  來人說:「在下不知是陳員外的小姐在此,多有得罪。只是在下正在追捕一名朝廷要犯,職責在身,失禮之處,還望兄弟多多擔待。」

  蘇劍笑聽到這裡,已有八.九分肯定是來抓自己的,不禁也有些佩服起這些人的手段。正想到這,忽然聽到一陣敲門聲響起,衛十五娘嬌脆的聲音已傳入耳中:「三哥,是小妹來了。」

  蘇劍笑這一驚實在是難以用語言來形容。他萬萬沒有想到,原來這間艙房竟然就是中州五條龍的老三「龍公子」李玄的房間。

  這間艙房絕沒有窗子,只有門口一條路,要想離開已經是不可能的事。蘇劍笑稍一猶豫之間,衛十五娘又敲了一下門,提高了聲音說:「三哥?你在麼?三哥?」

  知道她已經動了疑心,這時是萬萬不能遲疑了。身子一俯,全身都滾進了床底下。這裡是唯一的藏身之地,蘇劍笑蜷伏著動也不敢動一下。剛剛藏好,那門已經被推了開來。

  先是一道亮光射了進來,卻是衛十五娘手中提了一個燈籠。燈光後面是一幅水綠的拖地長裙,正是衛十五娘。她在門口停了一會,很快走了進來,徑直走到床前。她這時實在是近在咫尺,蘇劍笑不由得一陣陣的緊張。只聽「啪嗒」一聲,像是開鎖的聲音。原來她把床上那個木箱子了打開來。然後衛十五娘像是鬆了一口氣,恨恨地自言自語道:「肯定又是去勾.引人家船家的小姑娘,連正事都不顧了。」

  似是那箱子之中竟然是裝的某樣十分重要的東西,令衛十五娘很是緊張。她說著竟然就在床上坐了下來,似乎不會馬上就走的樣子。

  蘇劍笑心裡暗暗叫苦,卻更不敢有絲毫動彈。

  那邊來人的聲音又遠遠傳來:「原來是韋兄。不瞞你說,兄弟這次追捕的那大盜實是窮凶極惡、無惡不作的亡命之徒。倘若驚擾了小姐,於你於我恐怕都十分不便。」

  韋景綸說:「麻兄的意思是……」

  那姓麻的說:「嘿嘿,兄弟的意思是由兄弟陪韋兄在船上走走。」

  韋景綸怒道:「你是要搜船麼?」

  那姓麻的說:「不敢。此事於你我都有好處,望韋兄三思。」

  韋景綸還沒有說話,宋猛的聲音忽然傳來:「韋兄弟,小姐說了,他要看就由他看吧,也免得別人說咱們窩藏盜匪。」

  那姓麻的得意地說:「還是小姐明白事理。」

  當下再沒有人說話,想是開始查船了。這對蘇劍笑來說簡直就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火上澆油,雪上加霜。他心中縱然急如火焚,卻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偏偏衛十五娘卻好像一點都不急,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忽然聽到她喃喃地說:「你這狠心人,大笨蛋,木頭,呆子,我扎死你,讓你不得好死……」她竟然反反覆覆地說著這幾句話,聲音之中充滿了惡毒的憤恨,仿佛對她所詛咒的人早已經恨之入骨,卻又另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和悲傷。到後來,她居然隱隱已經是在咽泣,聲音漸低,慢慢地聽不清在說些什麼了。

  蘇劍笑記起方才聽到的宋猛和韋景綸的談話,知道她是為情所苦,心中不禁燃起一團怒火。他實在想像不出衛十五娘這樣可愛的女孩子,居然還會為情所苦。心道這人如果不是個瞎子,就一定是個笨蛋。一時間為她不平起來,居然忘了外面還有人在搜捕自己。但是任他搜遍了記憶深處,卻也想不出她喜歡的是誰。過去一直以為她和李玄感情不錯,卻想不到還有隱情,想來定是在他離開後發生的事了。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又傳來韋景綸的聲音。這次聲音的來處已經比剛才要近了許多,顯然他們已來到附近。韋景綸問:「還沒有請教麻兄,那名大盜究竟是何方神聖呢?居然連帥府都驚動了。」

  那姓麻的說:「說起那人,在江湖上可是大大的有名。他不但是綠林中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盜,而且還名列當今武林公認的七大劍客之一,武功之高就可想而知了。他就是『關中五條龍』中的老四,『九現神龍』蘇劍笑。相信韋兄也有耳聞吧?」

  「什麼?」韋景綸聲音帶著明顯的震駭。衛十五娘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卻又呆呆地立在當場。一件東西「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彈了幾下,恰好滾到了蘇劍笑手邊。蘇劍笑一把抓住,只覺得入手十分柔軟,依稀像是布制的東西,卻苦於不敢動彈,看不到究竟是什麼。心中只想著怎麼把它扔到另一邊去,免得衛十五娘低頭尋找時發現自己。

  那姓麻的說:「韋兄,你怎麼了?」

  韋景綸說:「噢,沒什麼。這大盜果然兇惡,在下是怕他驚了小姐,所以有些驚慌。」

  衛十五娘忽然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門,就要衝了出去。蘇劍笑雖然不知道她要去做什麼,但是看情形肯定是要做出衝動的事來。心中方自一驚,陡然聽到衛十五娘厲喝道:「什麼人?」

  這一下變化真是迅雷不及掩耳。話音未落,衛十五娘已不知和誰在門口交起手來。蘇劍笑再忍不住,偷偷望去。只見對方一身黑衣,黑巾蒙面,正是典型的夜行人打扮。門外走道十分狹窄。兩個人堵在門口處,身形絲毫動彈不得。但是衛十五娘師傳華山不老峰,「蘭花拂穴手」最擅長近身搏擊,僅憑腕部的轉動就已經可以發揮出極大威力。而那黑衣人卻似乎更是了得,一雙手忽上忽下,手形不斷變化,忽指忽爪忽掌忽鉤,竟占了七成的攻勢。而雙手翻動之間,就像是鬼影一般飄忽,隱隱有一股死氣襲來。雖然沒有見過這種武功,但蘇劍笑還是一眼就認出這赫然就是「走馬莊」的絕技之一「無影手」。

  這人大概就是「走馬莊」的六莊主楚清風了。

  忽聽衛十五娘一聲驚呼,陡然倒退回房內。蘇劍笑心中一驚,再看她卻也沒什麼大礙,可能是吃了些小虧。

  楚清風卻沒有乘勝追擊,他忽然向後退了三步。

  他的身後是一道很窄的過道,根本沒有空間容他退後三步。但是他的身子碰到牆後,忽然間陷進了牆裡——沒有任何聲息的,牆上就忽然多了一個大洞,就好像這牆本就是紙糊的。楚清風人退出去,身子忽的凌空掠起,口中大聲叫起來:「麻兄快走,他們就是『關中五條龍』!」

  那姓麻的驚怒道:「原來如此。」接著就是一陣碰碰的拳腳交加的聲音。宋猛大笑著說:「我當是誰,原來是楚莊主。堂堂『走馬莊』的六莊主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不覺得丟臉麼?」

  原來楚清風和那姓麻兩人分工明確,一人明著登船找人,另一個卻暗地裡踩探。

  楚清風嘿嘿笑道:「宋兄現在做的又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且不要五十步笑百步。我等先告辭了。麻兄,我們走。」

  所有的聲響在一瞬間歸於沉寂。

  衛十五娘在艙里仿佛呆住了,木然而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忽然腳步聲響起,兩個人走了進來,正是宋猛和韋景綸。宋猛沉聲說:「五妹,你沒事吧?」

  衛十五娘低低地嗯了一聲。

  宋猛又問:「三弟呢?」

  衛十五娘說:「不知道。」

  宋猛說:「莫非你沒有看到他?」

  衛十五娘說:「沒有。」

  韋景綸說:「大哥,會不會是又去找那船家女去了?」

  宋猛重重地哼了一聲,仿佛很是憤怒:「他是越來越不長進了。二弟,你去找他,五妹你在此看著。我去做做善後的工作,我們馬上就走。這船是再不能呆下去了。」

  衛十五娘和韋景綸應了一聲。宋猛剛要離開,衛十五娘忽然說:「大哥,他……會不會真的在船上?」

  宋猛仿佛呆了一呆,嘆了一聲說:「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再說,就算他曾經來過,恐怕也已經離開了。」

  蘇劍笑知道他們是在說自己了。宋猛說得對,如果還能離開的話,他是會毫不猶豫地離開的。

  宋猛和韋景綸走了出去,衛十五娘卻仍然呆呆地站著,仿佛再也不知道移動。一直到盞茶功夫以後,宋猛和韋景綸又重回到艙里,她也始終沒有動過一下。

  蘇劍笑心裡仿佛被狠狠地捅了幾刀,一陣陣的發痛。是的,即使已經下定決心今生今世再也不見他們,但是卻還是無法控制自己對他們的感情。無論是喜也好,痛也好,愛也好,恨也好,這種種感情依然流淌在他內心深處,仿佛可以持續一生一世。特別是對這位小妹,他向來憐愛無比。看到她如今的麻木與痛苦,這種憐愛就越發顯得強烈而無法壓抑了。

  他們終於抬著箱子走了。他們又走上了他們自己的路,一條與蘇劍笑毫無關係的路。他們的秘密、他們的憂愁、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愛恨又再次離自己遠去。蘇劍笑情不自禁地感覺到悵然若失。

  慢慢地從床底爬了出來,他也懶得彈去身上的塵土。四周死一般的沉靜,他們應該已經離開了,此刻應該已經「安全」了吧?他心裡只有苦笑。

  這時候他想起手裡還捏著衛十五娘遺失的東西。舉到眼前細看,那是一個棉布紮成的木偶,只能勉強看出是人形而已,根本認不出是什麼人。大概當世之上,也只有衛十五娘娘一個人認得他了。木偶上密密麻麻的滿是針孔,想起她用針扎這木偶時那種恨意是如此強烈,蘇劍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這個人究竟是誰呢?他是何其的幸運,能得到衛十五娘這種刻骨銘心的愛;又是何其的不幸,被衛十五娘如此深入骨髓地恨著。

  人世之間的幸與不幸原本就是如此的接近。

  握著這個木偶,有一種隱隱的不安,甚至可以說是有一種恐怖忽然襲上蘇劍笑的心頭。這感覺仿佛來自冥冥中神秘的詛咒,完全沒有因由,但卻又彷佛無比的實在,真實,以致於他感到手腳都有一些發麻。

  他忽然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煙味。

  蘇劍笑心中一驚,連忙衝出艙門外。從楚清風撞開的大洞中,他馬上看到了一大片火光。

  這艘船竟然在燃燒。

  此刻,火勢剛起,只有幾處火頭在烈烈地肆虐著,噼噼啪啪的聲音持續不斷地響起。放火的人無疑極有經驗,點火處正是火勢最容易擴散的地方。江風本大,風助火勢,火借風威,這船雖大,看來也是撐不了多久。

  原來宋猛等人棄船之後,竟然放了一把火要把這船燒掉。只是宋猛等人棄船也就罷了,這船上的船夫水手難道也一併棄船而去了?這倒是大大出乎蘇劍笑的意料之外。

  蘇劍笑從那破洞望下去,忽然覺得腳下發虛。他自知以現在的身體情況不能從這裡直接跳下去。

  他很快回到船尾的樓梯,卻發現那裡已經是一片火海,衝下去只有被燒死一途。蘇劍笑馬上折了回來,向船頭跑去。過道的盡頭處是一扇門,他衝過去一腳把門踢開,卻發現那也不過是一間艙房而已,並不是樓梯的出口。

  但是,這間艙房卻使蘇劍笑一下滯住,幾乎忘記了呼吸。

  艙裡面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十分年青女人。

  她面容十分清秀,此刻還帶著一種甜蜜而滿足的笑容。只是這笑容卻像是用刀刻在她的臉上一般再也不會消失,在那已經發青的臉上,竟顯得十分猙獰可怖。

  她的身上似乎沒有穿衣服,一張毯子蓋住了她的身體,卻把一雙潔白、滾圓、結實的小腿裸露在外邊。這絕對是一雙年青健康的腿,從這雙腿上本來應該可以令人聯想到一個健康、開朗、活潑、熱情的生命,但是如今卻只能讓人感到憐憫與悲哀。

  大概只有她最親愛的情人,在某個令她感到最幸福的時刻,才可能讓她如此「幸福」地死去。

  蘇劍笑想起了韋景綸的話:「大哥,會不會是又去找那船家女去了?」

  大股的濃煙漫了進來,衝進蘇劍笑的鼻端和眼角,令他頓時涕淚橫流。

  他返身衝出去,一連踢開了三個門,才終於找到了樓梯。天幸火還沒有燒到這裡。蘇劍笑飛快地沖了下樓去,奔出艙房,跑上甲板。他的心裡隱隱有一種衝動,一個令人不安的念頭慢慢地清晰起來。

  四周的火燒得越來越旺,已經有半條船被卷進火海中。火舌夾在濃煙之中,在周圍肆虐著,令人感到全身發燙,大汗直流,眼鼻被煙燻得異常難受,但是蘇劍笑竟然沒有半分要馬上逃走的意思。

  他很快就找到了底艙的入口,沖了下去。在此刻的情形下,這種行徑無異於自殺,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沖了下去。

  於是他終於看到了預料中的場景。

  一個真正的修羅地獄。

  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從他們臉上的驚訝和憤怒,就可看出他們的死是多麼的冤屈悽慘。他們正是這艘船的船家水手。

  有的人是死於刀下,有的人是死於拳下,卻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幾乎沒有一個人的屍體是完整的!

  宋猛的「斷金刀」正是江湖上最霸道的刀之一,他的「碎玉拳」也正是江湖中最剛烈的拳法之一。

  「等我去做做善後的工作,我們馬上就走。」蘇劍笑想起宋猛的話。

  殺人滅口無疑也是善後工作之一。

  蘇劍笑呆呆地站著,百感交集。他並不單單是憤怒和憐憫這些人的遭遇,還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只可惜他此刻道心和功力都很衰弱,否則一定可以與這些新死的鬼魂交流,傾聽他們的怨恨,安慰他們的創傷。

  過了片刻,他轉身回到甲板上。火還在燒著,燒遍了大半個船身,很快就會燒去一切罪證,但是卻絕對燒不去這人世間的悲劇。

  他們的父母,他們的妻子,他們的兒女已註定要生活在痛苦和悲傷之中。

  烈火映得四周一片通紅,蘇劍笑皮膚的水分也仿佛已經被燒乾,身上的衣服彷佛隨時都會燃燒起來。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仿佛全身都已經飄了起來。丹田中真氣像一團火似的灼烤著,卻無論如何再也控制不住。一陣陣的虛脫從全身各處傳來,伴隨著陣陣的劇痛,仿佛全身馬上就要裂了開來。

  一個熟悉而清冷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你是什麼人?」

  蘇劍笑勉強轉過身來。只看到一個人影站在眼前,她的身後就是熊熊燃燒著的大火,火光映紅了她的美麗的臉龐。

  蘇劍笑慘笑:「你們,莫非連我也要殺麼?」

  她的眼睛忽然睜得大大的,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發痴。蘇劍笑又依稀看到那個清清純純的可愛女孩。在火光中,她美麗聖潔如九天的仙女。

  她痴痴地問:「你……你……是……四哥?」

  這句話竟仿佛如千萬年般的永久。

  蘇劍笑沒有任何回答。

  他的雙目再也無力睜開。眼前一黑,仿佛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都向他關上了,而眼前的她更是忽然間變得遙遠而不可及,變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蘇劍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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