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真的分手,其實也挺容易。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不過就是把所有熱情耗盡,整個人也跟著枯萎下來。
那天出人意料地,蔣昭昭一滴眼淚都沒掉,她披著被子,在宿舍陽台上枯坐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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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星無月的夜晚,連晚風都吝嗇幾分,她在一片黑暗裡,想了好多事情,那些如夢似幻的前段逐漸虛無成飄渺的一團。
她想起來,那天冬天特別冷,鄭姝音養的玉米蛇進入冬眠狀態,鄭姝音怕蛇會凍死,就給它放在了暖氣片下面。
溫度升高,蛇爬走了,她們在宿舍翻了一圈也沒找見。
一個清晨,蔣昭昭感覺脖子上又濕又滑,緊接著是被針扎的痛感,她一摸,小蛇就順著胳膊蜿蜒向上。
她本就有些怕蛇,此時更是嚇得夠嗆,本能地尖叫一聲,然後大力將玉米蛇甩開。
玉米蛇被那麼一甩,身子在空中抽搐了下,癱死在地上。
然後,鄭姝音開始跟她吵架。
具體內容蔣昭昭已經記不清了,她就記得,她穿著冬天的棉睡衣,裹著羽絨服,站在宿管站里,又驚又冷又怕。
江臨舟就是那時出現的,渾身都帶著冷氣,過去牽她時手掌卻溫熱乾燥。
他給她理了理凌亂不堪的短髮,又拉緊羽絨服,直到看清她脖頸上紅色的小傷口,臉色才倏然冷下來。
他跟宿管阿姨說,我們家小朋友犯什麼錯誤了,你可以和我助理講,她被蛇咬到了,現在要儘快去醫院。
她很害怕,如果你們不能找到讓她情緒舒緩下來的聊天方式,那我就要帶她離開。
談判似的。
然後蔣昭昭就被他帶走了,走了幾步,腳下發軟,就被他公主抱起來。
她的頭擱在江臨舟的肩膀,心臟都要跳了出來。
那時,她相信世間有神明。
她還想到,有一次她陪江臨舟在溫恆的辦公樓里加班,她閒來無事,躺在休息間刷劇,困了就昏昏睡去。
天黑黑,欲落雨。
她睡得正酣,江臨舟就從後面抱住她,她不喜歡被人抱著,掙扎了下。江臨舟微微起身在她嘴唇上親了親,不帶任何欲望的。然後說,寶寶,給我抱抱。
那一刻,蔣昭昭的世界沒有任何聲音和畫面,滿腦子都是張愛玲的一句話:外面的世界風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然後畫面一轉,那些傷害到她的話也清楚起來。
她和自己交戰,直到天明。
天色蒙蒙亮時,宋喬又起床看她。
「昭昭,你沒事吧,你別嚇我。」宋喬也一整晚沒睡好,生怕她出事。
蔣昭昭很困,情感也遲鈍了起來,她花好一會兒才組織好語言:「江臨舟好像沒那麼重要了,宋喬,我還得努力拍戲。」
「我今天之前的夢想還都是嫁給江臨舟,可是我在那之前還是有夢想的。」
她說話時語速有些緩,可眼神卻乾淨的,像是在晚風裡吹了一夜,又找到新的力量。
宋喬愣了下:「是什麼。」
蔣昭昭靦腆一笑,似乎不太好意思講出口:「我想拿視後,拿影后。」
她說完就爬上床,一覺睡到下午。
傍晚時,她回了趟銀月小區,把常穿的衣服都帶回宿舍,很多和江臨舟有關的東西,該扔扔,該燒燒。
手機里空蕩蕩的,微信電話簡訊都沒有一條消息。
蔣昭昭頭一次看著空白的頁面不失望,也沒有任何期望,想了想,她給江臨舟提供了拉黑刪除一條龍服務。
一切到此結束。
*
溫恆集團官博上了熱搜。
平時都用來宣傳集團業務、幾乎毫無經營的藍V官博發了一則申明。
大意是,溫恆集團現任CEO江臨舟與林思宛女士只是同學關係,不存在男女行為。
申明最後還提道,自媒體不顧事實真相隨意造謠歪曲事實的行為,嚴重影響到了江臨舟先生和女朋友的生活。
白底黑字紅章,十分正式。
蔣昭昭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個「女朋友」是自己,沒想到第一次見到江臨舟正面肯定兩人關係,是在分手後。
可是遲來的肯定,她不需要。
「怎麼,昭昭還是沒理你?」裴羨窩在溫恆集團總裁辦,大爺似的給腿支在茶几上。
江臨舟冷冷遞給他一記眼鋒,手指無意地擺弄手機,沒有一條消息。
「不急。」他淡淡說,語調平穩從容。
反正蔣昭昭總會低頭的。
司理在一旁「嘖」了聲,十分無語地評價江臨舟:「也就是蔣昭昭,要是別的女人,早就跟你分手八百次了。」
江臨舟用食指和拇指按了按眼角,長出一口氣:「別的女人早就用錢解決了。」
她不就是在氣林思宛的事嗎?
江臨舟已經用同樣的方法解釋給她看了。
誰知道她還是在生氣,一個消息也沒有。
如果非要江臨舟想起來照片裡是什麼時間的事情,他想不出來。
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打球或者和裴羨他們在一起,裴羨的局在哪裡他就去哪裡,哪裡會記得參與人物和標誌建築。
裴羨也勸他:「我看這次昭昭很生氣,要麼你就先低個頭?」
裴羨私生活可以用豐富來形容,他的建議在江臨舟這裡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江臨舟看了眼司理,司理也點頭:「哄吧。」
「怎麼哄?」江臨舟問。
「撒嬌,賣萌,順著她來,問就錯了,再問就馬上改,還問就沒有下次。」
江臨舟眉頭緊皺,這似乎覺得不太靠譜,但是也可以考慮一下可行性。
他力求嚴謹,拿裴羨當工具人,在司理的指導下開始模擬一番,反覆推敲無誤後,才點開蔣昭昭的對話框,認真又嚴肅地打下一句話。
【昭昭,我錯了,不要再生氣了好不好?】
這幾個漢字他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就不是那麼回事兒,他猶豫片刻,點擊發送。
幾乎同時,他周身氣壓立降,手機被甩在桌面上。
手機屏幕上,一個紅色感嘆號,配了一行文字:昭昭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1]
裴羨欠兒欠兒過來看了兩眼,笑得身子弓成蝦米:「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要麼你試一試送包呢,包治百病。」
江臨舟被笑得臉色陰沉,深陷的眼窩上都是憊態,疲憊地往後面一靠:「送吧。」
蔣昭昭跟李元去南湘市試鏡了一個女一號,《軒轅記》大爆,蔣昭昭在劇里表現可圈可點,這才有了這次試鏡機會。
她回到宿舍時,心情正好。
奶酪正在跟宋喬玩遊戲,她們住一樓,也不擔心影響到樓下。
一旁桌子上幾個橘色的袋子比較惹眼。
她過去看了兩下,朝宋喬豎起大拇指:「暴富了?愛馬仕都敢這麼買。」
宋喬「嘖」了一聲,羨慕道:「這都是江臨舟送來的。」
摸著橘色盒子的手頓了下,宋喬也不說話,就連奶酪都在偏頭看她的態度。
她突然嗤笑一聲,眼裡都是流光和風情,不屑開口:「他是把我這裡當垃圾站嗎?什麼都往這裡扔。」
宋喬愣了下,豎起大拇指:「您流批。」
話雖這麼說,可蔣昭昭也犯難這幾個包包的處理方式,都退回去,估計江臨舟有的是辦法不收。
她不想和江臨舟再有什麼糾纏,可如果都按照市場價折算回去……她有些肉疼。
畢竟她剛入圈不久,積蓄也不多。
到底是不願意和江臨舟再有什麼接觸,她在網上按包型皮質查明白價格,當晚用網銀將錢轉給江臨舟。
一下子少了七位數的存款,蔣昭昭心臟都在疼。
她知道,這點錢對於江臨舟什麼也算不上,不過是用來博美人一笑的手段而已。
現在是她,之前指不定還有過誰。
可這就是不同人的生活方式,她在為了生活奔波,有人也在一擲千金。
手機響了一下,江臨舟直接從睡夢裡清醒,望著來自蔣女士的轉帳記錄,他突然感覺,像是有個網給他團團圍住,不肯讓他呼吸。
心裡像是點燃一把野火,他在漆黑的夜裡翻來覆去,失眠了。
他鬼使神差地點開蔣昭昭的頭像,點進朋友圈,裡面只剩一條灰色的橫線。
趁閒下來時他點開過幾次,都是再也刷不出東西來。
這些天,溫恆的老狐狸也開始安靜下來了,他最近沒有高強度的工作,但也放鬆不下來。
若仔細地想,他之前很忙,偶爾能忙裡偷閒,但都是有蔣昭昭在身邊陪著的。他自己一個人總是睡不好,一閉眼,就能想到宋南錦從樓頂一躍而下的畫面。
可如果蔣昭昭在,他會舒服好多。
蔣昭昭乖巧,懂事,他不去找她她就安安靜靜的不打擾人,他去找她,她一定會像只蝴蝶拍打翅膀似的欣喜地撲上來。
性格又像小孩子,偶爾哭哭鬧鬧的,哄一哄陪著鬧一鬧,就當是調劑生活。
他一直這樣想的,這段感情甚至蔣昭昭這個人,都是可有可無。
可如今蔣昭昭真的不打算再見他,他突然覺得有點不自在,像是心裡被挖掉一塊般隱隱不舒服。
他他注意到蔣昭昭,已經離那場籃球賽過去兩個月。
女生不太高,身材勻亭,每天站在江城大學國際經濟學院的男生宿舍樓下。
有幾次他回宿舍過夜,蔣昭昭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細碎又帶著嬌憨的抱怨。
「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我真的真的好喜歡你呀,給我個機會唄?」
怎麼會有女生這麼聒噪,江臨舟皺了皺眉,步子更快些。
身後的腳步聲慢了下來,軟糯又委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慢點走好不好,我有點跟不上。」
小心翼翼地央求。
不好。
江臨舟內心回答,腳步卻不自覺放慢。
不用回頭他都能想像得到,那小姑娘笑了下,嘴角攢起好看的弧度,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
裙擺層層疊疊,晃晃蕩盪,像一片藍色的海。
「江臨舟,你應該不討厭我。」蔣昭昭篤定地說。
他微微垂眼,就對上她一雙圓圓的,又有星光的眼睛。
他突然覺得,她挺可愛的。
江臨舟身邊從來不乏投懷送抱的女人,清純的妖嬈的,他都見過不少,可都帶著脂粉味兒目的性又強。他從來沒正眼瞧過,甚至覺得女人都不過如此,逐漸就將女人的形象模糊成一個符號。
所有女人,漂不漂亮,有沒有趣,在他眼裡都沒有差別。
突然有個小姑娘讓他覺得可愛,他也驚了一下。
這份可愛,好像是擺著的油彩,隨便一塗抹,就讓他沉寂晦暗的胸膛生出點色彩來。
她一抽身離開,他的世界又開始變黑變灰,少了些生趣。
這點生趣之於他的人生微不足道,可擁有過,就知道擁有的好。
夜色濃稠,萬籟俱寂,厚重的黑色窗簾擋住了外面寥落的燈輝。
江臨舟頭更痛了,痛感從額角不斷往身體裡鑽,他不再多想,起身去浴室沖個澡。
華庭這間大平層他不常住,他工作忙,晝夜不分是常事,宿在公司最方便,跟裴羨他們在一起時就隨便他們安排住處。
房產這個東西,說白了不過是財產,跟帳戶餘額沒區別。
住哪都一樣。
衝過涼,他從盥洗池上方的柜子里拿出吹風機,眼神往柜子里看了一眼,額角一跳。
他這才發現,蔣昭昭的東西都不見了。
毛巾,被子,牙刷,都是單數的。
他揉了揉額角,抬腿走進衣帽間,將所有柜子都抽開,高定禮服一樣沒少,就是缺了些貼身的衣物。
用過的全都清理得乾淨,沒用過的一點不帶走。
睹物思人都沒有物可以睹。
發尖的水珠砸在鎖骨上,江臨舟點燃一支煙,尼古丁在胸腔轉了一圈,五臟六腑被熨貼清涼。
可他有些煩。
蔣昭昭上次過來是什麼時間?應該是知道裴羨那檔子事之後。
她還說她要堅持不住了。
很多細節在腦海里一點點清楚起來,菸灰一點點掉在地板上。
他突然生出了一種去找蔣昭昭的衝動。
*
第二天,蔣昭昭接到房東大叔的電話。
房租到期,大叔叫她去收拾東西。
當時她和鄭姝音吵架,不想在宿舍住,江臨舟就幫她在校外找好房子。
房子是鄭傑找的,合同是鄭傑簽的,房租是江臨舟付的,她除了住在那裡,什麼都沒操心過。
下午排練結束,蔣昭昭牽著奶酪回趟銀月小區,順道遛狗。
奶酪在這個家裡長了三年,一回去就嚶嚶地叫,在客廳咬著小玩具玩。
它看蔣昭昭,蔣昭昭急著拿東西,不理它,它就哼唧唧地自己玩。
這間房子不算小,就是住了快三年,零碎的物件一堆,收拾起來很麻煩。
蔣昭昭需要的拿走,不需要地就裝進袋子裡,放在門口,等收廢品的阿姨過來收。
奶酪過去咬了咬袋子,裡面放著都是毛絨玩具,蔣昭昭打開,挑個小的扔給它。
門鈴聲響起,蔣昭昭去開門。
她以為是收廢品的阿姨,剛要說話,就看到一身西裝的江臨舟。
「你怎麼來了?」蔣昭昭皺眉,聲音不加掩飾的嫌棄和不耐。
江臨舟面不改色道:「收東西。」
「哦,」蔣昭昭淡淡應了聲:「那剛好,我聯繫了收廢品阿姨,她來了讓她把門口這些都收走就好。」
碩著,蔣昭昭就牽起奶酪要往外走,奶酪正在江臨舟腳邊撒嬌,被猛地一拉,不願地哼哼著。
江臨舟沒有顧得上奶酪,也沒有管蔣昭昭對他的排斥和不滿。
在蔣昭昭越過他身邊時,他出於本能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一瞬間,蔣昭昭眉頭蹙起,冷聲道:「鬆開。」
那樣子就像是碰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江臨舟舌抵上顎,也不強求,緩緩鬆開她,道:「瘦了。」
真的瘦了。
天氣轉熱,她今天穿了件針織小吊帶,超短褲,頭髮紮成了拳擊辮,毫不保留地展示身材。
下頜線更清晰了些,肩胛骨給細細的帶子頂出伶仃的弧度。
蔣昭昭幾不可見地輕嗤一聲:「我就不勞您記掛了。」
分了都分了,還搞懷柔這一套,不覺得太晚嗎?
她目光冷冷,看不出喜怒,倒將江臨舟的漫不經心學了個七八成。
腳下的奶酪感受到兩人之間異常的氛圍,討好似的在兩人中間轉了轉。
江臨舟突然覺得,蔣昭昭哪裡有點不一樣。
之前就是小貓一般,乖巧聽話可愛,偶爾對他亮起爪子,撓人也不疼,就像是在博取關注。
而如今,她不需要他了,也就不會再撒嬌,討厭和不滿都是明晃晃的。
像是被什麼堵住喉嚨,江臨舟揉了揉額角,道:「我們談談。」
蔣昭昭搖頭:「分開就分開了,復盤舊帳,您不覺得沒勁嗎?」
就算是之前有什麼誤會,他有什麼苦衷,蔣昭昭都不想知道了。
江臨舟一噎,到嘴邊的話轉了個彎兒,手指指了下奶酪,「聊它。」
蔣昭昭抬眼,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江臨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像是做錯事當著老師的面撒謊,明明被戳穿還要面不改色地講下去。
「奶酪是我們兩個一起養的,」他頓了頓:「所以你不能直接給它帶走。」
蔣昭昭:「……」
平時也不見您對奶酪有多上心。
「那讓它自己選?」蔣昭昭聲音清冷,放開奶酪的牽引繩,然後給它抱到客廳圓桌的位置。
蹲下來,認認真真跟它講話:「奶酪,我和爸爸分手了,你想以後跟誰住一起,一會兒就跑過去找誰好不好?」
她蹲下來,屈著腿,熱褲往上卷了些,露出大腿上方一片白膩瑩潤的肌膚。
江臨舟煩躁地扯了扯衣領。
他甚至能想起蔣昭昭肌膚柔軟的觸感,也能記起很多次,他就給她放在這張圓桌上。
蔣昭昭在他耳邊小聲吐氣,纖細的雙臂就掛在他的肩膀上,小聲哀求著:「江臨舟,你慢一點好不好。」
連名帶姓的三個字,在她被欲望廝磨後的嗓音里,溫軟得像一汪泉水。
他不聽,就會換來蔣昭昭無聲地飲泣,淚水淌在面頰上,楚楚可憐。
江臨舟以為自己弄疼她了,不敢再動,可沒過一會兒,蔣昭昭就會將雙腿攀在他的腰上,小心翼翼地蠕動兩下。
他們兩個,在深夜是最合拍的。
可如今,四下無人,也沉默無言。
蔣昭昭跟奶酪交代好,然後站回江臨舟身邊,等著奶酪選擇。
奶酪聽不懂蔣昭昭說話,卻能感受到爸爸媽媽的情緒不對勁,歪著頭看了看兩人,叫了兩聲。
兩人都沒理。
它邁著短腿往前走兩步,在兩人中間站定,位置不偏不倚。
蔣昭昭和江臨舟一起低頭看它。
它急得嗚嗚叫,咬住江臨舟的褲腳,往蔣昭昭方向拽。
連狗都知道要哄女朋友,要向女朋友低頭,江臨舟居然都不懂。
塵埃落定,蔣昭昭緩緩垂眼,聲音照舊沒有一絲感情。
「好了,奶酪歸你。」
她最後說一句,轉頭就走。
就那麼走了。
門被關上,空氣里塵埃浮動。
江臨舟就那樣站了會兒,跟奶酪大眼對小眼,奶酪「嗷嗚」一聲,似乎發現蔣昭昭不見了,急得在門口直轉圈。
思緒有些亂,頭疼欲裂。
四下無人,江臨舟還是保持優雅的風度,用手敲了兩下。
他這才注意,蔣昭昭扔下了好多東西,有帶不走的碗碟,床單被罩,都碼好疊好,當垃圾扔了都整理得一絲不苟。
在一堆零零碎碎的物件里,江臨舟一眼就看到了那隻小熊。
綠色的,醜醜的,但偏偏蔣昭昭喜歡得緊,要抱著睡覺。
江臨舟笑她像小孩子一樣,睡覺還要抱玩具。
蔣昭昭臉一點點燒紅起來,抱著小熊鑽進他的懷裡,小聲說:「我晚上會想你的,抱著它才能睡著。」
這是把小熊當成他了。
江臨舟把丑熊扔在地板上,修長的手指鑽進她的衣角,夜色浮沉。
而如今,蔣昭昭連這個小熊都不需要了。
就連同,她十八歲時做的美夢,她曾經慎之又慎的感情,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江臨舟無聲地嘆了口氣,頹然蹲下,搬開層層疊疊的物件,撿起那隻小熊。
綠色的,眼睛很小,耳朵處又沾了灰。
他拍了拍,沒拍掉,反而給絨毛弄髒了。
他有些想不通,當初那個跟在他身後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怎麼說放棄就放棄了。
奶酪在他腳邊蹭了蹭,似乎在追問他蔣昭昭去了哪裡。
「你媽不要你了。」江臨舟雙手掩面,聲音有些顫抖:「也不要我了。」
*
六月初,江城電影學院1X級畢業生進行畢業匯報表演。
蔣昭昭的節目是經典話劇《寶島一村》。
她有天賦,肯努力,在科班學習四年,台詞功底紮實,表演技巧悟了很多。
演男主角的是同班一個男生,排練時老師嫌兩人沒有CP感,感情戲上差了些張力,臨時安排了一場吻戲。
蔣昭昭從剛入學開始就是男生宿舍深夜話題的中心人物。
長得美,身材好,乍一看還帶著點幼態的可愛和優雅,可偏偏骨子裡還有一種禮貌但疏離的氣質。
好接觸,難接近。
跟她演吻戲,男生又害羞又怕自己學業不精達不到效果,可蔣昭昭卻十分坦蕩地拉著他的衣領親了下。
將戲劇張力瞬間拉到滿分。
燈光換了一次,江臨舟坐在觀眾席,手指狠狠地抓住扶手,青筋暴起,似乎要將它捏碎。
一秒……
兩秒……
三秒……
那男生的手搭在蔣昭昭的腰間,兩人嘴唇觸碰,足足有五秒鐘。
江臨舟在這五秒里,感受過達到極致的煩悶和酸澀。
從前的蔣昭昭,不接床戲,吻戲用替身,生怕他有一點的不開心,哪怕被人說不敬業,也要滿足江臨舟有些過分的占有欲。
她做,江臨舟就照單全收。
江臨舟也覺得自己有些變態,如果看到蔣昭昭和別人在一起,他應該會瘋掉。
他想起來之前那個叫什麼熱吻的偶像劇資源,他從資方那裡知道本來敲定的女主是蔣昭昭,所以裴羨跟他商量投資時,他就要求跟蔣昭昭換掉,至於究竟是誰來拍,他根本不在乎。
跟別的男人親親抱抱的劇有什麼好拍的,他會給她挑適合她的資源。
就連《軒轅記》江臨舟都是出品人,當時有個帶資進組的小明星點名女一號,打球時裴羨無意間提了一嘴,江臨舟轉頭就投了這部劇。
他想讓她順風順水。
當然,拍戲時和任何異性都沒有接觸最好。
這下好了,他左防右防,前有林澤辰,後有舞台劇。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用那種心情看到結束的,謝幕時,蔣昭昭站在中間,朝著觀眾席盈盈鞠躬。
人群一點點散了,他聽到旁邊人在討論主演女生如何漂亮,他不自覺笑了下。
他家小姑娘,一直都是很優秀的。
舞台上燈光暗下來,蔣昭昭和大家拍合照,宋喬鬼鬼祟祟地拉著她往舞台走。
「你看,好像是江臨舟。」
人群散盡,觀眾席只剩稀疏幾人。
江臨舟坐在中間,側光打過來,他在明暗交界處,神色並不明朗,目光仿佛是在追索。
還在一起時,蔣昭昭小心翼翼地問他要不要來看她的畢業匯報表演,江臨舟連時間都沒問,就隨便說了句:「再說吧。」
後來他甚至都不記得蔣昭昭要排練。
而如今還裝什麼情深。
蔣昭昭冷冷退回後台,漫不經心說了句:「隨便是誰。」
「昭昭,快過來拍大合照。」有人叫她,蔣昭昭笑著過去。
現在拍照,一會兒蹦迪,每次表演後的流程,可是跟江臨舟在一起,她總是很少去酒吧,現在無所謂了。
蔣昭昭感受到了天高任鳥飛的自由。
再也不用守著一份患得患失的感情、等一個人也許不會出現的人。
*
酒吧里,光線影影綽綽,男男女女,亂作一團。
江臨舟坐在吧檯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氣壓很冷,讓人無端地不敢靠近。
司理過來遞給他一杯度數很低的雞尾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敢這么喝,還想進醫院?」
江臨舟微微偏過頭,光怪陸離的燈光在他面上掃過,他想到什麼似的,突然冷笑了一下。
裴羨公司出事,林思宛買通稿拉蔣昭昭下水時,他正在沒日沒夜的往返各個城市中間,只能在飛機上補補眠。
好不容易忙完,他抽空看看手機才從瀏覽器新聞里知道這件事。他剛想解決,胃穿孔就找來了,臨手術前他告訴鄭傑,一切讓蔣昭昭看著解決。
他把所有解決權都給她,誰知道她居然能給理解錯,什麼也不敢做。
提到這事,裴羨就不敢說話,很小聲地反駁:「我哪知道思宛扯出來的是咱們家昭昭啊,借我兩個膽子我也不敢。」
江臨舟又灌了口紅酒,一點猩紅的液體濺在桌面上,眼眶也是嗜血的紅。
「要我說,」裴羨拿過酒杯,清了清嗓子:「蔣昭昭這次是鐵了心地跟你分,拜拜就拜拜,不行咱再換個?」
女人這東西,不就這樣嗎。
乖就寵著,不乖就換下一個,他們這個圈子裡,還沒見哪個讓女人甩了喝悶酒悲春傷秋的。
江臨舟冷冷橫了他一眼,酒精給他浸出了寬寬的雙眼皮,可照舊還是矜貴又清冷的模樣。
他一隻手指敲了敲杯壁,良久,悶悶一聲:「我知道。」
「知道就換一個唄。」裴羨說著就開始在微信上叫人。
江臨舟:「我知道她鐵了心想和我分。」
司理咳了一下:「後悔了?」
江臨舟沒答這個問題,反而又問他:「你看,能哄好嗎?」
裴羨在一頭吊兒郎當地接話:「你們家小姑娘啊,跟我接觸過的都不一樣,包包珠寶都不要,人家要跟你結婚,你結?」
你們家小姑娘。
咱們家昭昭。
裴羨和司理都是跟江臨舟從小玩到大的,八歲之後,他們就沒聽說江臨舟說過「回家」這種詞彙。
他這個人,生而浮浪,似乎不需要紮根的地方。
跟旁人時還一本正經,真的只有三個人時,江臨舟談起蔣昭昭,都會說「我們家昭昭」和「我們家小姑娘」,說這話時,尾音又長又勾人。
可能他自己都沒發現,像是小孩子在炫耀得到的糖果。
要結婚嗎?
一想到這個問題,江臨舟更是頭疼。
那天是頭疼得昏厥了?居然能說出「我會娶一個戲子?」的昏話。
江臨舟不再說話,揉了揉額角。
「還疼?」司理語氣嚴肅:「我說,你還是去檢查一下吧。」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江臨舟最討厭醫院這種地方,擺了擺手:「不用。」
他這一動,目光就被舞池所吸引。
男男女女,盡情地扭著腰肢,仿佛是一場來自異時空的盛宴。
只是裡面有一道窈窕的身影,穿了緊身的包臀裙,露出玉砌的長腿和不盈一握的腰肢。
妝容淡淡,就是臉上鎖骨上都在閃著光,身子的擺動幅度不大,但一顰一笑自有風情。
身邊還站著男人,兩人似乎還在說話。
江臨舟眸光微斂,仔細觀察了下,然後狠狠將酒杯摜在桌面上,往舞池方向走去。
「哎哎哎?」裴羨湊熱鬧不嫌事兒大,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去:「你看著誰了?咱們家昭昭?」
「咱們家昭昭看著就良家好學生,不能來這種亂地方吧?」
他還知道這是個亂地方。
江臨舟沒理他,一路在舞池裡分開扭動的人群。
玩得正嗨被打擾到,有人剛要問候全家,對上江臨舟一雙冷得瘮人的雙眸,所有話都吞了進去。
「啊——」
一聲女聲尖叫在舞池裡散開,被淹沒,人群亂糟糟一團,一個男人被江臨舟推了出來。
江臨舟上前兩步,抓住男人的衣領,目光沉沉,跟修羅似的。
「我告沒告訴過你,離蔣昭昭遠點。」江臨舟聲線很低,壓著極大的情緒。
那男人一眼就認出了眼前人,嚇傻了似的不敢說話。
「江臨舟,你瘋了。」蔣昭昭從舞池裡鑽出來,掰開江臨舟的手,擋在文與前面。
蔣昭昭和文與同學四年,又在學生會共事過,剛入學時還大張旗鼓地追求過她一陣,不過很快就放棄了。就這麼點糾葛,江臨舟在學校里看到文與,還三番五次提醒蔣昭昭離他遠一點。
似乎沒想到蔣昭昭會站在自己對面,江臨舟愣了一下,往前挪了兩步,怕嚇著她,聲音輕了些:「你先走,跟你無關。」
想了想,又補充了句:「別來這種地方,聽話。」
聽話兩個字很刺耳,蔣昭昭諷刺似的笑了一下,歪頭問他:「我為什麼要聽你話。」
那模樣就是根本不怕江臨舟,也不怕江臨舟會做什麼。
一點點癢意從胸口一點點攀上來,江臨舟不打算跟那個叫文什麼的耗著,拉住蔣昭昭手腕往外走。
周圍一群人看熱鬧,大家面面相覷,沒一個人敢上前。
江臨舟一身高定,清冷矜貴,一看就得罪不起。
蔣昭昭被他拽著走出酒吧,手腕紅了一片。
一出門,蔣昭昭甩開江臨舟的手,很不耐煩地揉了揉手腕。
「疼了?」江臨舟垂頭要檢查一下。
蔣昭昭往後一躲,拒絕三連:「沒事,不用,有話快說。」
她語氣沒有很差,只是有些著急,似乎很想去見他的同學。
就像江臨舟是個陌生人。
江臨舟的手僵硬在半空中,緩緩垂下,組織了好久語言,才說:「他不是好人,離他遠點。」
他這渣成教科書的人說別人不是好人?
蔣昭昭笑了下,反問:「你是好人?」
風輕雲淡的態度,字字戳人心。
晚風獵獵,將人的心思都吹散了些。
江臨舟再次向蔣昭昭低頭:「寶寶,不要和我生氣了好嗎,我之前做錯的,我都道歉。」
他說著道歉,語氣卻像弄壞了她一個娃娃一般。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甚至還覺得,這段感情里,自己已經讓步了很多。
愛意燎原成災,他和她之間的歲月已成荒原,蔣昭昭也不想對著荒原判斷對錯,毫無意義。
她往後攏了把頭髮,微微笑了下,沒有挖苦也沒有自嘲,單純地發自內心地笑。
「江臨舟,你別糾結這些了好不好。」
「當初我年紀小,我不懂得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人生的道理,我以為我朝著你努力就行了,可是我不知道,人與人之間是有差別的。」
蔣昭昭說這話時很平靜,眼神都不起波瀾,卻無端讓江臨舟一驚,他沒有說話,嘴角逐漸抿成一條直線。
「這段感情里,你永遠是主導的一方,永遠是讓我向你低頭,講真的,從一開始我就無數次產生要放棄的念頭。可是我總是繞不開,我覺得我喜歡你,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蔣昭昭聲音小了點,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會覺得是你錯了,等著你來道歉。可是你不會道歉的,你根本不覺得自己錯了。
因為,你的朋友,你的圈子裡所有的男性朋友都這樣,女人之於你們可能是滿足生理需求調劑生活的可有可無的東西,愛情什麼的就更不重要了。」
蔣昭昭呼吸了一下,吐字有些艱難:「而我呢,我想好好工作,努力拍戲,也想嫁人生個可愛的寶寶,我人生沒有什麼大志向的,像我爸媽一樣,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就好了。」
「我……」江臨舟想說些什麼,卻如鯁在喉。
「愛情觀這東西很私人的,我沒辦法判斷對錯,但是我們大相逕庭,就真的沒辦法在一起,不是嗎?」
晚風將蔣昭昭的聲音吹散了些,一字一句,像是石子般砸進水面。
「我們就這樣好不好?」
她不再糾結為什麼江臨舟不愛她,江臨舟也不要糾結為什麼突然就分手。
任憑歲月滔天,他們之間永遠無法斬釘截鐵地宣告結束,彼此的感情糾纏得太深遠,早就燎原成了生命里沒有盡頭的災難。
江臨舟清楚地明白,是他傷害過她,而善良如她,從不試圖苛責他,還給兩個人之間的種種都找了一個體面的理由,來告訴他:都過去了。
一種無力感逐漸爬上胸口,他突然覺得,他們之間那些誤會都已經不重要,愛恨都不重要了。
晚風吹過,身旁是喧囂漫天的酒吧,不遠處的酒店裡有賓客觥籌交錯,旁邊的·小店裡楊千嬅的聲音飄蕩,蔣昭昭長身玉立在酒吧燈牌灑下的光斑里。
江臨舟出了口氣,望向她含水似的彎彎的眼,閉上眼睛,用氣音道:「好。」
蔣昭昭朝他笑了下,轉身鑽回酒吧。
小店放著的歌換了首,在春夏之交的夜裡,微微醉人。
江臨舟粵語不大好,細細地聽,才聽懂歌詞。
壞了千萬盞燈/燒光每段眼神/只發現和你衣不稱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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