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孟觀潮察覺到, 笑問:「怎麼了?」

  

  「好看。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徐幼微輕聲說, 「特別好看。」

  他睨著她。

  徐幼微權當沒看到,「到小花廳那邊坐坐?」

  孟觀潮頷首。轉過月洞門,到了後面一進院落, 見院中放了桌椅, 桌上擺著水果、酒壺、酒盅和四色乾果。

  這次, 徐幼微擺手遣了下人, 對他說:「你不吃月餅, 就沒準備。」

  「在等我?」孟觀潮問道。

  「嗯。」徐幼微笑道, 「這是我清清醒醒的,和你過的第一個中秋節。」

  孟觀潮的心弦似被貓爪爪輕柔的碰了一下,痒痒的, 之後就是暖暖的。那感受, 舒服極了。

  走到桌前,徐幼微斟酒,「我想和你喝一點酒,可以麼?」

  孟觀潮看一眼那兩個八錢的小酒盅,說可以。隨後,將椅子拎到她座椅一旁。

  徐幼微只是笑一笑。

  酒是陳年梨花白,甘醇馥郁。

  「酒量如何?」孟觀潮問。

  徐幼微落座, 「很一般。以前長輩過壽的時候,和手足一起敬酒,湊熱鬧喝過幾次。」

  兩人同時端起酒盅,碰了碰, 一飲而盡。

  這一次,是孟觀潮斟酒,酒杯滿了,不急著喝,握了幼微的手。

  徐幼微與他閒聊,「到底為什麼不愛吃月餅?」

  「就是不合口,什麼餡兒的,都覺得味道奇怪。」他身形向她那邊傾斜,換了個閒散的坐姿,「大概是皮兒不對,或者是我這個人不對。」

  徐幼微轉頭看著他笑,「這算不算挑食?」

  「又不打緊。」孟觀潮轉頭打量著她。

  月光下,淺紫色衣衫映襯著她靈動的明眸、如花的笑靨,而她看著自己的眼神,比起以往,多了三分溫柔。

  「小五。」他喚她。

  「嗯?」

  「沒什麼。」真沒什麼,只是心懷繾綣,不自覺地喚她。

  徐幼微微笑著,與他十指相扣。

  孟觀潮這才顧上說起她見太后的事:「娘說去宮裡請安的時候,看得出,太后娘娘是真的與你投緣。」

  「或許是不愁話題的緣故吧。」徐幼微說,「太后娘娘知曉師父師母不少軼事,給我講了許多,也很好奇我拜師之後的情形。」

  「我也好奇。」他說。

  徐幼微嫣然一笑,「若是對你,就得說實話了。」

  孟觀潮莞爾,「更好奇了。」

  徐幼微語聲柔和,語速輕緩:「起初,爹娘覺著得我資質尚可,一門心思要給我請一位名師。

  「帶我見師父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師父考了我一些題,我都答出來了。師母當時很高興的樣子,把我抱在懷裡,和師父一起跟我閒聊。說的什麼,已經不記得了。

  「爹娘帶我回家的時候,特別高興。到家之後,忙這忙那,說要我拜師,就是之前見過的那對夫婦。

  「我想,拜師就拜師,記下了那些規矩,認真習練。

  「拜師當日,師父家裡去了好多人,聽人說我是師父師母這些年正式收下的唯一的女孩子,還挺高興的。

  「——你說我那時多傻?壓根兒沒想到,拜師之後就要到師父跟前學藝。

  「所以,當天回家,娘親跟我說,第二日起,每日去師父家中,一早去,傍晚回,要我用心讀書。我聽了,差點兒就哭了。

  「那時候不是小麼?一個宅邸的花園,對我來說都是特別大的地方,出去串門,總覺得路好遠,是出遠門。徐家和寧府離的可不近,馬車要走一個時辰。

  「第二日一早,我就裝病,可是沒用,到底是被爹娘哄著帶著書箱上了馬車。

  「到了師父家裡,被安置在單獨的一個小學堂,上課的只有我一個。

  「師父給我講課,時間越久,我越想家。那是我第一次不在家裡,獨自面對一個還不熟稔的長輩。

  「挺沒出息的。

  「師父布置了功課,去了男學生那邊的學堂。

  「我一邊做功課,一邊琢磨,要不要這就跑回家。後來狠了狠心,走出學堂,喚上在門外等著的丫鬟,撒腿就跑。」

  聽到這兒,孟觀潮忍不住輕笑出聲,「跑掉沒有?」

  徐幼微也笑,「可丟臉了。我不認得路——到了垂花門,就要改乘青帷小油車,下車之後,又有引路的丫鬟帶著走了許久。丫鬟也不認路,她看我走路都心不在焉的,總擔心我摔倒,就也沒記下路線。

  「遇見寧府的下人,被問起,不敢說實話,只說沒事。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好一陣,累壞了,又餓又渴。

  「於是認頭了,找了一名寧府的下人,讓她帶我和丫鬟回了小學堂。一邊做功課,一邊抹眼淚。

  「師父回來,瞧見我那個樣子,笑眯眯的,摸了摸我的頭,什麼也沒說,只是喚書童給我送來一塊棗泥糕,一杯溫水。

  「師父家裡的點心特別好吃,我那時又特別喜歡吃甜食……一邊吃還一邊跟自己說,好吧,看在點心的份兒上,今兒就不想法子跑了。」

  孟觀潮哈哈地笑起來,「後來呢?」

  徐幼微笑著,「到午間,師母和我一起用飯,特別慈愛,我更踏實了一些。

  「到下午,上課間隙,師父又讓書童給了我一碟子點心、一杯溫水。

  「我要回家的時候,師父師母一起牽著我的手,送我上了馬車。

  「回到家裡,長輩手足都把我一通夸。小麼,虛榮,就想,再去一天,明天不誇我了,我再找轍不去。

  「一天一天的,我被師父家中的點心收買了。師父看得出來,跟我說,早一些做完功課,就能早一些吃到點心。

  「沒出倆月,我偶爾就不想回家了,賴在寧府,和師母一起睡。」

  孟觀潮湊過去親了親她的面頰,「原來是天生的小饞貓。」

  徐幼微抿著嘴笑,用空閒的手端起酒盅,示意他。

  兩人又喝了一盅酒。

  「你這些趣事,足夠寧老爺子笑幾十年了吧?」孟觀潮眉宇間儘是笑意。那樣的幼微,懵懂、天真,有點兒慫,還有點兒小虛榮——太可愛。

  「嗯,動不動就提起。」徐幼微道,「可是,如何也比不得你啊。你在先帝跟前兒當差前後的事,太后娘娘跟我說了一些。太傅大人,親自跟我說說?」

  「她說我什麼了?」孟觀潮這會兒只關心這一點。

  徐幼微不自覺地現出與有榮焉的神色,「太后娘娘說,孟觀潮十二三歲的時候,是京城響噹噹的小才子,詩詞制藝正統學問偏門學問,都不在話下。當時的狀元郎不相信功勳子弟有真才實學,不過是人們礙於門第捧夸,呼朋喚友地找你比試。結果,輸得很難看。了不起啊。」她看住他,眸子燦若星辰。

  孟觀潮糾正道:「說過頭了,五局三勝,他贏了兩局。如今此人已是太原知府,是個人才。」

  「可是太后娘娘說,最後一局是你故意讓他的。了解你的人都看得出。」

  「那些有什麼用?」孟觀潮避重就輕,笑道,「肚子裡有墨水兒是好事,但仕途並不完全靠那些。再說了,那時候的孟觀潮,已鮮少有人記得,如今人們只知道我是個狠辣跋扈的武夫。」

  「你沒想讓人記得而已。」徐幼微篤定這一點,又問,「那時才華橫溢,卻怎麼進了金吾衛?」

  孟觀潮和聲道:「父親在當時,有過讓我考取功名的打算。但是,我四處撒野,鋒芒太盛,先帝聽說了一些,就讓我進宮,考我的身手。隨後告訴父親,不妨推薦我到金吾衛行走,那邊有個指揮僉事的缺。

  「父親算了算帳,就遵從了先帝的吩咐。

  「你想啊,怎麼樣的人,考取功名都不敢說十拿九穩,就算一定能中,也需要花費好幾年時間,之後又要到翰林院熬資歷。

  「而到金吾衛,只要腦子靈一些,眼力見兒好一些,興許三五年就熬出頭。況且,在天子近前行走,本身就已讓人高看一眼。

  「至於我,打算則是到軍中效力,用軍功出人頭地。那時就想,先帝好戰,何時有戰事,再不濟,我請命隨軍征戰,他總不會不准。就這麼著,進宮當差了。

  「有一陣,我那日子是真受罪。

  「先帝見我跟什麼人打架都沒輸過,就沒再考過我的身手,開始變著法子考各類學問。挺多時候,他與重臣議事,我們這些有品級的侍衛就在近前,聽得清清楚楚。

  「先帝總是用實例考我。我就學著那些重臣的腔調,張嘴道家有雲,閉嘴儒家有雲。並不知道,先帝最煩人這麼答話。

  「沒兩次,他就跟我吹鬍子瞪眼的,說你再跟我雲來雲去的,就給我滾。

  「我其實也生氣:打量我願意那麼說話不成?又想,怎麼別人行,我就不行?看我不順眼故意發作?要不我真滾了算了。」

  徐幼微笑不可支。

  孟觀潮笑眉笑眼的,把她抱到自己這邊,安置在膝上。

  「接著說啊。」徐幼微勾著他肩臂,催促道。

  孟觀潮繼續道:「我杵在那兒想這想那的,先帝氣樂了,說只是私底下說話,別照本宣科那些陳詞濫調。

  「我這才回過勁兒來,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不再引經據典。

  「也是脾氣對路吧,沒多久,先帝就讓我任職金吾衛指揮使,走哪兒都帶著我,有什麼棘手的事,總會問問我的看法。

  「我跟他學到了用人之道,眼界更為開闊,他則能從我這兒換個角度看待事情。

  「到用兵的時候……」他說到這兒,揚了揚眉,神采飛揚的,「征戰半年後,他就得跟我學用兵之道了,我也完全確定,最擅長的到底是什麼。」

  徐幼微近距離地看著他,悄聲問:「這兒還有下人麼?」

  孟觀潮側耳聆聽,「沒有。怎麼?」

  「我要占你的便宜。」徐幼微趨近他容顏,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他自己不會知道,這時候的他,有多耀目,有多迷人眼。

  孟觀潮的唇角上揚,抬手扣住她頸子,不允她離開,加深這親吻。

  良久,纏纏綿綿,無限繾綣。

  這一晚,伴著明月清輝、幾盅美酒,夫妻兩個說了很多很多話,話題不離過往中的趣事,笑聲不斷。

  她切切實實地對他心動,起碼有一些喜歡他了。

  他看得出,感受的到。

  她不說,他也不問。

  不需要的。

  她對他的感情,太過複雜,而他要的,是全心全意的愛戀。所以,不心急。

  八月十六,辰時,李之澄來到孟府。

  徐幼微不敢怠慢,請她到小書房,態度誠摯地與她商量細枝末節:「先生也知道,我不乏迎來送往的時候,這時間如何安排比較好?」

  李之澄想了想,「你看這樣行不行,每日上午學些東西,下午用來會客,或是陪長輩和孩子。而且下午我也在孟府,實在沒事,隨時可以找我。」

  徐幼微當即點頭,「可以。」先前幾份帖子,說的相見的時間恰好都在下午。內宅女子,各個相同,便是只守著夫君過自己的小日子,房裡也有不少事,上午大多要用來示下。除非很熟稔,才不用計較那些,隨時登門。

  李之澄微笑,「太傅的意思是先教你騎馬、馬術,今日是第一日,先看看馬、場地就好,我也得先熟悉一下環境。」

  「先生說的是。後園中已經收拾出一個小院兒,先生休息的時候,到那裡就行。」徐幼微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小女林漪已到啟蒙的年齡,能不能見見她?若是覺得資質尚可,那我們就一事不煩二主;若是相反,我們再請別家。」

  李之澄頷首,「好啊,我先見見人。」

  徐幼微親自去廂房喚林漪,邊走邊叮囑:「那位長輩是爹爹的友人,宴請那日沒能來,今日想見見你,跟你說說話。她人很和藹,我又臨時有點事情,就不陪你了。可以麼?」並沒提及啟蒙的事。若是不成,會讓孩子空歡喜一場。

  「可以的。」林漪笑說。

  徐幼微送她到門口,便走到廳堂門口,站在廊間,靜心等待。她盤算著,若是不行,便去求師父師母。

  兩位老人家近年來已鮮少收徒,過著養花種草、琴棋書畫相伴的悠閒時日。只一個小徒弟,帶著並不辛苦。

  她沒想到的是,李之澄與林漪居然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期間,在房裡侍奉茶點的侍書走出來,笑盈盈地對她點頭示意。

  徐幼微喜出望外。

  過了一陣子,李之澄牽著林漪的小手走出小書房,隨即將之抱起來,對幼微頷首一笑,「這學生,我收了。」又問林漪,「願意麼?」

  林漪卻轉頭望向母親,見她點頭,才歡天喜地地說:「願意。」

  「好乖啊。」這細節非但沒讓李之澄不悅,反倒對幼微又添一份好感:太傅認女兒的事,誰想不聽說也不行,時日不長,孩子對幼微已是打心底地尊重且依賴。

  太夫人得到消息,午間親自出面款待李之澄,與幼微、林漪一起用飯。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

  第二日,徐幼微開始學騎馬。

  只半天光景,便累得不輕——在當時倒沒覺得怎樣,甚至興致盎然,可是到了晚上,沐浴後歇下,就覺得雙腿不是自己的了。

  孟觀潮回來,聽她說了,邊笑邊給她按揉雙腿,「你可不能打退堂鼓,三五日就習慣了。」

  「不會的。」徐幼微有氣無力的,「林漪知曉這件事,我怎麼能讓她看著我半途而廢。」

  孟觀潮忙裡偷閒,親了她一下,「小貓,你是個好母親。」

  徐幼微摸了摸他的下巴,「不為我,你也不會認林漪。」事情是她引起的,一直被數落想一出是一出的卻是他。

  「孩子麼,管她誰家的,只要投緣,能帶著就帶著。」

  「話可不能這麼說。」徐幼微笑起來,「我們要是再來一回,長輩們是斷然不肯容著了,少不得一併數落。說你要瘋了,說我心寬到缺心眼兒了。」

  引得孟觀潮笑了好一陣。

  至八月下旬,西北漠北諸事落定:交涉之後,漠北安營紮寨,按兵不動,隨行的使臣在朗坤手中一支精兵的護送下趕赴帝京;

  羅世元趕赴西北,與朗坤一起替換下先前的兩位總兵;

  那兩個滋事的總兵,帶著親筆書寫的請罪摺子,由錦衣衛押赴帝京。

  漠北使臣來到帝京,皇帝接見,在宮中設宴。孟觀潮尋了個由頭避開了。

  使臣提出的第一個條件是:不見貴國太傅,絕不會與他面對面談判。

  皇帝乍一聽,惱了,隨後就回過味兒來:漠北視太傅為用殺戮羞辱過他們的仇人,加之先前使臣到來的時候,太傅的嘴巴太毒,明明能談成的事情也能攪黃。

  使臣提出這條件,意味的是這次有絕對的誠意,未盡之語是,都到這份兒上了,就別再讓你們太傅氣我們了。

  想通之後,皇帝就笑了,心說我的太傅也沒想搭理你們,我更不願意讓他陪著你們磨嘰。

  其後,皇帝與孟觀潮商議之後,指派苗維、原沖接洽使臣。終歸是互惠互利的事,事情進展的十分順利,沒兩日便談妥,使臣歡天喜地地離開。

  使臣離開帝京第三日,漠北撤兵。

  皇帝與百官俱是長長地透了一口氣。在這一年,此事算得一件大事,囊括的事情實在不少。

  孟觀潮卻是不動聲色,著手收拾西北那兩名罪臣,命錦衣衛協助刑部。

  於是,人們都知道,這次又要死一小片人了:但凡太傅親自發話追究的案子,便要徹查到底,與兩名罪臣有牽扯的大小官員,都要按律獲罪。

  反過來想,這事情必須得這麼辦。殺雞儆猴。誰再嚷嚷著清君側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苗維隨著孟觀潮忙碌起來,要篩選出人選,以備來日補缺。見到孟觀潮,總少不得一通數落亦或抱怨。

  孟觀潮就笑說,隨你怎樣,抓緊把事兒辦妥就行。

  八月二十三,孟觀潮回府之後,常洛和原衝來找他。前者愁眉苦臉,有事,原沖則只是悶得慌,來找好兄弟喝幾杯。

  三個人在外書房落座,原沖對常洛道:「有事兒趕緊說,別耽誤我跟觀潮喝酒。」

  常洛望著孟觀潮,硬著頭皮道:「前些日子,我辦錯了一件事,但是見你太忙,肝火旺盛,就一直沒敢不打自招。」

  孟觀潮道:「直說。」

  常洛撓了撓額頭,吞吞吐吐的:「我媳婦兒一個堂弟,想進錦衣衛。我岳父瞧著他心誠,有一回跟我喝酒的時候,好說歹說,讓我成全他。我當時喝高了,就應下了,還許了小旗的職位。

  「結果……那人實在不是塊料。這幾日,可哪兒打著我的幌子招搖,我名頭不好使了,就用你的名頭唬人。

  「換個人,我早攆走了,但是吧……這事兒是我岳父張羅的,我要是發話,他肯定覺得面上無光,在人前抬不起頭來,跟我肯定也得生分起來。

  「你說這可怎麼辦啊?」

  孟觀潮微微蹙眉,「別兜圈子行麼?」

  常洛站起身來,深施一禮,「太傅兼任上十二衛統領,是我的上峰,這事兒,你能不能出面發句話?」

  原沖沒好氣,「你惹的禍,憑什麼讓觀潮給你收拾爛攤子?真不是東西。」

  「這不是沒法子了麼……」

  孟觀潮一笑,「德行。好說。」

  常洛立時雙眼一亮,「你要是得空的話,這就去把人攆了吧?我隨意給他指派了一個差事,讓他在東大街盯著一個人。」

  「成。你運氣好,今兒我願意動彈。」孟觀潮站起身來,一面大步流星往外走,一面對原沖道,「喝酒不急,我去去就回。」

  原沖懶洋洋地坐在太師椅上,瞅著常洛運氣,過了一會兒,拿起手邊一個蘋果,惡狠狠砸過去,「混帳東西!」

  常洛怎麼可能吃這種虧,抬手接住蘋果,理虧地笑。

  原沖猶不解氣,「仗著他對親友好,你就使喚他吧。哪天我看不下去了,咔嚓了你那個岳父。」

  常洛的頸子立時一梗。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孟觀潮回來了,走到書房正中,看著常洛,面無表情。

  常洛站起來,賠著笑,「氣著了吧這是?」

  孟觀潮用力按了按眉心,一副無話可說的樣子。

  「怎麼回事兒啊?」原沖坐直了,好奇地問。

  「服氣了。」孟觀潮坐到一張椅子上,笑了,卻分明是氣樂了。

  原沖望向跟著進門的謹言,揚了揚下巴,「謹言,你說,讓我開開眼界。」

  謹言不吱聲,望向孟觀潮。

  「兔崽子,快說。」原沖笑著訓斥,「都把你家四老爺氣成這樣兒了,為什麼不替他訴訴苦?今兒天氣又不好。」

  天氣不好,陰沉沉的,觀潮說不定又犯了老毛病,死扛著呢。

  謹言把末一句聽到了心裡,對常洛也就沒好氣了,不再看孟觀潮,逕自道:「回五爺的話,那人實在是要什麼沒什麼。

  「市井間的無賴您見過吧?就走路一步三晃那種德行的——那人就是那個架勢。

  「去盯梢,卻穿著飛魚服。也不知道是他盯著人,還是讓別人盯著他。

  「而且,四老爺讓小的試了試他身手,壓根兒就不曾習武。小的一手指頭就能戳死他。」

  原沖愕然,看住常洛。錦衣衛是什麼所在?進去的除了打雜的,必須是身姿矯健身手絕佳的人——不曾習武的人,卻進去了,還是小旗的職位……

  常洛已經紅了臉。

  原沖追問:「之後呢?」

  謹言道:「之後,四老爺就過去了,問他姓名、出身、在辦什麼差事。然後亮出身份、令牌,當場把人攆了,告訴他,這輩子也別做進官場的夢了,再起那心思,都讓他血濺三尺。」

  原沖毫不意外,深以為然地頷首,「就該如此。」隨後看向常洛,「又多了一個恨觀潮的人,滿意了?」又自問自答,「沒事,反正太傅債多了不愁。」

  常洛忙道:「沒沒沒,太傅知道,我一向不是這樣的,這種錯,真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有二回。」

  終於消化掉火氣的孟觀潮出聲道:「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那路貨色,你就算反悔、把人攆走又怎麼了?」

  「那不是他岳父張羅的事兒麼。」原沖笑著把話接過去,「那不是有你這冤大頭給他收拾爛攤子麼?他為什麼要做有損顏面的事兒?在岳父面前理屈詞窮,那不是要命的事兒麼?」

  常洛無言以對。

  孟觀潮凝視常洛片刻,語氣漠然地喚道:「常洛。」

  「是。」

  孟觀潮道:「如有下次,你就到護國寺撞鐘去。我容不得公私不分的屬下亦或友人。」

  「是。」常洛已是滿臉通紅。

  「得了,你也別臉紅了。」孟觀潮語氣緩和下來,「該臉紅的是我。」有這樣的屬下,錯可不就在他。

  在原沖的立場看,這件事卻很有些意思,越想樂子越多,他說:「常洛,這回有觀潮幫你攆人,憑誰也不敢說什麼,但是,別的事呢?」

  常洛忙道:「這次的事,足夠我記一輩子了,我一定會長記性。」

  原衝起身,走到他近前,細細端詳著。

  孟觀潮看天色已晚,也站起身來,要喚原衝去花廳用飯。

  此時,原沖道:「我看是不能夠了。你這種人是什麼德行呢?——出了家門,我怕誰啊;見到你媳婦兒,誰怕我啊。你就說對不對吧?」

  孟觀潮忍俊不禁。

  常洛訕訕的笑。

  孟觀潮接話道:「你岳父那個人,眼不亮,見識短,不知道自己是誰。這樣的人,你也要跟三孫子似的孝敬著、順從著?」

  常洛就撓了撓頭,「可我媳婦兒不是挺好的?我岳父對她,一向寵愛……」

  「別跟我念那些經。」孟觀潮不急不緩地打斷他,「我只是想提醒你,本該做女婿,卻做成了孫子,孫子做久了,人也就不把你當人了。」

  「聽到沒?」原沖火上澆油,笑笑的,「你孝敬你媳婦兒那些事兒,我早就看不下去了。

  「這嫁娶之事,到最終,是雙方點頭了。我就不明白了,你欠你媳婦兒什麼?怎麼就成了這麼低三下四的德行?

  「要是落了把柄,趕緊想轍拿回來,要是沒把柄,常洛,做人行麼?別讓哥們兒弟兄跟著你一起上火還丟人現眼。

  「你幾時見過堂堂太傅親自發落一個小旗的事兒?事情傳開來,一定還是傳成太傅頤指氣使囂張跋扈,當街擺譜耍威風。

  「常大人,您行行好,讓他少挨點兒罵成麼?

  「你要總這樣,我們就不讓你錦衣衛指揮使接私活兒了,不敢了,成麼?」

  他有什麼不明白的,觀潮對常洛的遷就甚至紆尊降貴,源於錦衣衛正在為他辦的那個私活兒。

  正因此,才更氣悶。

  看似插科打諢的一番話,其實已說的很重了。常洛忙斂容正色道:「太傅與原大人的教誨,下官謹記。」

  「回吧。」孟觀潮說,「我得陪原五爺喝酒。」

  在平時,定會留下常洛。只是,今日出了這麼一件事,他不會循例而為。

  除了原沖,他沒有慣著任何友人的習慣。

  沒多久,李嬤嬤就通過傳話的謹言打聽清楚整件事,又複述給徐幼微。

  徐幼微聽了,思忖多時。

  這樣的一個男人,除了他願意遷就的人,要想不踩他有形無形中劃出的線,真不是易事:接近難,維繫更難。

  不是王者,卻是王者。他心中的格局、謀算、計較,誰能揣摩的出?

  她輕輕嘆息,隨後就拋開思緒。

  斟酌那些做什麼?先一步步摒除他前世的殤痛才是最要緊的。其他的,順其自然就好。

  無論日後與他怎樣,她都能甘願。這是確信無疑的事。

  沒有誰值得誰付出一生。他已做到過。為了她。

  想到他,那俊美的容顏、昳麗的眉眼便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便讓她心跳漏了半拍。

  比之平時,孟觀潮與原沖並沒貪杯,至戌時,原沖回府,孟觀潮回了卿雲齋。

  徐幼微睡眠一向很輕,被他攬入懷中的時候,就醒了,只是有些恍惚,「觀潮?」

  他嗯了一聲。

  她就揉了揉眼睛,「以為你今晚也不能回來呢。」近日事情繁多,他晚間不是留在六部值房,便是在家中徹夜與重臣議事,無暇回來。

  「回來了。是不是得犒勞犒勞我?」孟觀潮語帶笑意。

  她抿了抿唇,「就算有那個心思,也沒那個本事。」

  他輕笑,反身壓住她,「怎麼會。」

  不消片刻,就除掉了彼此束縛。

  徐幼微摟住他。這一次,並沒提及要他熄了燈燭的要求——橫豎也是隨他心思的事,大多時候說了也沒用,索性不再提。

  「小貓。」他柔柔地喚。

  「嗯。」雖然不知這稱謂因何而起,但她已然習慣。那是他在情動、情濃、憐惜、愉悅時才肯喚的兩個字。於他絕不是無緣無故的。可那緣故是什麼,她並不想探尋、追究。

  他喜歡,又是最親密時的稱謂,隨著他便是。

  燭光搖曳中,隨著他舉動,粉紅色錦被在燈光下折射出層層淡淡的卻悅目的光。

  之後,滑落、再滑落,再到被男子信手拎起,擲到大床一角。

  女子忍不住埋怨了:「你……不准看。」

  男子卻是輕輕一笑,語聲暗啞而溫柔:「小貓,這是最美的。」

  那頭就不吭聲了,只余急促的呼吸聲。

  男子在她耳畔低語:「這回事,你對你自己,或許還沒我了解更多。

  「我家小貓是最美、最好的。

  「勉為其難時、高興時、想吃飽時。都美極了。

  「為難時乾澀澀生嫩嫩,讓我這冷心冷肺的都心疼。

  「高興時,像清晨時粉紅的花兒,沁著含著露珠;妙不可言。

  「貪吃時,就是雨中盛放的花兒,輕微動著,濕漉漉,奪人心魂。」

  語速緩慢,動作卻與之背道而馳。

  在他說話期間,她已漸漸頭皮發麻再到身體酥/麻……

  「觀潮……」她攀住他。

  「想了?」

  「……嗯。」

  「想我了?」

  「……嗯。」

  「要我要你?」他看著她。

  她遲疑片刻,沒再迴避,迎上他視線,抿一抿唇,弱弱地問:「不可以麼?」

  四個字而已,讓他的心都要化了。

  隨後的感受,怎麼說?

  欲/仙欲/死。

  同一個夜晚,同樣的時辰,三老爺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躁。

  「你再跟我說一遍,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冷聲說道。

  管事戰戰兢兢地道:「您在兩個銀樓、一樁船運投入的銀錢,都打了水漂。眼下,那三個主事的人都已不見蹤影,手下掌柜夥計也都換了新面孔。」

  三老爺背著手,在書房來回踱步,很久。

  可是,再久,也無法緩解心中的氣悶,「怎麼回事!?」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責問管事,其實,亦是在責問自己。

  管事也是一頭霧水,卻只能請罪,「是小的失察。」

  又過了些時候,三老爺終於恢復冷靜,「說說吧,這回損了多少銀錢?」

  「二十一萬有餘。」管事立刻回道。

  「……」三老爺不再言語,跌坐在就近的太師椅上。

  二十一萬兩銀子,都是從公中挪用的,根本是萬無一失的生意,卻沒想到……

  到年底結算帳目的時候,這麼大一個窟窿,他如何也填不上。

  再就是,三處皆如此,要說不是有人挖坑等著他跳,誰信?

  孟觀潮。

  如今只有孟觀潮能做到。

  三老爺忍無可忍,跳起來,「我要去卿雲齋!」

  下人們一臉悲苦:大半夜的,您招那個活閻王,又是何苦來的?

  孟觀潮為免妻子辛勞,親自為她擦洗,雖然得到的是她一通掙扎、牴觸、抱怨,心裡卻是暢快得很。

  這樣的私房之樂,是他再願意不過的享有的事。

  他的小貓,就該讓他這樣照顧著。

  於是……沒道理好講的,就又忍不住了,又要了嬌滴滴的小妻子一回。

  然後,她體力不支,陷入昏睡,但不妨礙他接著體貼照顧。

  聽得李嬤嬤通稟時,幼微已熟睡,眉眼舒展,孩童一般。他笑著親了親她面頰,悄無聲息地下地,穿戴齊整,舉步出門,到了院門外。

  見到明顯是來找他算帳的三老爺,他一揮手。

  那手勢,透著果決,意味的是心意已決,不容商量。

  這是孟觀潮該有的且已成習的舉動,三老爺明白。在這樣的時刻,一顆心真懸了起來。

  又一次的所謂兄弟相對而坐。

  沉默許久,三老爺目光幽深地看住孟觀潮;「你居然用庶務算計我。」

  孟觀潮揚眉一笑,「你打理孟府庶務十來年,也能被人算計?」

  三老爺一時間哽住,過了片刻才能道:「你到底要什麼?」

  「什麼都不要,圖個樂兒。」孟觀潮漫不經心地說。

  「……」三老爺用了一段時間才能言語,「你算計我,不過是毀了我,減除本有的孟府羽翼,可那是你說了算的?那是你能控制的?」

  孟觀潮笑微微地看住說話的人,「如今,我想讓誰活,誰就得活,想死都不成;我想讓誰死,耽誤一刻都不成。」

  三老爺厲聲問道:「如此說來,你是根本不顧及孟府顏面了?!」

  「可笑。」孟觀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孟府?誰的孟府?是你們的,還是我的?」

  三老爺磨著牙,森森冷笑,「你有沒有把偽帳做好,以備來日送到大哥二哥面前?」

  孟觀潮報以不屑地微微一笑,「不過是隨我興致的事情而已。我高興與否,也要告訴你?」

  三老爺看著孟觀潮,久久的。

  二十萬兩的虧空,對他孟觀潮或許是小事,可對他和大哥二哥來說,已是孟府大半數產業的價值……

  原本是萬無一失的生意,卻忽然出了岔子,一個兩個可以,但是多達三個,大哥二哥還會相信他的解釋麼?

  絕不會的。

  這是最要命的。最掰扯不清楚的,就是做生意相關的事情。

  孟觀潮一直審視著三老爺,也沒給他多久的時間,吩咐道:「年前想彌補虧空,找我就好;想與你手足細說分明,我也全心全意地贊同。你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這個事兒,不妨用來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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