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心中一凜,倒吸了口涼氣,本以為這回死定了,下落的一瞬手腕卻被人猛地擒住,那人力氣極大,一把便拉了她上樹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關何扶著她站好,皺眉問道:「你沒事罷?」

  「……還、還好。」奚畫拍胸口順氣,既而就轉頭抱怨他,「你閒著沒事,爬這麼高作甚麼,存心嚇人吶?」

  「不是。」他解釋道,「今天天氣好,特意上來放放鳥。」

  「……放鳥?」

  偏頭,那白隼就抖著翅膀飛上她肩頭落下,奚畫忙把腦袋縮進去,不敢再看。

  「你呢?」關何打量了她一番,「這樹很高,你上來作甚麼?不怕摔傷麼?」

  「我來取風箏。」奚畫言罷,頗為得意地朝他揚了揚手裡一直拽著的一物。

  

  後者淡淡瞅了一眼,直言不諱:「這個麼?何必呢,又不好看,大不了去街邊攤子上買一個,比這精緻的多了去了。」

  「……」

  她咬牙切齒地暗暗握了握拳頭,抬手就把還在湊在她脖頸間好奇探頭的白隼給揮開,一言不發地退到樹幹旁。

  「要下去嗎?」關何瞧著她舉動,認真道,「你這麼爬很危險的。」

  奚畫噘著嘴,猶自逞強:「胡說,哪裡危險了,我又不是沒有爬過樹。」

  「你腳會踩不穩的。」關何見她充耳不聞,意氣用事,不禁著急。

  「別少看人了,我小時候什麼樹沒爬過……」她低著頭,小心翼翼探下去,驀地耳畔吹來一陣輕風。奚畫頓覺腰間一緊,未及回頭去看,腳下便騰了空。

  「誒——」

  黃葛樹上成瓣的青葉因這抖動簌簌而落,待得她平平穩穩地立在地面上,關何才抽回手,面朝前抬起胳膊,那梢頭的白隼眼睛極尖,立馬聽話地飛了下來。

  一旁的丁顏看得目瞪口呆,少頃方才回神,撫掌就贊道:「關公子好身手啊!」

  「雕蟲小技而已。」他頷首,「謬讚了。」

  「這怎麼叫謬讚呢,在咱們書院我還沒見過像你功夫這麼好的!」丁顏正將開口去問奚畫,視線一轉,卻見她嘴唇微啟,眸色暗沉地盯著地上。

  丁顏略感好奇,也順著她目光往下移。

  只瞧那關何一雙橫踩著一張色彩鮮明的畫紙,模樣……似乎很像她們之前放於蒼穹間自由翱翔的那頂紙鳶啊……

  無人開口說話,大約是覺得氣氛有些異樣,關何側過頭,看著奚畫一臉陰鬱,不禁問道:

  「奚姑娘,你怎麼了?」

  後者嘴角一抽:「關兄台……」

  聞言,他一個轉身,腳下的風箏登時被蹂躪成了一團,奚畫看在眼裡,連驚呼都沒來得及。

  丁顏一面關注奚畫臉色,一面笑著打圓場:「那個,關公子啊,你、你似乎踩到我們的風箏啦。」

  關何這才留神,垂眸看了一下,便挪開腳,俯身拾起。

  眼睜睜瞧他手裡拿著的那骨架支離破碎,殘破不堪,奚畫的內心無疑是崩潰的。

  關何靜靜觀察了少頃,開口道:「不妨事。」

  他淡然一笑,表情還甚是寬慰:「我買一個賠你便是。」

  「買、一、個?」

  這話幾乎是自牙根兒裡頭蹦出來的。

  關何仍舊沒注意,信手翻看了一下那風箏,頷首道:「你們怕是給人坑了,這一個做工粗製濫造,畫得也不怎樣。我可以賠你一個更好的,想要什麼樣……」言至後半句,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覺得對面的奚畫眼底里隱隱含著一點火光。

  他不自覺咽了口唾沫:「……你看起來好像很生氣,我是不是什麼地方得罪你了?」

  不等開口,丁顏就哂笑道:

  「關公子,這隻風箏是小四親手做的,所以……」

  「……」

  關何額上漸漸起了幾顆冷汗,他將手一伸,飛速整理已經回天乏術的紙鳶,而後又抬起頭來,認真道:

  「其實仔細一看,它還是很漂亮的。」

  奚畫眉心驟聚,怒目瞪視他半晌,對方歉疚地躲開她視線,立在原地,似乎又有些手足無措。

  她看在眼裡,氣消了一半,只剩下無奈,悠悠嘆氣道:

  「我真懷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的,上回是我的《左傳》,這回是我的風箏,下回別是要燒我家的房子罷?」

  關何自知理虧,垂首內疚道:「抱歉……我會賠的。」

  「哼。」

  「……」聽她仍是帶著氣,關何為難地低下眼瞼,看著手裡的風箏殘骸,不知該如何是好。

  丁顏瞅瞅他,又往奚畫那兒瞅了瞅,似是明白什麼,拍手笑道:

  「好哇好哇,都說『不是冤家不聚頭』,前世的債今生來還,你們倆好大緣分啊!」

  奚畫聞言就惱道:「呸呸呸,什麼『冤家』不『冤家』的,誰和他是冤家了。」

  「好啦好啦,消消氣兒。」丁顏拉著她,忙又喚關何,「馬上快到飯點了,咱們去清風樓吃一頓罷?正逢清明,聽說那兒打折扣,飯菜都是半價賣呢。關公子請客怎麼樣?權當是賠罪了。」

  聞言,他神色緩和了幾分,頷首道:「好的。」

  奚畫撇過頭,犟道:「才不要他請,又不是沒錢。」

  「好歹給個面子嘛。」丁顏輕輕推了她兩下,側頭朝關何笑道,「走吧,我帶路。」

  清風樓臨河而建,因窗外河風吹拂故有此一名。

  現下食客尚還不算多,坐在二樓,往那外頭一望,晴天碧空里,各色輕鳶迎風而起,乍一看去,倒有幾分像排排燕雀橫飛,扶搖上天。

  等菜之際,奚畫托著腮,百無聊賴地把玩手裡的竹筷,時不時四下里瞅瞅,卻偏偏就是不開口和他說話。

  關何抿著嘴唇,望著那青瓷茶杯半晌,又拿眼神悄悄瞥了旁邊一眼,某人視線正也不經意晃過來,隨即卻一副嫌棄的樣子挪開。

  「……咳。」

  他放拳在唇下清了清嗓子,忽而道:「對了,前幾日李含風之事,我已有了些眉目,你們要聽聽麼?」

  「誒?當真?」丁顏忙湊過來,「你問到了?他怎麼說?」

  關何點頭道:「他說自己與木歸婉只是伯牙子期知音知己的關係,從未作他想。」

  「他說的就可信?」奚畫沒忍住問他,「萬一是隨口胡謅騙你的呢?」

  「不可能。」見她問來,關何答得極其肯定,信誓旦旦,「我用的是獨門迷香散,凡聞過此香之人,決計不會說謊。」

  「迷香散?……」把這三字細細斟酌了一番,奚畫甚是懷疑地盯著他看,「你對人家都做了些什麼啊?」

  約莫是猜到了幾分,她衝口而出:

  「哦!難怪李家滿城的找大夫,原來是你——」

  「噓!」話還沒道完,嘴便被他捂住,關何沉眸警惕地往周遭掃了一圈,幸而店內吵鬧,並未有人注意他們此處。

  「小聲些,那御史府家中之人只怕還在尋我。」他搖搖頭,「莫要露出什麼破綻來,否則,我可就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哦……」聽他這麼一說,奚畫和丁顏也緊張兮兮地舉目四顧。

  關何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接著道:「更何況,木歸婉自縊那日,李含風並不在平江城,想來也不該是他。不過會不會因他而起的,便不得而知了。」

  「要是和含風沒有關係,那會是什麼緣由……」奚畫拿著筷子一端戳戳臉頰,「我總覺得,歸婉的死因和她突然回書院一趟的原因應當是一樣的,她興許是發現了什麼,才想起夜間要回去。」

  丁顏想了一想:「是不是有人把她叫出去了呢?」

  「誒,也有這個可能!」奚畫打了個響指,茅塞頓開,「那人定是找了什麼讓她必須去書院的理由,等人都走後才把她給殺害的。」

  「……可仵作說了,人是在卯時死的。」關何沉吟半晌,「比起這個,我倒是對鍾勇謀那番話很上心。」

  奚畫皺著眉思索,卻是沒想起來:「什麼話?」

  他解釋道:「還記不記得,上次他說自己撞見的不是女鬼?」

  「那又怎麼?」奚畫撓撓頭,言語卻是朝丁顏說的,「小顏扮相如此古怪,看錯了也不一定啊。」

  後者也是附和著頷首。

  「是啊。」

  「不,這沒有一定的。」關何斬釘截鐵道,「男子或可被認成女子的,倒情有可原,但在我們書院內,女子是決計不會被認錯成男子。」頓了頓,又補充:

  「除非那人是周二嬸,不過據我所知周二嬸患有夜盲症,晚間一向不會出門。」

  奚畫啞口無言:「雖然你這麼說,可我……」

  丁顏同情地嘆了口氣:「背地裡如此形容二嬸,真的好麼?」

  「不可以嗎?」他莫名奇怪,「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

  一旦習慣了這種性子,二人適應的速度也比之往常快了許多。靜默了片刻,丁顏方恍然悟道:「照你這麼說,在書院裡頭裝鬼嚇唬人的,不止我一個?」

  「嗯,只是有這個可能,沒拿到證據,什麼事都還不好下定論。」

  聽到這裡,奚畫背脊無端發涼,手背上一層雞皮疙瘩冒了起來,她趕緊伸手撫了撫,顫聲道:

  「快別提了,總覺得心裡毛毛的,勇謀看到的,該不會是真的鬼吧?」

  「不會。」關何搖頭,「世間本就並無鬼怪,懼由心生,都是傳言而已。」

  「就愛說嘴。」奚畫不以為然地嘀咕道,「真不信鬼,你們清明還跳什麼大神?」

  關何:「……」

  說著說著已時近正午,這會子那踏青累了的過路人也都紛紛進酒樓來用飯,不過一會兒,底樓二樓人山人海,座無虛席。

  奚畫三人的飯菜上齊後,倒也沒再討論歸婉之事,自顧埋頭扒飯。

  一頓飯才吃了一半,奚畫正舉著勺子舀湯,那前頭卻聽得一陣吵鬧聲。

  離得不遠的桌旁,便見個衣衫襤褸,頭髮散亂滿身酒氣的男子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一壇酒,垂涎道:

  「啊喲,好香的花雕啊,起碼得有二十年了罷?嘖嘖,掌柜的真心小氣,怎從未給我這陳年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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