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晃眼就進入六月了,滿池荷花綻放,棠梨初開,一水鋪了一層都是花瓣,池裡的青鯉紅魚,嬉戲游擺,漣漪陣陣,荷香撲鼻。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講堂里,教書的是個年過而立的男子,眼神有些陰鬱,拿著一本詩畫典籍語調極慢極慢的念。這是書院新來的先生,姓秦名書,副院士令他教習書法字畫,眼看也不是個很難學的課程,他教的漫不經心,底下的人也學得漫不經心。
奚畫拿手撐著頭,午後太陽曬得暖洋洋的,險些沒睡過去。
耳邊隱約聽著有幾人低低耳語。
「最近怎麼覺得書院裡安靜很多?」這聲音,好像是王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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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關何和尚遠都不在,能不安靜麼?」
「哦……原來他倆不在啊,怪不得,怪不得……」
她聞言抬起頭來舉目掃了掃周圍,果真那兩張案幾前都是空的。
奚畫翻了一頁書,猶自嘀咕:「又跑哪裡去了……」
武陵城城郊,夏日裡花開得漫山遍野都是,隱在百花百草間的,是一座宏闊森嚴的建築。
明月山莊內,老遠就聽得一個女子的笑聲,月牙門前,花廳之中,花深里坐在迴廊下,正說著上此在平江城白骨山裡的事。
身邊圍著一群人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撫掌大笑。
「嘖嘖,那姑娘可有意思的很,要不是青衣多事兒多嘴,只怕我還能知道到點別的什麼。」
一旁的青衣扛著重劍,聽得此言便是冷笑:「哼,我說他怎麼發那麼大脾氣,原來是這樣。」
西江倚著欄杆,一臉遺憾地聳了聳肩:「看起來你們在山裡頭似乎遇到不少好玩的事情,真真是可惜,偏生莊主是派我去契丹,要是和青衣換換那就好了。」
「我還巴不得呢。」後者不以為然地扭過頭去,言語輕蔑,「堂堂一個殺手,成日裡卻顧忌這許多兒女私情,真是沒個靠譜的。」
「誒——」西江尚不及幫關何解釋幾句,就被人打斷。
「小青衣也不能這麼說……」
廊間正低頭看書的紅繡將書一合,頷首朝他含笑道,「你而今還小,待你長大了,這些事情總會明白的。」
「說的是。」坐在房樑上的涉風一腳跳下來,手往西江肩上一搭,以身高優勢俯視他,「七情六慾乃是人之常情,什麼都不顧忌豈不成了和尚?人家夜北也老大不小了,想著討個媳婦兒又有什麼錯?」
「涉風大哥不愧是過來人。」西江頗為贊同地與他雙手相握,似是相見恨晚。
涉風痛心疾首地撫著胸口:「那可不,現在不抓緊,等你一把年紀了,就得與我一樣打光棍……」
「咳……」這話越發說得離譜了,紅繡輕咳一聲,剛要開口,那迴廊一邊就有人冷聲道:
「你們又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哎呀。」花深里忙掩著嘴偷笑,「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夜北大哥。」西江作死地嗲著聲音湊上去,笑嘻嘻道,「幾時娶人家姑娘過門啊?」
話音剛落,手腕就被人「咔咯」兩聲移了位置,他出手甚快,因為本就是玩笑去的,西江也沒留意,這會子給他這麼一折,那可疼得鑽心又刺骨,連忙一蹦三跳朝紅繡跑去。
「啊啊啊——繡姐救命啊!快給我接接骨,這小子下手可狠了……」
「叫你活該。」紅繡放下書,不咸不淡地拉過他手,兩三下接好,又不客氣地甩開,「沒事少招惹人家。」
「怎麼就招惹了,不過是開玩個笑麼,你們開的我就開不得了?……嘖嘖,瞧他那表情啊,真是可怕的很。」西江閃身到花深里跟前,「雙雙,你看他啊。」
後者身子一歪,就將他甩開。
「連你都不幫我?」
「我這叫幫理不幫親。」
這邊還嘰嘰喳喳鬧個不休,廳外就聞得一聲輕笑。
「喲,大傢伙兒都到了,熱鬧得很啊。」
花廳一旁,葉君生手持摺扇,一襲錦衣華服,走路時滿身的環佩都碰得叮噹作響,甚是好聽。
一見他過來,眾人忙斂容收笑,皆撩袍而跪,施禮道:
「莊主。」
他把摺扇一打,笑道:「得了,自家人,起來吧。」
「是。」
應聲後,一干人等才點頭起身。
關何正站定腳,就見他頗感興趣地展開摺扇來,徐徐輕搖:「適才聽你們說誰要娶媳婦兒了?這麼大的事兒,怎的不和我商量商量?好歹也讓我吃吃喜酒啊。」
關何:「……」
眼看旁邊的人身形僵硬如鐵,一語不發,紅繡遂微笑著打圓場:「莊主誤會,方才屬下幾人不過是打趣夜北隨口而言,瞧他……似乎是有心上人了。」
「哦?」葉君生挑了挑眉,走到他跟前,「真的假的啊?」
「……」關何頭疼地抱拳回話,「屬下不曾……」
「多大點事呢。」還沒等他說完,葉君生就拿扇子一橫,打斷道,「犯不著這麼緊張,喜歡個姑娘有什麼?你把事情辦好,多少姑娘莊主我給不了你?」
聽他這話好像誤解了什麼,關何也不知怎樣解釋,只能立在那兒,默然頷首。
大約是觸景生情,葉君生一時詩興大發,兀自地感慨吟道: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好事啊。」
眾人聞之抿唇憋笑,肩膀微微輕抽,看上去是忍得很辛苦。
「咳咳——」緩過神來,後者握拳在唇下輕咳了一聲,這才正色道:
「唔,閒話就不多提了,今日召你們來是有要事相商。」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個精緻小巧的盒子,自其中拿了張紙條。
「血刃在金國飛鴿傳書回來,說是瞧著國中境況十分古怪,那金兵有一部分並非駐紮在金國境內。」
涉風微微皺眉:「不在金國,那會在何處?」
「眼下還不知。」
葉君生搖了搖頭,顰眉思索:「而今大宋和金軍聯手欲滅遼國,按理說遼國未滅,金兵應當不會輕舉妄動,但無論如何,我等也不能掉以輕心。此番你們正好都在,我便要叮囑一事。」
他言語一頓,方道:「往後在他處執行任務時,要多留個心眼,若發現有金兵行跡,即刻傳信回報。」
眾人抱拳應答:「是。」
剛應聲,西江垂眸想了片刻,卻又問道:「按理說我們山莊與諸國並無干係,又何必在意金兵的動向?」
「這是自然。」葉君生收好錦盒,笑道,「不過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有人花大價錢要殺顧思安,咱們可得做到萬無一失才行……否則,讓夜北在書院關這麼久,豈不是白白浪費時間麼?」
果然是看菜下飯,嗜錢如命,怪不得事事要做到滴水不漏,也不知收了人家多少錢。
西江幾人無不腹誹懷疑。
「顧思安……」提及此名,關何臉色微有些變化,「他幾時會到書院?」
「還有一陣呢。」葉君生略一思索,掐指算道,「往年都是逢年末之際,他才會去書院主持清議,看著時候還有半年。」
以為是他覺得時間太長,過於難熬,葉君生只得笑著寬慰道:「忍忍吧,快了。」
半年……
只剩下半年了。
關何擰起眉,心裡忽生出一絲茫然來。
半年後……他將書院的任務完成,是不是……就該走了?
莫名感到胸腔空落落的,縱然不知為何,卻也忍不住暗自嘆息。
「莊主!」
正在此時,有人自月牙門處小跑而來,行至花廳內,先拱手朝旁側幾人施禮道:「堂主!」繼而才往地上一跪。
葉君生搖著扇子在瞧欄杆下的花木,不在意道:「何事慌慌張張的?」
「回莊主,屬下適才在莊外巡視,見牆上插有一支羽箭,箭上還帶了封信。」
「信?」葉君生唰的一下收了扇子,「給我瞧瞧。」
「是。」
那人從懷裡摸出一張信封,遲疑了一會兒,又補充道:「這信,似乎……是給夜北堂主的。」
關何微愣一瞬:「給我的?」
「既是給小關的,那我也不逾越了。」葉君生倒是好性子,客客氣氣地把信轉給他。
關何猶豫著接過來,指尖一摸,信封上有些潮,看樣子是今早送才到。他拆開上頭的火漆,抖抖信紙,拿在手上細讀。
葉君生幾人遂十分默契地站到他身後,踮腳偷看其中內容。
「蜀中七鬼,閣下來頭不小,殺院士,誅山賊,為取將軍性命。然閣下之舉於我等而言有害無利,故此……」
「若不想她身死,速速離開,否則……」
「否則?」西江念叨了幾句,「否則什麼?後頭怎麼沒寫了?」
涉風倒是在意的另一方面:「她?哪個她?無雙還是紅繡?」
關何望著那信,怔了好久才猛然反應過來,匆匆把信紙往葉君生手裡一塞,飛快就朝外跑:
「屬下斗膽先行一步,還望莊主恕罪!」
話還沒說完,人卻已不見蹤影。
葉君生呆在原地,揚著手裡的信就對著背後一干人等道:「瞧瞧,瞧瞧,這像是要我恕罪的態度麼?」
花深里抿著嘴笑意更濃:「您就原諒人家吧,看他急成那樣,何苦還拘泥這些小事。」
西江在一旁幫腔:「就是,莊主也太小氣了。」
「嘖嘖,知道你們是一夥兒的,都一個鼻孔出氣。」葉君生晃著手裡的摺扇,垂眸又瞧了一眼那張信紙,若有所思道:
「不過……」
「看這樣子,那書院裡頭潛進去的……好像不止咱們呀。」
山莊馬廄里只有兩匹千里馬尚可使用,他撿了平時慣用的那匹,一路策馬疾奔,待回到平江城時,已是第二日半夜。
馬匹早已累得精疲力盡,他草草把馬拴在院中,顧不得許多就又匆匆出門直往朱雀街跑去。
「小四,小四!」
他站在院外不住叩門,門板被他拍得砰砰而響,這般大力,似乎連門都要被他拍下來,驚得裡面的狗也跟著汪汪直叫。
喚了一陣卻沒見有人開門,關何不禁心急如焚,腦子裡浮現的皆是那封信上的內容。
這城內竟有人在暗處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以明月山莊在江湖上的威信,從不曾有人膽敢這般口出狂言,甚至往山莊送信。
越想心底越涼,關何略一抬頭,聚氣在掌,揚手就往門上劈去。
只聽「啪啦」兩聲,門板登時四分五裂。
趴在牆上的黃狗立馬歡天喜地地朝他奔了過來,關何握住它兩爪子就問:「小四呢?」
屋內尚有燈光亮著,卻沒聽見有人言語,關何放下狗,幾步沖向奚畫房內。
「小四!小……」
他「嚯」地一下把門拉開,還未及瞧個明白,迎頭便被一瓷枕砸中面門,瞬間,眼前一抹漆黑,他後半個字還沒吐出來,便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奚畫急急忙忙將衣衫套好,氣得滿臉通紅,抱著被子縮在床上,又是羞又是惱,咬牙切齒。
「關何!」
後者躺在桌邊,呼吸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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