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這一日過得又煩躁又心亂,總算挨到下學,奚畫提著書袋,一面走一面嘆氣。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此刻腦子裡就像是塞了一團漿糊,壓根記不起白天到底學了些什麼,她只得又把書拿出來,邊走邊看。

  「小四,你這麼看書很容易摔的。」

  她咬咬牙,把書合上,偏頭就道:「你幾時也這麼囉嗦起來了?婆婆媽媽的,簡直比我娘還能嘮叨。」

  聞言,關何朝她看了一眼,默默閉了嘴,緘口不語。

  不多時,下了州橋,迎面便見前頭圍著不少人,一家屋門之外,那老婦揪著個捕快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險些沒將那人的衣裳給拽下半截。

  路過其門口,奚畫悄悄往裡瞧,瞥見院子裡擺了一具屍首,臉還沒罩上。隱約看到她脖頸之處有一抹深色的血痕,奚畫還未及瞅個明白,關何已一把拉住她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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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屍體而已,沒什麼可看的。」

  「這採花賊下手真狠……」她把書收好,垂頭想了想,不免納悶。

  「不過我瞧著倒有些奇怪……你說,咱們城裡這些天幾乎天天都有姑娘失蹤,要是採花的,未必也太過頻繁了。難不成……採花賊還有好幾個?」

  「不知道。」關何並未多想,只皺了皺眉,尋思對方來歷。

  眼下他尚不能確定送信去山莊的,和這城裡的採花賊是否是同一人。但信里蹭提到「我等」,想來不會是一人所為。

  半晌後,他才頷首:「便是當真有一兩個,大約也能應付。」

  「你放心就是。」他淡淡道,「有我在,沒人敢動你。」

  奚畫微微一怔,一時覺得這話耳熟,似乎在哪裡聽過,半晌卻又沒回憶起來,只側目向他笑笑。

  「嗯!」

  仍舊是入夜時分,今晚無星無月,天空雲層微厚,黑壓壓的罩在頭頂。

  院子裡吹著涼風,一陣接著一陣,直將草棚邊的一排木芙蓉吹得東倒西歪。

  關何神情專注地和身前的黃狗對視,輕輕啟唇,仿佛是醞釀了許久:

  「子曰:『先進於樂禮……』」

  話剛出口,頭上就挨了一記。

  奚畫糾正道:「是禮樂!」

  「呃……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

  「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地……」

  「是門也,沒有地字。」

  「……皆不及門也。」

  如此一打斷關何就背得更慢了:「孔子死,顏淵哭之慟……」

  這回頭上更是一口氣遭了兩下打。

  「什麼亂七八糟的啊,是『顏淵死,子哭之慟』,那時候孔子還沒死呢,你居然咒人家!」

  「哎哎哎……」看他結結巴巴,好容易才背完一段,奚畫摁著額頭擔憂,「就四頁的《論語》你都背不好,還怎麼上京去科考?」

  關何慢吞吞地翻了一頁書,本欲說可以去試試武舉,但驀地想到今年年末自己就要離開書院,話到嘴邊終究是沒出口。

  「你接著背,我鍋里還煮了東西,等下再過來。」她說完就站起身,把手裡的圍裙系好,匆匆朝廚房裡走。

  「好。」

  屋裡的燈光昏黃柔和,關何望著她背影看了一會兒,唇邊忍不住盪開笑容,很是安心地低頭繼續默念。

  沒多久,奚畫便端著一籠蒸糕走出來。

  「哇,好燙好燙。」

  她飛快往地上一擱,兩手迅速去摸耳垂。

  他放下書就將起身:「沒燙著罷?」

  「沒事沒事。」奚畫搖頭一笑,仍舊在他身邊坐下。

  「我娘不在,我一個人吃的簡單,只有這個了,你將就吃罷。」

  關何不以為意地搖頭:「這樣就挺好的。」

  他對吃向來不注重,而今能有東西果腹已是不錯。

  糕點被她蒸得極軟,沒吃幾口就覺得腹中暖和。

  兩個人於院子裡並排而坐,雖然吃食簡單,但說說笑笑的,一籠蒸糕很快就被消滅殆盡。

  「關何。」奚畫咬了一口蒸糕,歪頭看他。

  「怎麼?」

  她不自然地揚了一下眉,咽下嘴中的食物:「你……作甚麼非要來守著我啊?」

  「近來城裡不太平。」關何自然道,「你又是個姑娘家,孤身一人的,難免危險。」

  奚畫拿著蒸糕,眼珠一轉,努努嘴道:「那金枝,銀鈴還有七姐,她們也是姑娘家啊,你怎麼不去替她們家守夜咧?」

  「我……」

  他言語一哽,不知怎麼回答,偏生奚畫還雙眼亮晶晶地等著自己下文。

  關何頓時有些緊張:「我……」

  「嗯?」

  他腦中斗然靈光一閃,遂道:「那是因為你的騎射每月都拿倒數。」似乎是對自己找的這個理由感到格外滿意,關何說得愈發順口:

  「連跑五圈都能累成那般模樣,想來同樣遇上匪賊時,金枝幾人至少能多爭取些許時間,而與之相比,你就比較……孱……弱……一……點……」

  眼看她臉色漸漸黑下去,關何後半句話也越說越慢,越說越輕。

  「小四……你沒事吧?」

  「我,沒,事!」她幾乎是咬著牙道出口的,忿忿站起來,把蒸籠一收,一步一跺腳走進屋裡。

  「小四……」關何正將跟上去,奚畫「砰」的一聲帶上門,害他差點便撞到門上。

  無法,只得站在門外喚她:「……你生氣了?」

  片刻,聽裡面奚畫聲音傳來:「我才沒氣!」

  「那你……」

  「我要睡覺,你慢慢守著罷!」

  話音剛落,就見屋內燈火驟滅,關何立在原地,訕訕地放下手,垂眸和腳邊的黃狗對視一眼,後者依然是親熱無比的神情,一條尾巴猛烈搖晃。

  風在窗外颳了整整一夜,草木亦被翻得唰唰而響,其中夾著樹枝折斷的聲音。

  這一晚奚畫睡得並不好,不僅聽到雷聲,隔了沒多久雨點還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動靜極大。

  次日清晨,天才剛蒙蒙亮她就醒了,睜眼往窗邊一瞧,嘩啦啦的雨,傾盆而下。

  她眨了眨眼睛,睡意朦朧,怔怔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驀地似是想起什麼來,抄起外衫一披就朝門邊走。

  糟了糟了。

  關何還在外面的……

  奚畫急急忙忙將門閂落下,正抬頭,見到的卻是剛從外歸家的羅青。

  「娘?」

  「小四啊,我正要問你呢。」羅青肩上還背著包袱,抖抖手裡的傘,滿眼狐疑地瞧向一旁,「咱們家門前,怎麼蹲了這麼一個人……」

  奚畫微愣一瞬,順著她目光探出頭,那石階上,關何倚著牆雙眼緊閉,渾身濕透,發尖還在滴水。黃狗來來回回在他身邊踱步,繼而揚起臉望向奚畫,那眼神簡直委屈得要滴出水來。

  「啊啊啊!?」她顧不得外面大雨,匆匆走上去,扶起關何不住拍他兩頰,「醒醒,關何你別睡了……」

  眼看怎麼喚也沒見他轉醒,奚畫心亂如麻,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

  「娘——你快來幫我!」

  羅青被她這舉動搞得一頭霧水,不明所以地應道:「……來了。」

  關何睜開眼時,便聽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雨珠順著滴水檐匯成一縷絲線,不間斷地自上面落下,打在木芙蓉的葉子上,一排的草木被刷洗得格外青綠。

  他微微側目,大約是黃昏,屋裡有些暗。桌上點了盞油燈,那人就伏在案前,神情認真地讀著一本書,不時還拿筆沾上墨在書上寫寫畫畫。

  關何撐著床沿將起身,怎想頭上忽的落下一物,他飛快伸手接住,冰涼的巾子還帶著濕意,淡淡的井水香氣。

  「小四……」

  聽他嗓音沙啞,奚畫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才轉身來,眼睛登時一亮。

  「你醒了?」走到床邊坐下,抬手就往他額上試了試,瞧著白日燒得厲害的溫度總算是降下去,她禁不住鬆了口氣,笑道,「沒那麼燙了,不過還得再捂捂汗,你別起來。」

  說著便復摁他睡下,拉起被衾把他裹了個嚴實。

  「發燒麼?」他問。

  「是啊,大夫說你脈象虛滑,乃是勞累所致,昨晚又淋了一夜雨,沒死都是奇蹟了。」奚畫眉頭一皺,往他頭上敲去,「你看你,折騰來折騰去的,倒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好玩的麼?」

  聞言,關何卻是一笑:「這不是沒死嗎?」

  她咬咬下唇,朝地上啐道:「呸呸呸,什麼死啊死的,不吉利。」

  話音剛落,門「吱」地一聲被推開,羅青端著碗湯藥走進來,大約是聽見方才的話,沉聲就先對奚畫一番呵斥:

  「還說呢,若不是擔心你,人家會生病麼?不好好兒和恩人說話,還如此大呼小喝的,成何體統。」

  她轉過頭,背著羅青,對關何吐了吐舌頭,一臉不樂意地撅撅嘴道:「恩人您辛苦了,恩人您受難了,恩人餓不餓啊?疼不疼啊?哪裡不舒服啊?要不要請大夫再來瞧瞧啊?」

  一席話儘管說得是咬牙切齒,偏生她表情還那麼生動,關何看在眼裡,忍不住笑出聲,這一笑反倒牽動咽喉,咳個不停。

  「喉嚨疼得緊是不?」羅青把藥碗在床頭擺上,立馬吩咐奚畫道,「去把我廚房煮的冰糖梨水拿來。」

  「哦……」她只得慢吞吞起身。

  「快點兒啊,磨磨蹭蹭的!」羅青看得著急,一巴掌往她腿上拍去。

  「啊啊,知道了。」

  奚畫跑出門去,衝進廚房就開始舀梨水。

  羅青不由嘆了口氣,朝關何赦然笑道:「我這閨女就是這麼毛躁,讓你看笑話了。」

  「不會……」關何坐起身來,搖頭道,「她很好。」

  羅青把藥碗遞過去,順帶一問:「小四在書院沒給你添麻煩吧?」

  「……」忽然感到內心湧出一股歉疚,關何艱難地否認,「不曾……」

  「那就好,瞧你上次又是背她回來,又是送她去念書的,我們一家感激你得很呢。」羅青望著他笑,「可惜我平日裡太忙,一直沒尋得機會當面跟你道聲謝。」

  「伯母客氣了,小四……也很照顧我。」

  羅青笑道:「瞧你年紀也大不了小四幾歲,就叫我青姨吧,他們都這麼喊的。」

  關何微笑點頭:「好,青姨。」

  「沒事常來玩就是,家裡就我們娘倆,上年做的燻肉,到現在還沒吃完,一會兒帶些走罷?哦,對了……聽小四說你一個人住?」

  「嗯。」

  羅青略一頷首:「偶爾得空你倒是可以過來吃個飯,我們家人少,做的菜老吃不完,倒掉又太浪費。」

  提起這個,關何不由奇怪:「不是聽小四說……她在家中排第四麼?怎會只有你們兩個人呢?」

  「啊,這個呀。」羅青眉眼一彎,輕嘆道,「說來也怪那幾個娃娃不爭氣,早早就夭折了……我就小四這麼一個閨女,好不容易才養大。」

  從來沒聽奚畫說過自己家中之事,他一直以為她或許還有別的姊妹兄弟,怎料到只她二人相依為命。

  羅青回頭望了眼尚在廚房裡忙碌的奚畫,不由感慨:「奚畫這孩子也是天生的體弱多病,小時候長到三歲了人還站不穩,看了許多大夫,都說不好養活。

  她爹也狠心,有一日便和我說,養不活就不要養了,天天吃藥咱們家也供不起。

  其實這都還好,偏偏四歲時,城裡染上瘟疫,她跟著生了場病,病得神志不清,也就一口氣兒吊在那,模樣要多嚇人有多嚇人。」

  他沉默不語,只靜靜聽羅青說下去。

  「官差來要孩子,我不肯給,這可是我生的孩子,我怎麼忍心,可是城中又不讓留人……沒辦法啊,那時我就抱著她,我們娘倆在城郊橋洞下住,她爹日日來給我們送飯,連藥也沒得吃。」

  關何眼底一沉,心想,要是當初她也狠下心的話,自己怕是永遠也不會遇上一個叫奚畫的姑娘……

  羅青搖搖頭,笑道:

  「也算是她運氣好,在那場瘟疫里竟撐了下來,之後斷斷續續吃了幾年的藥,眼下總算是好了,雖然體質難免差一點,至少是活蹦亂跳的。」

  關何凝眸半晌,閉上雙目,不由自主地擰起眉。

  難怪她騎射一直不好,跑不了多久就氣喘吁吁,大約……也是因為如此。

  一邊兒的羅青還在絮絮叨叨:「哎,她要考功名,其實我也不求什麼,能平平安安的活著比什麼都好。最好是再嫁個靠譜的人,這一輩子錦衣玉食也罷,粗茶淡飯也罷,都無所謂,人一生不過幾十載,爭那些來做什麼呢。」

  門外,奚畫捧著盛好的梨水走進來,瞧他二人似乎說了不少話,不禁好奇:

  「你們倆在說什麼呀?」

  關何抬眸看她,淡淡搖頭:「沒什麼。」

  「梨水很甜。」她湊到他跟前來,勺子舀了舀,笑道,「小心燙。」

  他心裡似有一處驀然一軟,輕聲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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