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2)


  龍熒沒有家,如果問他對哪個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最有歸屬感,答案就是破廟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雖然他在破廟待的時間很短暫,也談不上「居住」,但它是心之所歸,錦閣宮闕也不可取代。

  龍熒、江白晝、姬雲嬋、龍心四人一同走下石台,石台的最頂端是一段短而狹小的暗道,走出幾步即發現,暗道的出口就在破廟裡,神像的腳下。

  這樣的巧合,已經不像是巧合,而是冥冥之中的註定。

  六年前,龍熒在此初見江白晝,種下他的心碎之花。這株花正如他不該奢望的愛情,盛開在一片乾枯的大地上。

  它不該活,可它偏偏活了。

  地下的渡靈石汲取地脈之力,無聲無息地供養了它。

  龍熒恍然醒悟,江白晝是他命中降落的天神,燒雪是天神留下的暗喻。

  種如是因,得如是果,相遇與分離皆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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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重見天光,四人一齊圍在神像下的花前。燒雪不在花期,花瓣凋謝後,葉子終於茂盛地長了出來,每一片都翠綠飽滿,蘊藏著令人驚嘆的頑強生命力。

  它逆時節而生,一點也不脆弱,遭得住狂風冷雪,乃至天崩地裂。

  龍熒盯著它遲遲轉不開視線,姬雲嬋不明所以:「這是什麼?」

  他沒解釋,只說「別動」:「這是我種的花。」

  姬雲嬋很驚訝,想再問幾句,但龍熒已經不理她了,轉去打掃出了一塊乾淨能坐的地方,放下背上的江白晝,供他休息。

  這是神像下的石台,江白晝無力地倚坐著,手指也使不上勁,但一直輕輕鉤著龍熒的衣袖,流露出幾分不自覺的依賴。又垂眼看龍熒的腿:「你的傷……」

  「別擔心,不疼。」龍熒無所謂地說,「我們先在這休息一會兒吧,哥哥。」

  其實他還有一句話沒敢說,是「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已經不需要說了,他能猜到江白晝的計劃,一定是回到無盡海去。

  上回江白晝要走,龍熒用北驍王秘圖做勾引,留下了他。現在真相大白,又有那麼多惡人覬覦無盡海,江白晝怎麼可能繼續留下,當活靶子給人抓?

  思及此,龍熒突然意識到這間破廟也不安全,雖有殘星陣做掩護,但殘星陣只不過是一個紙糊的小迷陣,只能騙騙誤闖的普通百姓,沒更大的用處。

  姬世雄等人應該能沿著龍心和姬雲嬋開闢出的那條大路逃出地下,等他們一上來,估計立刻會開啟搜捕。危機恐怕沒有窮盡了,江白晝的確應該儘快離開。

  龍熒心口窒悶,幾乎不敢看他,生怕他下一句就是道別,匆匆站起身道:「你們先歇著,我去加固一下殘星陣。」

  龍心卻很不合時宜地擋住了他,體貼道:「我去吧,你有傷。」

  「我也去!我也去!」姬雲嬋給懵懂的龍心使了個眼色,拉著她往外走,裝模作樣道,「龍心姐姐教教我啊,我也想學陣法,好厲害……」

  兩個少女漸行漸遠,交談聲逐漸消失。

  破廟裡只剩下龍熒和江白晝,一個忍著腿傷站著,一個無力地靠坐在神像下石台上;一個低頭,一個抬頭;一個用面無表情掩蓋傷心,一個平靜下藏著瞭然。

  江白晝先開口:「我該離開了。」

  「……」

  果然是這句。龍熒想說「好」,但喉嚨不知被什麼堵住,一瞬間竟然啞了,沒說出來。

  江白晝繼續道:「但我離開,你怎麼辦?」

  這又是什麼意思?

  是客氣,擔心,還是暗示龍熒,其實他自己也不想走?

  龍熒變成了個傻子,開始多想,卻想不明白,面無表情的面具再也繃不住,他眼中泛起血絲,口是心非道:「我沒事。」

  江白晝忽然叫他:「龍熒,過來。」

  龍熒聽話地走近。

  江白晝依舊抬著頭,口吻介於命令與誘哄之間,輕聲地道:「親我。」

  「……」

  龍熒呆了一下,反應過來立刻俯身親他。

  江白晝被推到神像上,後背一片冰涼,長發傾瀉鋪滿神像的腳趾與半座石台,寒風鑽進廟宇的破門,掀動他的衣衫,呼扇如蝶翼,又被龍熒壓住。

  龍熒從他的嘴唇親到脖頸,從脖頸親到胸口與腰腹,實在無法再深入了,才抱緊他,回到最初的地方,將全部愛意釀成驟雨,澆灌在他唇舌之間。

  灌滿,不留一絲乾涸。

  直吻到讓人心亂,恍然忘卻天地,耳畔唯余萬籟俱寂下孤單的雨聲,滴穿無情磐石,化桑田為滄海。

  龍熒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江白晝也訥訥不言,呼吸幾乎斷絕。

  破廟裡無名的神像面帶微笑,似乎什麼都看見了,又似乎什麼都沒看見,眼神注視他們,又仿佛越過他們,投向夾在天地之間的十丈紅塵。

  也許神在想:凡人的愛欲悲歡,只此一吻罷了。

  這一吻耗光了江白晝的全部力氣,他昏倒在龍熒懷裡,半個時辰後才醒過來。

  期間龍心和姬雲嬋回來了一趟,跟龍熒低聲交談幾句,又出去了。

  龍熒獨自陪著他,抱緊,時不時地低頭親他一下,從護身戒的活躍與否感受他身體的狀態,然後心慢慢涼了:江白晝根本不恢復。

  五行之力完全散盡,能醒過來是因為他沒有外傷,但內傷無形卻兇狠,如同在他的心臟上割出一條血口,他的活力從血口慢慢流出,人就越來越虛弱,最後……如何?他會死嗎?

  龍熒想起江白晝剛回來的時候,他們一起漫步在埋星邑滿城紅燈的街上,江白晝以身飼貓,傷口飛快地癒合,他說自己的身體異於常人,不畏懼小傷。

  那時龍熒還不知道,他依靠的是五行之力。

  五行之力令江白晝強如仙神,也使他原本的肉身無比脆弱,失去倚仗便喪失恢復的能力,還不如普通人。

  龍熒想把護身戒脫下,還給江白晝。

  但這戒指只聽主人的話,他甚至無法讓它顯形。

  龍熒心亂如麻,徒勞地親吻著江白晝的臉龐、額頭,抓緊他的長髮。

  江白晝醒了,看龍熒一眼,口吻仍然不見焦急,安慰道:「我不會死,已經說過了,你怕什麼?」

  「……」龍熒怔怔然,「真的嗎?」

  「嗯,回到無盡海自然有辦法處理。」江白晝的聲音輕似一縷風,忽然轉頭瞥了一眼地上的燒雪花。

  他沒有對花表達什麼看法,只是看著它,目光一貫溫柔,夾雜幾分從前沒有過的莫名情緒,龍熒分辨不出那是什麼,心底卻有一絲祈盼悄然驚醒——晝哥哥似乎,已經有點愛他了?

  但只悄悄地想,龍熒沒敢問。

  怕一開口就泄露天機。也怕美夢乍破,打碎這場錯覺。

  無論如何,江白晝是要走的。

  「可你這麼虛弱,怎麼渡海?」龍熒用額頭抵住江白晝的額頭,「萬一路上遭遇不測呢?我不放心。」

  江白晝道:「我恢復一些再走。」

  龍熒揭穿他:「你根本沒在恢復。」

  「……」

  江白晝不吭聲了。

  他們都知道怎麼解決最好:讓龍熒陪他回去,或是護送他回去後,再獨自返回來。

  但江白晝曾說,無盡海有嚴格的規矩,絕不允許外人進入。

  他還說,他不是他母親那種人。他是即將繼位的大祭司,責任比母親更重,即便沒有責任加身,江白晝恐怕也不願意重蹈母親的覆轍。

  因此,無須多問,他必然是寧可在回程路上出意外,淹死在海里,也絕不會違背原則,帶龍熒一起走。

  既然如此絕情,為何還要給人多情的吻?

  龍熒的一顆心碎成爛泥,愛幾乎化成了恨。

  江白晝卻說:「我在海上長大,海神庇佑,不會讓我死在海里。」

  「海神才不管你。」龍熒眼眶發紅,恨恨地說。

  江白晝道:「你別這樣,我這次回去,不會棄你們於不顧,我要和長老院商議一下,怎麼解決北驍王的大陣……」

  龍熒頓時抬起頭:「你還會回來?」

  「當然,我說話算話。」

  「……」

  龍熒將信將疑,怕他又和六年前一樣故意哄騙安慰自己。退一步說,即便他說的是真的,無盡海上的其他人呢?長老院會允許他「多管閒事」嗎?

  而且,即使江白晝沒有明說,龍熒也看得出來,五行天地絕陣和無盡海聯繫密切,地脈之力消失得蹊蹺,答案昭然若揭。

  若要解決,恐怕會嚴重損害無盡海的利益,否則他母親又何必要竭力掩藏真相呢?

  ——長老院和他母親一樣,多半不會同意。

  龍熒心裡發苦,近乎麻木地自我安慰,即便江白晝願意帶他走,他也不會走,他也有自己的使命,不是一個不顧大局的人。

  但這安慰如此蒼白,他根本就是個餓死鬼,靠江白晝吊著一口續命的氣,若沒有江白晝,馬上就要魂飛魄散。

  可他的天神不要他。

  他還不如就此魂飛魄散,一了百了。

  但也只能想想,死哪有那麼容易?

  江白晝躺在他懷裡,虛弱得宛如一道即將消散的月光,他只看一眼便心如刀絞,比自己的傷口還疼,只好心胸寬闊,豁達地說:「好,哥哥。我會找機會,送你安然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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