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山巒


  昏昏沉沉,夢魘如海浪,江白晝身不由己,被連綿無邊的白浪推著走,不知身在何處。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恍惚間,他看見了師父。

  

  他師父姓周,名汲,是個慈祥的老人,比公孫博更像祖父。但當時江白晝感情淡薄,不知「祖父」為何物,從不在乎。他師父也是一樣,心比天地寬,只是偶爾會因他母親的事嘆氣。

  人終有一死,周汲預感到自己壽數將盡的時候,曾找江白晝談過一次話。

  沒談正事。正事他早已安排妥當,毋庸贅言,剩下的便是家常小話,瑣碎而囉嗦,像一場春雨,絮絮地敲打泥土,不痛不癢。江白晝已經不記得具體的內容了,耳中只餘一片雨聲。

  後來他才明白,那是道別。

  江燭也曾找他道別過。

  但她不慈祥,不溫柔,甚至不說話。

  她和往常一樣,獨自來到長老院,盯著小白晝寫字。見他寫錯就幫忙糾正,沒寫錯,她就一直沉默地看著,看他的字,他的手,也看他的臉。

  偶爾母子兩個對上視線,江燭仍然面無表情,小白晝便不高興地轉開臉,不願意再理她。

  江白晝記得,那日他默寫的是《逍遙遊》,「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他忍不住開口問:「世上真有這種鳥嗎?」

  江燭是個誠實的母親,她說:「不知道,沒見過。」

  小白晝嘆氣:「我要是它就好了。」

  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回嘆氣,遺憾自己不是一隻鳥。

  而寫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的時候,江燭正好起身,準備離開了。

  臨走之際,她問:「你明白這些嗎?」

  小白晝果斷地點頭,甚至又有點不高興了,認為她瞧低了自己,帶點脾氣地說:「當然明白!師父說,我比你小時候聰明多了!」

  江燭笑了一下:「好,你應該比我聰明。」

  她笑起來特別好看,但她的笑容極其稀罕,像一道無與倫比的天虹,是彩色的。

  傍晚,有人對小白晝說:「你母親去世了。」

  原來那個笑容也是道別。

  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你應該比我聰明」。

  江燭死了,帶著公孫殊一起,小白晝沒有哭。

  周汲死了,長大的白晝失去了對他最好的人,但也沒有哭。

  他師父說:「無盡海茫茫接天,有的是水,不差你一滴眼淚,你還是留著吧。」

  江白晝親手把他師父的遺體抱進海魂舟,舉行海葬。

  在大長老的唱誦聲里,涌動的浪頭推走了江白晝最親近的人。

  海鳥哀鳴,夕陽西下,他站在海風裡,仿佛被風吹走了魂魄,軀體化為無盡海十三島的一塊礁石,從此用一生守衛它。

  江白晝醒不來。

  無數的畫面在夢裡掠過,最終出現的是一朵花。

  破廟,神像,孤獨盛開的燒雪。還有一個……不止一次在他面前紅眼睛的人。

  江白晝被熟悉的聲音拉回現世,緩緩睜開眼。

  這是一間光線幽暗的房屋,油燈燃著,如豆的燈芯微微搖曳,他躺在床上,聞到了飯菜香。

  略微偏了下頭,往床下看,一張飯桌前坐著三個人,正是龍熒、龍心和姬雲嬋。

  他們似乎正在談論吳氏一門的歷史,講到「吳闊出海」時,發現他醒了,一齊回過頭。

  姬雲嬋驚喜道:「晝哥哥,你終於醒了!」

  龍心仍然穿著斗篷,但面紗摘下了,露出一張完整的面容,笑意羞赧而柔和,問他:「餓不餓?要吃點東西嗎?」

  龍熒則沒有說話,只盯著他,沉默得很微妙。

  江白晝也盯著龍熒。

  不知為什麼,突然下意識地打量起他來。

  毫無疑問,龍熒是個長相出眾的人,五官深刻,不苟言笑。雖然他在江白晝面前經常撒嬌,但那種撒嬌是一種刻意而為的討好,他本人的確不愛笑,和江燭一樣,最喜歡沉默地盯著江白晝。

  以往龍熒的沉默是鋒利的,如他本人,削薄如刀,蟄伏如凶獸,帶著一身天不服地不忿的殺氣,仿佛將要伺機而動,給予江白晝致命一擊。

  但現在他莫名變了。

  他的沉默突然沉重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如山巒般壓在他心頭,幾乎要將他壓垮。也令他無暇再想如何攻擊江白晝,只「忍受」這一件事,就快要耗干他的全部力氣。

  他好像,很痛苦。

  「……」

  江白晝奇怪於自己竟然變得如此敏銳善感,以前從來發現不了這些,現在它們突然清晰了,爭先恐後地鑽進他的眼睛和心裡,仿佛壓住龍熒的山巒,也壓上了他的心頭。

  江白晝試圖起身,龍熒立刻過來扶他,將他半抱住,附在耳畔低聲問:「要不要吃東西?」

  江白晝點了點頭。

  以前他一日三餐幾乎不用吃,很少感到飢餓,現在真像是脫去仙魂,成了凡骨。

  龍熒親手餵他吃飯,江白晝推辭了一番,龍熒不聽,偏要餵他。

  江白晝只好受著,慢吞吞地吃了一些粥,竟然覺得力氣恢復了一些,故作輕鬆地道:「我不會是餓得吧?」

  姬雲嬋和龍心都笑了,只有龍熒沒笑,他收起粥碗,不顧兩個妹妹看著,十分自然地親了親江白晝的嘴角,說:「城內城外全是搜捕我們的士兵,這是龍心居住的地方,在郊外深林里,我們暫時躲一下。」

  準確地說,這是吳坤生前隱居過的地方,後來歸龍心所有了。

  房屋不大,但乾淨整潔,五內俱全。有一扇窗,窗外黑漆一片,是夜裡了。

  吳坤留給龍心的不只有這間自己親手搭建的小屋,還有無數典籍和吳氏不為人知的家傳秘辛。

  在江白晝昏迷的時候,他們三人已經交換過一遍信息了,此時再給江白晝講一遍,龍心說:「吳氏血脈分為兩支,一支傳了幾十代,最後一位子孫是吳坤前輩。另一支則是吳闊的後代。據吳坤前輩說,吳闊當年攜家眷出海,遠避世外桃源,但並非抱著獨善其身,再也不回來的打算,而是帶走了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龍心還沒說完,江白晝心裡隱隱有了預感。

  不出他所料,龍心說:「當年大陣既成,地脈受損,地脈之力與毒氣相混淆,若無休無止地爆發,毒氣會借地脈的力量迅速毀壞世間一切。吳葭破解不了,吳闊也不行。但在吳葭死後,吳闊苦心鑽研幾十個日夜,發現一個緩解的方法。即利用渡靈石,將地脈之力轉移到擁有更多渡靈石的地方,暫作『存放』,等有朝一日,若有人能破解五行天地絕陣,再將地脈之力轉回,即可救世。」

  「……」

  果真如此,地脈之力在無盡海。

  難怪吳坤會問「青天有月來幾時」,他和祖祖輩輩一樣,至死都在等待,等待遠在茫茫大海之外的故人回歸,拯救這個千瘡百孔的天下。

  可吳闊千算萬算,卻不知出了什麼意外,吳氏陣法在無盡海十三島得到傳承,卻沒人知道這個秘密。

  這段歷史是被刻意抹去了嗎?

  從哪一代開始失傳?為什麼?大約是為了「自保」吧。

  畢竟五行天地絕陣之大,江白晝也望而興嘆。

  可他已經是歷代大祭司及諸多繼承人里將陣法學得最精的一個了,其他沒那麼精通陣法的前輩,會怎麼想?自然是關起門來,先保護自己。否則陣破不了,還招來災禍。

  此乃人之本性,難做苛責。

  但人與人也不同,有人只掃一屋,有人願掃天下,恐怕就是為防止有主事的後代冒險做出第二個選擇,某個祖先才會將歷史隱去,索性不告訴他們了。

  江白晝嘆氣,一時心情複雜。

  他靠在龍熒身上,久久沒有說話。龍熒也不說話,無形的壓抑蔓延在二人之間。

  姬雲嬋卻比他們天真得多,樂觀道:「晝哥哥回無盡海去搬救兵,我們豈不是馬上就可以破陣啦?!到時候百姓都站在我們這邊,聯起手來,砰砰砰砰,把我爹他們打倒!」

  她手舞足蹈,動作帶聲音,唱戲似的。

  龍心輕輕地笑了下,委婉道:「恐怕沒那麼容易。」

  「為什麼?」

  「吳闊只說『轉移』,並未留『轉移』之法,地脈之力能去無盡海是因為無盡海擁有一座巨大的渡靈石礦山,回來怎麼辦?埋星邑可沒有那麼多渡靈石,我們也沒法將山一樣多的渡靈石從大海深處運出來,況且它鎮壓著地脈之力,恐怕也不能輕易挖掘。」

  「那怎麼辦?」姬雲嬋傻了,目光轉向江白晝,「晝哥哥,你有辦法嗎?」

  江白晝搖了搖頭,說:「我回去想一想。」

  於是,話題又回到了道別上。

  江白晝不是春雨,也非天虹,他是一片壓在龍熒心頭的山巒,高低不平,連綿不盡,有陡峭也有寬厚,冰冷無情也溫柔包容。龍熒希望他說什麼呢?

  龍熒自己也不知道。

  或者什麼都不必說,能回來就好。

  道別不應該做得太鄭重,否則就成了永別的暗示。

  龍熒不要永別。

  「我等你。」他對江白晝說,「我永遠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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