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滄海
江白晝是在夜裡離開的。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最靠近海岸的是洛都。天一擦黑,龍熒就帶他出發,前往洛都,乘坐事先準備好的船。
這條船頗有來歷,是龍熒出銀子,龍心聯繫她熟識的半甲人,從黑市買來的。龍熒早就知道,黑市中魚龍混雜,但他們竟然能弄到機樞門製造的鋼甲船,還是令人有些吃驚。
看來機樞門門主黃啟沒少貪污受賄,中飽私囊。飛光殿內部蛀蟲一堆,早該腐爛傾塌了。
可荒火又好到哪兒去?
胡沖山沒有腦子,當不了家,荒火被宋天慶這個陰險小人把持,以後會走向何方還未可知,恐怕會成為飛光殿和三大世家的走狗吧。他們為了共同的利益聯手,哪管百姓的死活?
龍熒在心裡痛罵,罵的是他們,似乎也不是他們,只是藉此發泄情緒。
他只能發泄,無法停下來。
若腦中什麼都不想,就會被即將離開的江白晝填滿,針扎似的,頭痛欲裂。
搜捕他們的士兵包圍了幾乎所有有人煙的地方,夜裡也不安全。但天公作美,今夜忽然下起了大雪。
下城區的雪具有一定腐蝕性,驅走了半數搜捕兵,剩下的一半被迫冒雪沿官道搜查,一盞盞燈亮著,人卻都有些心不在焉。
龍熒和江白晝沒走官道。
黑霧之下地廣人稀,荒郊野外多得是路可走。他騎一匹馬,穿狐裘斗篷,把江白晝抱在懷裡,裹在斗篷下,擋住無邊無際的風雪。
龍熒帶了酒囊,仰頭灌一口,用嘴渡給江白晝。
江白晝被烈酒嗆了嗓子,輕咳兩聲,咽下去,身上頓時熱了起來。
龍熒沉默一路,終於開口說話,問他:「哥哥喜歡喝酒嗎?」
江白晝搖頭:「我體質特異,千杯不醉,品不出酒的趣味來。」
「現在呢?」龍熒又渡給他一口,「五行之力沒了,還喝不醉嗎?」
「可以試試。」
江白晝伸手去夠酒囊,龍熒閃開了,堅持要一口口親自餵他。
兩人借著烈酒接了無數個吻,寒風吹散斗篷,又被龍熒一手攏回。胯下的馬兒在大雪中輕聲嘶鳴,馬蹄聲掩蓋了酒液交纏的濕潤水聲,江白晝的臉凍得發白,唇卻紅透,比以往任何一刻都美麗。
之所以更加美麗,是因為龍熒又要失去他了。
「好像有點醉了。」江白晝眼含笑意地說,「我渾身發熱,心裡有不一樣的感覺。」
「什麼感覺?」龍熒問。
「不太好說。」江白晝認真地想了想,忽然回頭,「似乎……還想親你。」
他話沒說完,龍熒的吻就落了下來。
這幾天江白晝是從未有過的虛弱,龍熒無時無刻不想抱他,撫摸他,控制他。這種控制名為照顧,當然實際上也是照顧,但摻雜了幾分私慾,儘管龍熒極力克制,仍然在江白晝無力的依賴中得到了快感。
他不再掩藏,在馬背上放開手腳,吻得江白晝渾身血熱,連頭髮絲都在發顫。
馬背顛簸,酒熱風冷,江白晝意識模糊,體會到了一種近乎瀕死的享受。
龍熒卻才剛剛開始,冰冷的手掌忽然伸進他的衣襟深處,用特殊的方式把他喚醒。江白晝被迫整個人都蜷縮進龍熒懷裡,嘴唇被含住,潮濕的眼睫上凝了一層白霜。
馬背太窄了。
兩個男人掙扎其上,多少有些緊迫。但這種緊迫正如他們此時心境,歡情苦短,彈指萬年,所有心意都將埋藏在今夜這場大雪裡。
龍熒的心意是雪中寒風,鋪天蓋地,烈得殺人。
江白晝的心意是雪中蹄印,清淺一行,走過時看得見,回頭遠望,又若有似無,被雪隱沒了。
龍熒滿心悵然,什麼也不問。
江白晝果然醉了,被他親得氣息紊亂,緩了片刻後,竟然歪倒在他懷裡,開始哼歌。
是一首異鄉小調,龍熒從未聽過。
節奏緩慢悠長,江白晝哼得溫柔極了,如岸邊輕撫礁石的海浪,悄悄傳遞滄海的私語,安慰每一個被它阻隔在萬里之外的離人。
龍熒痴痴地聽著,聽得自己三魂飄散,七魄支離,直到懷中空空,江白晝不見了,海岸邊唯餘一道向天邊遠去的船影,龍熒仍然沒有醒過來。
明明是他親自送江白晝上船的——
他給江白晝帶了許多禦寒的冬衣,吃食,幾本消磨時間用的志怪話本,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兒,還有熬好的湯藥。並再三確認船隻安全無損,又教江白晝如何操控機械制的鋼甲船,不用他親自勞累,鋼甲船會自行前進,只有方向仍需人為調整。
「哥哥,你若身體不適,就掉頭回來。」龍熒將事先準備好的交待逐一道出,頭腦卻是混沌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江白晝也逐一應了,叫他放心:「我有分寸。」
龍熒道:「護身戒……」
「你戴著吧。」江白晝說,「戴著它,我若不在了,你感覺得到。」
「……」
原來是這樣。
護身戒套在龍熒左手的無名指上,忽然刺痛了一下。以至於龍熒最後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手指的痛,以及江白晝臨走前回頭,在搖曳的燭火下,投給他一個醉意朦朧的眼神。
他說:「小熒,再見。」
……
十天後。
一隊披甲執銳的士兵闖入郊外荒林,用火炮炸破了龍心布下的迷陣,吳坤生前隱居的房屋被找到,龍熒帶著龍心和姬雲嬋轉移陣地,躲去了另一處住所。
龍熒被迫振作起來,給胡沖山寫了一封密信。
與此同時,江白晝終於回到了無盡海。
此行極盡波折,他的身體沒有成為拖累,但和能力一起消失的還有精準的方向感,因此他險些在大海深處迷路。
迷茫地飄蕩一段日子後,大約走了一半路程,他的身體突然開始好轉,五行之力重新回到了他體內。
隨之恢復的,還有御風飛行的能力。
離無盡海越近,恢復得越好。
當他穿過海門大陣,雙腳踏上天機島岸邊的土地時,身畔是一片碧藍海水和蔥蔥綠林,江白晝幾乎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終於回家了,倦鳥歸巢即是如此。
他若能自私一些,從此海門大閉,再也不回頭,會少去許多麻煩。但這無論如何不會成為江白晝的選擇,他做不到親眼看著埋星邑百姓深陷苦難無人搭救,但同樣,他也無法一個人決定無盡海數萬人的命運。
江白晝懷著一種忐忑又沉重的心情,敲開了長老院的大門。
他對艱難早有預料,也做足了心理準備,知道一定要花費一段時間,或許還要犧牲些什麼,才能說服主事的長老們,和他一同鑽研破陣之法,再想如何將地脈之力轉移。
卻沒料到,情況比他預計得更加複雜,一轉三百天——
整整三百天,潮漲潮落,月缺月圓,禁地里的燒雪都謝了一輪,江白晝仍然身困無盡海,未能如約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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