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春歸


  埋星邑的冬天仿佛有一輩子那麼長。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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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盼啊盼,終於把春天盼來了。雖然這個春天沒有萬物復甦,百花盛開的盛景,大地依舊乾枯,天空依舊陰沉,除了稍微熱一點,和冬天沒什麼分別,但這便足夠了。

  天氣熱起來,路上不再有那麼多凍死骨,人們覺睡得舒坦,幹活更有力氣,連街頭巷陌的交談聲,都比冬天大一些。

  江白晝卯時進城,下城區的天還沒亮透。

  街上的紅燈都燃著,但夜不那麼黑,便顯不出燈的輝煌。它們在遲來的春風裡搖搖曳曳,連成一片闌珊的紅,像少女臉上褪色的胭脂,帶幾分淒涼。

  酒肆已開門營業,這兒賣的都是便宜酒,因近幾年釀材昂貴,除以前存下的陳年佳釀,新酒都不大好喝,不知是用什麼東西釀出來的,人們也不計較。

  掌柜的年紀不輕,似乎有五十歲了,正督促帳房,儘快把昨日的帳算清。

  帳房打著哈欠連連點頭,抬眼一瞥,突然見大門口走進一人來,黑衣烏髮,全身無佩飾,打扮得樸素平常,那張臉卻十分惹人注目。帳房看得愣住,手裡的算盤不自覺脫落,掌柜的隨他目光望去,也是一愣。

  「客官,買酒嗎?」

  「這有什麼好酒?」江白晝挑了一張斜對著門的桌子坐下,這個位置能看見街上的行人。

  掌柜的推開店小二,親自來伺候:「什麼酒都有,只要您叫得出名號的,我們這兒一應俱全,陳釀稍貴一些,新酒物美價廉。」又問,「客官風塵僕僕,打哪兒來呀?陽城?天氣雖轉暖了,但早上還是冷,要不……給您來一壇女兒紅,驅驅寒?」

  江白晝點了點頭。

  酒送上來時已是溫好的,桌上的酒碗有攤開的手掌那麼大,他斟滿一碗,一口飲盡,面色不變,呼吸都未亂分毫。

  掌柜的贊了聲「客官好酒量」,江白晝沒吭聲,斟滿第二碗,依舊一口飲盡。

  正在這時,酒肆門外不知何時圍了一群人,嚷嚷吵吵,好不熱鬧。掌柜的頓時面露不悅,走過去揮了揮手:「散開!快些散開!別擋著我做生意,一群窮光蛋,又買不起酒,天天來占別人的地盤!礙眼!」

  門外七八個人,有青年有少年,有穿著普通的百姓,也有衣衫襤褸的小乞丐,他們齊齊沖掌柜的「呸」了一聲:「門外的大街也是你的地盤?忒不要臉!」

  「就是!這是大家的地盤!」

  「咱們講自己的,別搭理他!」

  「說到哪兒來著?」

  「胡當家大發雷霆怒,宋小人淪為喪家犬!」

  「對對對,我接著說……」

  江白晝放下酒碗,招呼掌柜的過來:「他們在說什麼?」

  掌柜的對他十分客氣:「客官不知道?半年前,荒火爆發內亂,原二當家宋天慶被趕出洛山,現任掌事者是胡大當家,胡沖山。但也有人說,胡沖山空掛一個大當家的名,其實是副手,他背後另有一軍師,是當年唐春開老前輩的親傳弟子。此人掌管荒火一切大小事務,只是鮮少露面,無人知其名號。」

  龍熒?江白晝愣了一下。

  掌柜的道:「那日荒火內亂打得激烈,宋天慶原本逃不了,但他早早便投靠飛光殿做了走狗,有人前來接應,這才保下一條小命。」

  江白晝聽出了一些不同尋常的言外之意,不禁問:「荒火如今很厲害嗎?飛光殿為何避其鋒芒,而不趁機攻打洛山?」

  掌柜的笑了笑,笑他如此孤陋寡聞,但並無惡意,耐心道:「荒火早已壯大不知多少倍了,難對付得很。況且飛光殿也在內亂,機樞門門主黃啟欲脫離姬世雄的掌控自立門戶,姬世雄自顧不暇,火燒眉毛呢。」

  江白晝慢吞吞地喝了口酒,沒滋味地咂摸了一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洛山」以前是個秘密,很少有人知道,但這掌柜的談論起它,仿佛它只是一個普通的地名。

  是因為已經公開了?那麼荒火的確是壯大了,已經不需要再躲躲藏藏。

  店裡掌柜的講給他聽,店外那群吵鬧的小子也在講荒火和飛光殿的事,只聽其中一人道:「要說荒火的大人物啊,少不了姬雲嬋。我曾見過姬姑娘一面,她和普通女子十分不同!」

  有人問:「哪裡不同?」

  那人道:「性子不同,她英姿颯爽,果斷利落。長相也不同,她生得高大威武,比男子還有力!」

  「咳……」江白晝一口酒嗆住,猛咳了幾聲。

  掌柜的連忙道:「客官,你沒事吧?」

  江白晝搖了搖頭。

  門外也有人質疑:「當真?姬姑娘是姬世雄老賊的女兒,如今雖加入荒火走上正道,但她自幼當嬌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怎麼威武得起來?你真見過她?」

  那人梗住片刻,嘴硬道:「反正她就是厲害!」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噓聲,大家嘲笑他:「你莫不是愛慕姬姑娘?」

  「我看像!」

  「喲,你這豬八戒也不照照鏡子!」

  鬨笑聲四起。

  氣氛可見,如今荒火比以前更得人心,百姓們爭相編派他們的趣事。

  江白晝微微笑了笑,心裡泛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此去一別,將近四百個日夜,不知小嬋長高了沒有?龍心也在荒火吧,還有……龍熒,一年多不見,他一切安好嗎?

  江白晝結了酒錢,在掌柜的目送下走遠,背影沒入長明大街的人潮里,消失不見。

  在進城之前,其實江白晝先去了一趟死人河。

  殘星陣依然在,破廟也依然在,燒雪的花期又過了,但比去年長高几寸,花枝更茁壯了。

  江白晝在廟裡呆了片刻,沒感受到殘星陣的情緒波動。不知是因為它太平靜,還是經龍心之手改動過後,就成了個死陣。

  夜深無人,天將亮的時候,他離開了。

  在酒肆里喝了半壇女兒紅後,江白晝一路以來的倦意被驅散一空,他剛才向掌柜的問了洛山的方位,現在正往那裡去。

  掌柜的說,洛山擴建了一番,如今大得很。先往洛都的方向走,沿官道走到一半,見到小路便左轉,轉五次彎就看見了。不過有放哨的擋在路上,普通人一般進不去。

  還勸他若是為了看熱鬧,最好不要過去,那裡沒什麼熱鬧可看,趣事都在城裡這幫窮小子們的嘴裡。

  江白晝並不多言,謝過掌柜的便出發。

  果然是春天了,郊野褪去寒色,即便寸草不生,土地也泛著一股潮濕溫潤的味道,使春風熏熏然,吹得人骨頭酥軟,心也有了裂縫。

  江白晝漫步進洛山,依掌柜之言向左轉彎,轉過幾回就見到一座哨崗,崗衛攔住他,問他姓甚名誰,要往何處去。

  江白晝本想報龍熒的大名,但據說他深居幕後,基本不露面,他的名字或許崗衛不知道,便改口道:「在下姓江,是姬雲嬋小姐的舊識,勞煩通報一聲。」

  那崗衛聽完面露驚訝,心想,這公子看著氣度非凡,容貌不俗,竟然和每天準時來騷擾的那些登徒子們一樣,想方設法跟姬大小姐攀關係,試圖見她一面,真是人不可貌相。

  莫非,他說的是真的?

  「你真是姬小姐的舊識?」崗衛半信半疑,正欲多盤問幾句,哨崗裡面忽然走出一隊人來,打頭的正是姬雲嬋。

  姬雲嬋的長髮高高束成馬尾,穿一身便於行走的男裝,昂首挺胸邁著大步,一點嬌小姐的模樣都不見了,的確颯爽得很。可惜似乎並沒長高太多。

  江白晝正遠遠地打量著她,她同時也發現了江白晝,當即腳步一頓,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尖叫一聲:「晝哥哥!」

  「……」

  熟悉的氣息回來了。

  江白晝沖她點了點頭:「別來無恙,小嬋。」

  姬雲嬋推開礙事的崗衛,朝他直衝過來,一把抱住他:「晝哥哥!晝哥哥!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

  「是我回來了。」江白晝輕聲說,「回來得有點晚,抱歉。」

  「沒關係,你能回來就好。」姬雲嬋眼眶一紅,屏退一眾手下,拉著他往洛山深處走,見四下無人了,才悄聲地問,「你怎麼一個人回來?沒有來自無盡海的幫手嗎?」

  「嗯,就我一個。」

  「為什麼?他們不同意?」姬雲嬋試探著問。

  江白晝搖了搖頭,答得卻很含糊,只說:「我已經有辦法了。」

  姬雲嬋面色一喜,眼淚還沒幹,笑容已經綻開了:「那就好。」

  她緊緊拉住江白晝的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語無倫次地說:「晝哥哥,你不知道這一年我們有多想你。自從你離開,我們遇到了好多困難,九死一生的境地也有過幾回,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每次快要熬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想,要是晝哥哥還在就好了……」

  姬雲嬋越講越心酸,江白晝幫她擦了擦眼淚:「別哭,小嬋,你現在是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姬雲嬋一聽哭得更厲害。

  江白晝牽著她的手,抬頭望前方,問:「龍心還好嗎?」

  姬雲嬋點頭:「她很好,只是要負責所有人的吃穿用度和糧草消耗的統計,有點忙。」

  江白晝頓了頓,又問:「龍熒呢?」

  「……」

  姬雲嬋的眼淚頓時止住,怯生生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龍熒他……」

  「他不好嗎?」

  「唔,也不能說不好。」姬雲嬋猶豫再三,決定道出實情,「晝哥哥,他吃了『忘魂』——就是我爹曾經餵給我的那種藥,他可能……不記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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