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6


  Chapter 6

  晚上, 周珩突然接到蔣從芸的消息,說是明天上午,周楠申約人一起打高爾夫球, 還讓周珩一起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這短短的一句話,卻包含了不少信息。

  周珩問約的人是誰,蔣從芸卻說, 連她都不知道。

  周珩細想起來,這還是周楠申走出屋子以後第一次正式外出, 而且一出門就是約人打球。

  這絕不是一次普通的露面,很快周楠申病癒的消息就會傳遍集團, 到時候風向也會跟著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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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然,周楠申已經厭倦了韜光養晦的日子, 是打算是要有動作了。

  轉眼到了第二天, 周珩一大早就回了公寓,換好衣服, 拿出裝備, 就坐上袁洋的車往球場趕。

  半路上, 袁洋沒等周珩發問, 就先一步說了:「姐,我也是剛收到的消息,周先生今天約的人是集團的副總。」

  周珩原本正在看手機, 聽到這話下意識抬起眼皮, 腦子裡飛快的略過幾位副總,隨即說:「龐總?」

  袁洋說:「很有可能。」

  周珩一下子不說話了,只看著窗外, 想著周楠申這番動作的用意, 以及他和龐總是什麼時候建立起來的私交。

  若說是以前就來往, 怎麼沒見兩人一起出現過呢?

  在集團,似乎也沒有什麼交集,更不要說彼此造訪了。

  那麼是最近才搭上線的麼,為什麼?

  難道是因為龐總有意再上一層,取許長尋而代之,所以才相中了周楠申這條線?

  周珩一時難以理解周楠申的做法,她只知道一旦他們二人公開碰面,許長尋那邊很快就會收到消息。

  而且周楠申還將她也叫了去……

  直到周珩抵達目的地,剛下車,就接到蔣從芸的信息,說讓她先去休息室。

  周珩一路走進休息大廳,跟著服務生來到VIP區。

  穿過一道走廊,就見到空曠的休息區里,幾人正坐在沙發上聊著天。

  周珩迎面走過去,剛好看到周楠申和蔣從芸,他二人已經換好運動套裝,正在說笑,看上去仿佛一對十分恩愛的老夫妻。

  見到周珩來了,蔣從芸笑著起身,朝她招手。

  而背對周珩的中年男人,也在此時起身轉頭,看了過來。

  此人就是龐總。

  龐總這人不愛笑,即便說到盡興處,看上去也是嚴肅的,而且眉宇間有著很深的印跡,那是因為經年累月習慣性皺眉留下的,而習慣性耷拉下來的唇角,則和上面明顯的法令紋呼應著。

  總之此人一看,便是個不好相處的。

  周珩走近了,淺笑著打了招呼:「爸、媽,龐總,您好。」

  一時間,她心裡也吃不准龐總暗中與她聯繫的事,周楠申是否知情,表面上便只裝作沒有發生過一樣,故作生疏且拘謹。

  「周小姐,好久不見。」龐總表現的也是不冷不熱,指了下位子,說:「請坐吧。」

  周珩和蔣從芸坐在一邊,而周楠申則和龐總坐在另一邊,等服務生將茶水送上,周珩安靜的端起杯子,細細的品了兩口,完全沒有主動開啟話題的意思。

  至於今天到底唱的哪出戲,她相信周楠申自然會解答。

  很快,蔣從芸就隨意開啟一個話題,只不過聊的還是以前的事,提到他們剛和龐總認識的時候,那些打拼的經歷等等。

  周珩毫無參與感,只是坐在一旁聽著,並時不時微笑一下。

  直到幾個想當年的長輩笑聲落下,龐總朝周珩這邊看了一眼,說:「雖然過了一段時間,但我還是記得很清楚,周小姐剛到公司的時候還有點拘束,放不開手腳,誰能想到現如今上了周會,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聽出來龐總意有所指,周珩笑著應道:「當時是一時衝動,就多了幾句嘴,現在回想起來,倒有些後悔了,也不知道孫總他們會不會往心裡去。」

  「他們幾個,就是那脾氣,習慣就好。」龐總說:「倒是周總好些時日沒有出來走動了,沒想到會突然約打球,說起來也有兩三年沒聚過了。」

  周楠申笑道:「是啊,我這一病連屋子都很少出,過去的熟人很多都變得生疏了,也就是龐總還念著舊情。不過等你下周出國開拓新市場,又要好一陣見不著了。」

  開拓新市場麼?

  周珩略抬了下眼,不動聲色的在心裡合計著。

  看來就像許長尋說的一樣,長豐集團不僅要挽救在英美已經停滯的投資,通過程崎這樣的掮客另謀出路,打開資金流,同時也打算開拓新的國家和渠道。

  龐總接道:「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現在外匯管制雖然吃緊,但好在還有『一帶一路』這條出路,咱們戰略不變,卻可以改換戰術。哦,不過這個消息到下周周會上才會正式宣布,在這之前還請各位幫忙保守秘密。」

  周珩將話題接了過來:「這是自然,龐總請放心。無論如何,龐總此行都代表集團公司,也說明集團對您的信任,身負重任,先祝您『馬到成功』。」

  「哪裡。周小姐客氣了。」龐總說:「景楓一直在負責海外部,周小姐又將程崎這條線牢牢的攥在手裡,你們兩口子才是集團未來的棟樑,也許到時候我還需要你們幫忙。」

  周珩細細品著龐總的話,一時只覺得他謙虛的過分了,一時又覺得似乎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設,從不冒尖,立功了也不會到處張揚,在周會上的存在感並不高,尤其是眾人意見不合時,他也不會明確站隊。

  思及此,周珩說:「龐總這是折煞我了,我只是初生之犢,做事還有些莽撞,能幫上您什麼忙呢。」

  龐總露出了一點笑容,並不深,而且很快就順著周珩的話茬兒說道:「要說起『莽撞』麼,或許在某些人眼中,你是有那麼一點。」

  聽到這話,蔣從芸詫異地問道:「不知道龐總指的是?」

  龐總說:「就好比說周會上的表現,當場嗆得幾位老總接不上話,還真是伶牙俐齒。如果在集團的處世之道,太過於非黑即白,遇到不同意見的人一律反駁,恐怕以後的路會多有波折啊。」

  這話落地,周楠申和蔣從芸都沒吭聲,只是不約而同的看向周珩,仿佛在等待她的應對。

  而周珩,自始至終保持著微笑,只淡定道:「我從小受到的教育有相當一部分是話術教育,但這門課教會我的可不是一味地與人為善,四處討好,甜言蜜語,而是告訴我不要人家給點甜頭就說好話,給個白眼就說壞話。若您指的是這一點,那恐怕是看不到我和那幾位老總們和平相處的那一天了。」

  龐總將手裡的茶杯放下,面無表情的問:「周小姐倒是很堅持,只是不知道若是立場改換,還能否保持這份初心。」

  周珩心裡意會,面上卻虛心求教:「請龐總指點。」

  龐總說:「打個比方,如果有一天你和今日被你嗆聲老總成為一派,他們站在你身後維護你,為你的利益著想,你還能像今天一樣有一說一麼?」

  周珩笑意漸深,卻仍是保持著禮貌:「關於您的假設,首先我認為,那幾位老總和我不會成為一派。若真的那麼不幸,他們來到我身後,我堅持的東西也不會改變,到時候恐怕痛苦的就是他們了。」

  「哦,這麼自信?」龐總問。

  周珩接道:「倒不是自信,而是我清楚自己的底線在哪裡,我有自己的信念,它是我存在的一部分,不會輕易動搖。哪怕有再大的誘惑出現,試圖改變我,我也會先自問、自答,保持懷疑精神。」

  一陣沉默。

  片刻後,龐總終於笑了,而且是滿意的笑。

  周珩知道,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已經贏得了高分數。

  當然,僅僅是說得好聽還不夠,在日後的正式交鋒上,她的實際行動才是最重要的。

  ……

  不會兒,四個人相繼起身,一邊說笑著一邊往球場的方向走。

  蔣從芸和龐總走在前面,聊的都是閒天,比如龐總正在國外念書的孩子,以及他那四處旅行的妻子,等等。

  周珩則挽著周楠申的手臂,隔了數步落在後方。

  兩人都是不緊不慢,如今走在一起,輪廓和神態上還真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氣質中自帶的銳氣,透著犀利。

  周珩簡單地將前一天在醫院發生的事告知周楠申,最後這樣說道:「以我的估計,康雨馨應該會儘快接觸顧瑤。顧瑤現在是立心福利院的院長,深入簡出,圈裡的事她早就不過問了。康雨馨若是貿然找上門,多半會碰一鼻子灰。」

  關於顧瑤這個人,大約可以用那句話形容,「姐雖然不在江湖,但江湖一直有姐的傳說」。

  她的性格一向強悍、果決,曾經也是這個圈子裡數一數二的人物,更是江城商圈二代中的翹楚。

  當年她父親顧承文有多麼呼風喚雨,顧瑤就有多麼高高在上。也因如此,她後來突然舉報自己的父親顧承文,還將詳細的證據材料一併上交,此舉才會震撼了整個圈子。

  要說魄力麼,顧瑤辦的這件事真是夠絕的,還沒有哪個二代能這麼豁得出去。

  而且她對自己也下了狠手,因為那些證據中有一部分對她十分不利,她這樣一交,就等於一腳踏進大牢。

  這樣一個人,哪怕如今擺脫了牢獄官司,骨子裡的東西也是不會變的。

  康雨馨要想在她手裡討得便宜,只會自討苦吃。

  周楠申這時說:「顧瑤這條路是走不通的,不過在表面上你也要裝裝樣子,一定要讓康雨馨以為你也看好這條線,很投入,如此才能將她的注意力吸引在這裡。」

  周珩琢磨著周楠申的用意,跟著問:「爸,難道除此之外,你還有別的途徑?」

  「條條大路通羅馬,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楠申笑道:「那藥方的另一條線索,我已經打聽到了。明面上,你要接觸顧瑤,暗地裡,我會安排人手去拿藥方。」

  聽到這裡,周珩不說話了,只是垂著眼,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她想著那藥方的不完美,又想到死在這份藥方那麼多人,以及廖啟明說,周楠申最多也就兩三年的命。

  當然,這些事她是不會提的,而且想必周楠申心裡也是清楚的,只不過人走到一個絕境的時候,總會有一點僥倖心理,認定自己會是那個例外。

  畢竟在此之前,周楠申的確創造過許多奇蹟。

  不會兒,周楠申又道:「龐總可是在我面前誇了你兩句,他說虎父無犬女,假以時日,周家一定會在你手上大放光彩。」

  周珩一頓,下意識朝前方看去,龐總和蔣從芸仍在邊走邊聊。

  她又收回目光,倒不會真把這番話放在心裡當了真,比起棒殺,捧殺更可怕,而且很有可能龐總根本什麼都沒說過,這都是周楠申的手段。

  周珩微微笑了,在周楠申的審視下,輕聲道:「那也是您教得好,我的一言一行,都是以您為模板,有樣學樣罷了,而且還只學到了一點皮毛。」

  周珩狡黠的將成績歸功到周楠申身上,這點小伎倆自然被周楠申看在眼裡,可他卻聽得很高興,只覺得父女如此鬥法有趣的很。

  周楠申笑了一聲,遂話鋒一轉,又提到正事:「對了,你剛才說許長尋將你單獨叫開,特意考了你幾個問題。」

  「是啊。」周珩應道:「他還說無論將來哪個兒子上位,我的位置都不會改變。」

  周楠申點了點頭,說:「這個大餅畫的倒是圓滿。不過這話卻也有幾分真。」

  周珩說:「許景楓的意思是,再過一年就找個機會解除婚約。」

  聽到這,周楠申冷笑道:「他倒是想得美,也許根本不用再等一年。那天你們在許家吵的那一架,就等於劃清界限了,從現在開始你要將心思逐漸放到許景燁身上。」

  周珩一頓,看向周楠申,仿佛有些遲疑。

  周楠申問:「怎麼,你不願意?」

  周珩搖頭:「最近景燁的態度讓我吃不准,我總覺得他好像開始懷疑我的身份了。您也知道,他和『周珩』的關係不一般,興許他們之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相處,『周珩』沒有寫在日記里。」

  周楠申不以為意道:「這你到不用擔心,他懷疑就讓他去懷疑,只要沒有真憑實據,他就拿你沒辦法。只要你把時間拖延一陣,隨著形勢的轉變,他自然會明白,就算你不是『周珩』,只要你是周家的繼承人,他要坐上那個位子,就非得有你的助力不可。」

  周珩點了下頭,算是應了。

  周楠申的回答就和她猜測的差不多,在利益面前,在局勢面前,聰明如許景燁,早晚都會放下對過去的執念,接受眼前的現實。

  只不過「幫助」許景燁接受的過程,還需要周家勢力的介入。

  她要的就是周楠申的這層表態,而非她一個人衝到前面當炮灰。

  安靜片刻,周珩又問:「爸,你今天突然約龐總一起打球,是否別有深意?」

  周楠申沒有回答,而是說:「你不如先猜猜看。」

  周珩看了眼前方的龐總,又想了想剛才周楠申的話,仿佛忽然明白了什麼,說:「難道說,你是故意讓大家看到周家和龐總來往的。這樣一來,就等於提前造勢,加強我在集團的分量。」

  周楠申笑了:「龐總這個人,一向不站隊,不拉幫結派,其他老總們的邀約他是能推就推。可他今天卻來了,這就是用行動表明他願意與周家交好,也會讓更多人看到你的價值。等消息傳到許長尋那裡,你的身價只會更上一層。至於許景楓麼,此人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不用再為他費神。」

  周珩應了,同時也開始琢磨這次約球的箇中深意。

  恐怕除了龐總願意交好周家之外,在外人眼中,也不免會揣測是否龐總已經得到什麼風聲,正提前跟著大勢走。

  當然,龐總也不傻,那天在許家的聚會上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他雖然身在局外,沒到現場,卻已經從轉述的事實中窺探出許長尋的意思。

  換句話說就是,龐總通過許長尋的態度,更加認準投資在她身上的決定是正確的,而周楠申病癒後第一件事,也是希望利用龐總為周家的勢力加持,為日後鋪墊。

  照這麼看,恐怕周楠申還不知道龐總已經暗中接觸她的事。

  就在周珩和周楠申心思各異的時候,走在前面的龐總和蔣從芸,也正聊起同一件事。

  龐總正說道:「照現在的形勢看,恐怕你們周家很快就要換個女婿了。」

  蔣從芸倒沒有裝傻,而是從善如流的接道:「哎,自己的女兒要被許出去兩次,我這個當媽的可真是不樂意。但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龐總笑了下,邊走邊朝後面看了眼,又對蔣從芸說:「你這個女兒絕非池中之物,你以後有福了。」

  這雖然是客套話,但也與當下現實相符。

  只是聽在蔣從芸耳中,卻是另外一番滋味。

  說到底,周珩並非她親生的,將來要真是讓周珩做大了,掌控整個周家,那她豈不是要看她的臉色做人?

  再者,廖啟明多次跟她提過,周楠申的身體根本撐不久,他早就是外強中乾了,表面上越是健康,骨子裡就掏空得越快。

  如今周楠申展現出來的精氣神,都不過是一種提前透支和消耗罷了。這就像是信用貸款一樣,等到哪一天借空了,沒得借了,就是償還和清算的時候了。

  也因如此,蔣從芸看到了擺在她面前的兩條路,一條是依附於周珩,和她一個鼻孔出氣,來換取將來能有好日子過,另一條則是和周珩分家,等周楠申一死,她就去找廖啟明。

  當然,這兩條路蔣從芸都不是很滿意。

  雖說周楠申對她不好,可在人前,她到底是周楠申的妻子,享受過權力,也曾被人追捧過,而相比之下,廖啟明就是伺候幾個家族的「奴才」罷了。

  若她真的跟了廖啟明,就等於自降身份,還不知道這個圈子裡的人會怎麼看她。

  至於依附周珩麼……

  如果周珩能不追究當年她對梁琦做的那些事,她們「母女」倒也能維持平衡,相安無事的把日子過下去。

  再說,周珩再風光,也需要「家人」,總比遇到事情勢單力孤,無人商量來得好。

  但前提是,周珩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問過去,給足她體面……

  只是周珩能完全不計較麼?

  想到這裡,蔣從芸下意識往後看了眼,剛好對上周珩抬起的眼神。

  周珩率先露出微笑,乖巧極了。

  蔣從芸也笑了下,收回目光後,心裡卻突然有點發涼,同時有一道聲音對她說——別傻了,等周楠申一死,周珩第一個要弄的人就是你,而且不費吹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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