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5章 不願相信的人,唯有死


  第1715章 不願相信的人,唯有死

  鹽濱城的雨神殿中,塗抹著灰白的鹽泥。雨神的金銀神像上,懸掛著翠綠的寶石。獻祭的犧牲石下,流淌著暗紅的液體。祭祀的喊叫與吟唱,都在煙火與血氣中飄遠。而後,戴著太陽神冠的神王,在一群戴著皮盔的貴族與武士面前,問戴著黑曜石冠的先知。

  「如何?主神滿意祭品嗎?占卜是吉是凶?」

  「主神很滿意!主神希望痛飲更多!」

  先知如此回答。然後,他高舉血紅的雙手,看著期待的聯盟貴族與武士們,預言唱到。

  」Citlalin in popoca ya, ipan ye moteca y, ça ye polihuia, an ye

  Tequantepehua!」

  「一顆冒煙的星辰,已經橫陳在他們上方,如今正在覆亡的,正是特萬特佩克人!」

  「主神賜下了吉兆!我們即將贏得一場大勝!奧瓦耶!」

  

  「吉兆!奧瓦耶!」

  納瓦武士們的歡呼,震動異邦的神廟。每一次宗教祭典的淋漓鮮血,也讓虔誠的觀看者們淋漓酣暢。

  在納瓦諸部傳統的世界觀中,人只是短暫的居住在大地上,死亡是司空見慣的尋常。

  就像世界之所以能夠存在,是因為諸神首先犧牲了自己,所以人也要用生命的犧牲作為回報,去維繫這個世界。一個人靈魂的歸宿,並不在於他生前的善惡道德,而在於他步入死亡的方式。因此,在各部的貴族與武士們看來,選擇一種神聖的死亡方式,遠比活得長久更加重要。

  「感謝您,仁慈的先知!您賜予他們以犧牲的榮耀之死,讓這些薩波特克的靈魂,能夠進入托納蒂烏伊昌的太陽之家。他們去了最好的地方,這是最好的紹奇米基斯特利!

  ōchimiquiztli,花之死!」

  「這是主神賜予我的榮耀。願你們也能有榮耀之死,與太陽同行!」

  披著羽毛的貴族們低頭致謝,戴著羽毛的先知也笑著回答,一同祝福對方未來的死亡。

  先知的眼睛是如此明亮,哪怕踩著沒過腳踝的溫暖,也一樣是溫和的笑,慈父般的笑。然後,他向石座上的神王行禮致意,摘下滴血的面具,走向主殿後休息的偏室。這一天從早忙到晚,哪怕是最殺人如麻的美洲虎勇士,在他面前,也像是個沒見過血的孩子。

  「握著矛與盾的武士,矛與盾也握著他。凝視著無盡深淵的人,無盡的深淵也凝視著他。當你習慣了鮮血,鮮血也就習慣了你。」

  太多的獻祭與儀式,太多的鮮紅與鮮活,早已把神台上的修洛特重新塑造。他已經越來越變成一個納瓦世界的先知大祭司。他舉行了一場場祭禮,親手獻祭了數以千計的各部貴族,他促成了一場場神戰,帶來了上百萬人的廝殺與死亡。他的靈魂早已流淌著鮮血,就像鮮血在他的身體流淌。

  也正因為如此,他必須成為一個納瓦世界的先知大祭司,像一個納瓦祭司一樣,去接受並認可這種死亡,才能認可他自己,來維持內心的自洽與安寧。

  「我們總是被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改變,我們已經走了太遠。河流無法回到最初的起點,靈魂也是一樣。而終點,又在何處到來呢?」

  修洛特的腳下,踩著血的腳印。他溫和的笑著,眼睛清澈的像是十二歲捕俘那年,卻再也不是那時的少年了。那時的他,是什麼樣子呢?他已經記不清了,似乎是幼虎的童年,一隻無害柔軟的小奶貓吧!

  「啊!拉佩大祭司...您,您來了...」

  「七水·河矛,你是唯一活下來的城邦貴族,也是被主神選中的幸運兒!你是不凡而特殊的,是主神所喜愛賜福的,是註定皈依主神的!」

  短暫的回憶一晃而過,如同一場疲憊祭祀後的撫慰,讓先知的笑容更加溫暖。然後,他溫和的笑著,注視著蹲在角落裡的七水·河矛,伸手在對方的額頭上畫了個蜂鳥。

  「來吧,我的孩子!我會讓你皈依至高的主神,從此與我們一樣,走向溫暖的懷抱。

  來吧,伸出你的左手,為主神獻上皈依的犧牲!」

  「啊...我...左手...」

  「只是一根小指。這是皈依必不可少的代價,也是把靈魂與血肉,交給主神的見證!

  從此,每當你注視著自己的手,就會想起今天的一切。這是你靈魂新生的日子,你付出了虔誠的代價,永遠不會背叛主神。來吧!很快的...」

  「啊!!!」

  年輕的先知神情肅穆,抓住顫抖的七水·河矛,就像抓住一隻火雞。兩旁的助祭與武士,熟練的準備好火盆,還有摻了血的祭酒。然後,一聲短促的慘叫,一道燃燒的青煙,一股血酒的滋味,一個蜂鳥的徽記,永遠留在了七水·河矛的心中。

  「主神庇佑!我的孩子,你皈依了主神!從此,你是主神的信徒,靈魂歸於了主神。

  「」

  「我...我背叛了雨神...皈依了高原主神?我...我靈魂的一部分,被主神帶走了...

  」

  「是的。你歸屬了主神,重新變回了先祖的膠人,回歸了膠人的大家庭...」

  儀式之後,七水·河矛癱倒在神廟的角落。他臉上是淚,手上是血,額頭是蜂鳥,心中一片茫然。他任由助祭為他包紮手指,擦去血與淚,就像個空空蕩蕩的布娃娃。而先知的呢喃,如同暗夜中精魂的吟唱,把新的想法,慢慢注入他空蕩的內心,把他塑造成新的樣子。

  「拉佩大祭司,您說先祖的膠人?...什麼是膠人...」

  「奧爾梅克膠人,是天下諸部共同的起源。在紀元開始前漫長的混沌中,在西方四萬一千六百里外,最初的先祖們高舉火把,從西海的起源地出發,歷經許多個千年,終於抵達了托托納克海濱...」

  「隨後,紀元的輪迴開啟。第一紀元,主神甦醒,點燃了太陽的火。祂創造了世界,創造了神聖的橡膠神樹,將先祖啟迪為最初的膠人。第二紀元,太陽的火點燃了神聖的樹,神性散落各處。膠人先祖們為了尋找主神的蹤跡,為了尋找逸散的神性,也分為了七支,去往了天下各處。而其中的一支膠人支系,前往了南方叢林,建立起阿爾班山金字塔,延續出雲中諸部,也就是薩波特克人的源頭。至於我們墨西加人,則是另一支膠人支系,向西抵達高原,成為特奧蒂瓦坎諸部,建立起太陽與月亮金字塔,也就是我們墨西加人的源頭...」

  「隨後,就有了第三紀元的諸部建邦,膠人的大分裂。然後,是眼下的第四紀元,墨西加人接到主神的旨意,重新找回散落的神性,把分裂的諸部合而為一...」

  「所以,我們墨西加人,與你們薩波特克人,其實都是同源的兄弟。而我們之所以不遠兩千里征討至此,就是為了主神的旨意,把各部合而為一,重建一體的膠人!」

  修洛特聲音悠遠,講述著天下同源共祖的神話傳說,也講述著墨西加人征服天下的法統與目標。這是文化與信仰的故事。膠人的傳承,如同龍的傳人,奧爾梅克的膠人,則像是炎黃的子孫。而這個膠人一體的故事,也將是他畢生的事業,是他要帶著天下諸部,前進的道路與方向。

  「啊!拉佩大祭司...您是說...我們都是托托納克人?」

  「是奧爾梅克膠人。托托納克人是留守先祖聖地的那一支,已經回歸了膠人的大家庭。現在,除了北方大陸、南方大陸、東方群島的三支,就只剩下你們雲中之民,正在回歸的路上了。」

  修洛特沉聲講述著,眼中滿是光彩。

  近十年前,他在托托納克海濱,在歷史與真實的痕跡上,創造了這個膠人一體的神話。而要去讓別人相信,就得首先讓他自己堅信無疑。實際上,他確實有著最堅定的信念、最耐心的意志,去踐行這一切,無論擋在自己面前的是誰!

  「拉佩大祭司...您說的,好像,好像...和我們雨神祭司說的,不大一樣?祭司說,我們是雲中之民,是雲中雨神的後裔。而高原諸部,則不過是北方南下的蠻族...」

  七水·河矛抬起頭,看到高原大祭司注視的眼神。他渾身一抖,心神一顫,立刻低頭道。

  「啊,拉佩大祭司!我相信您,相信您說的!畢竟,雨神的祭司們都死了,我也皈依了主神...我們,我們都是膠人兄弟...」

  修洛特注視了很久,才用預言的口吻,平靜說道。

  「七水·河矛,天下諸部,都是從先祖的膠人延伸而出。那些托托納克古老的城邦圖板與石柱,那些散落天下各處的金字塔,都講述著起源的故事。我們有著共同的起源,必須在這第四紀元的尾聲,重新融合在一起!」

  「因為,接下來的第五紀元,是最危險的紀元。會有無數的東方邪魔,跨海而來,一波又一波,帶來永無止境的神戰、瘟疫與死亡!膠人諸部,只有融合為一體,才能擁有先祖的土地,擁有部族的未來,而不會變成邪魔的奴隸、戰利品,不會變成邪魔收藏的頭皮、頭骨...」

  「這是主神的啟迪,不願相信的人,唯有死。」

  「雲中諸部的祭司不願相信,不願失去他們的神話,於是他們死了。雲中諸部的神裔不願相信,不願失去他們的權力,於是他們也死了。」

  「雲中諸部的武士,願意皈依主神,願意相信神的啟迪...他們便能被我們接納,擁有和墨西加武士一樣的待遇與機會,能夠軍功授爵,能夠成為擁有土地莊園的軍事貴族,成為新征服土地上的統治者!」

  「神王禁衛軍團中,就有一整個千人營,都是皈依的米斯特克武士、薩波特克武士!

  他們有很多,都被分封在了瓦哈卡谷地,成為了軍功貴族。一個平民出身的戰士,都能晉升為城邦的榮耀貴族!」

  先知的聲音傳入七水·河矛的耳中,帶著不可動搖的意志,又帶著某種向上的許諾。

  這無疑是一種真切的誘惑。

  作為鹽濱城的商隊首領,他是個技術型的低級貴族,距離真正的榮耀階層,還隔著永遠無法逾越的血脈距離。而墨西加人卻毫不在意數百年的血脈尊卑,甚至主動去滅絕神聖的血脈,把那個位置封給出身低微的平民。

  「咕咚。」

  七水·河矛咽了下喉嚨。某些從未有過的大膽想法,開始在他的心中種下了種子。但是,他還是困惑,還是遲疑。他走過了許多的城邦,見過了許多的利益糾葛。他知道,新的商路最難建立,尤其是那些部族中傳統的權力者,總會試圖去阻礙新的變化。於是,他試探著問道。

  「拉佩大祭司...您說諸部同源,膠人一體。我們皈依的雲中之民,是墨西加人的兄弟,也能獲得差不多的公平待遇?」

  「不錯!膠人一體,就像同一個水盆中的水,不分彼此。」

  「那...您這樣說的話...偉大的科奎大領主也這樣認為嗎?其他的高原貴族與祭司,也這樣認為嗎?他們在做事的時候,也認為各部真是一體,膠人同源嗎?」

  七水·河矛小心翼翼,問出這樣一個實際的問題。

  無論上面的故事講得再好,政策給的再好,在實際的政策執行中,如果擁有權力的執行者不認可這種價值敘事,不去按政策執行...那們一切不過是空談,不僅毫無效果,反而會失去人心的信任。

  想要把天下散裂的各部捏在一起,建立起信仰與文化的共同體,建立起一個嶄新的膠人民族...或許,真正的困難,不是天下各部的抵抗,而在聯盟內部的紛爭,在於聯盟內不願變革的舊貴族與祭司們。

  這一次,修洛特眉頭揚起,沉默良久。良久後,他才聲音很輕,幽幽重複了之前的話。

  「這是主神的啟迪。是主神賜予我的道路。」

  」Ināquihque amo quinequih tlaneltocazqueh,ināquihque quitzacuahinin

  ohtli, zan miquiztli quinchiya.

  ,「那些不願相信的人,那些阻塞這條道路的人,等待他們的,唯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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