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事情果然如蘇若華所料, 雖則是趙太后傳了話到府上,然而趙太尉那副高傲的脾性,怎會肯心甘情願的低頭向錢書同認錯?
雖則不能頂撞自己的太后妹妹, 趙太尉隔日便向朝廷告了病假, 說辭竟然是被錢家的惡言惡語給氣到了,發了肝氣病, 渾身作痛, 不能下地。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如此一來,趙家倒也不依不饒起來,許多趙氏族中的青年子弟,竟堵到錢府門口, 吵鬧著要湯藥銀子。
錢家家主吃了這樣大的虧,還被趙家倒打一耙,如何忍得下這口氣?
於是, 兩家的仇怨越結越深,彼此在路上見了面,不是橫眉怒目, 便是惡語相向, 青年人又血氣方剛,難免有打架鬥毆之事。既動手,便忽有損傷,趙家世代武將,錢家皆是讀書人的秀才,自然多有吃虧。總好在, 尚且沒有鬧出人命。只是這過節越發擰成了個死疙瘩,再也解不開了。
兩家更相互揭條,今日趙家的揭發錢家的人嫖宿,明兒便是錢家的人彈劾趙家的人內帷不清,在朝堂上相互攻擊,沒一日消停。
趙太后遷居慈寧宮一事,便也如此耽擱下來,皇帝總跟她說,如今外頭議論紛紛,此時強行遷居,於太后娘娘聲望不利。
趙太后氣的七竅生煙,卻又說服不了自己的兄長,打發朱蕊去了幾次,趙太尉只是稱病不見。若非為身份所限,她恨不得親自回府,把她哥從床上揪下來,痛罵一頓。
京城最大的兩個宗族彼此爭鬥不休,倒是給京中百姓添了許多笑料。
這些風波,倒是不曾波及翊坤宮。
蘇若華每日只在宮中靜養,無事便不會踏出宮門半步。
自從那日之後,陸旻便不曾在踏足翊坤宮了,只是賞賜依舊如流水一般的送來,御前也一日兩次,晨昏定省打發人來問候平安。是以,皇帝雖不曾駕臨翊坤宮,但宮中人卻知曉,賢妃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依舊穩如磐石,沒人敢來挑釁生事。內侍省總管吳德來,前回被蘇若華辣手收拾了一頓,倒也收斂老實了許多,翊坤宮日常用度,都是按著規制一日也不差的送來。翊坤宮若缺了什麼東西,也不消蘇若華吩咐,自有人去置辦。
便是如此,任憑外頭如何天翻地覆,翊坤宮的日子倒是平靜祥和。
蘇若華每日除卻養胎,張羅孩子將來出生時所用的衣物,便仍舊操持著替宮女做針線的事兒。
冊封禮已在六月二十日行過,她現下是真正的賢妃了,身為妃位的主子,手中自然握著一些權柄,行事便越發方便。
有了前面打絡子的事前哨,蘇若華索性寫了單子,收集各宮廢棄下來的各種蔗渣、果核等物,照著昔年與陸旻調製小四合的方子,略添加了一兩味的黃熟香、龍腦香,更使得這味合香甜香之中,添了一股幽沉,竟不比那些用了沉香、檀香、龍涎香等貴价香料差,且還別具一格。蘇若華將這款調香起名為風月滿懷,先差使了這幾個貼身婢女將香料炮製成末,填塞在宮女所繡的香囊之中,統共只做了二十枚,拿出去試著賣了。
這批香囊才投放出去,便為人搶購一空。香囊精緻,花樣獨特自不必說,人聽聞這裡面的香料竟是賢妃娘娘親手調配的,獨此一家,就是有錢也沒處買去,便越發的趨之若鶩。
賢妃受皇上獨寵,是大周后宮的第一寵妃,有這樣一個頭銜在,這香囊的身價便已翻了幾番,更何況這調香果然清甜幽沉,尤其適合盛夏酷暑,不似坊間常用的合香那般膩人,頓時備受追捧。一時里,能佩戴上這填塞了風月滿懷合香的香囊,成了京中那些附庸風雅的富貴公子們的身份象徵。
蘇若華看這香囊果然好賣,便將前來做事的宮人分成兩撥,宮女們照舊打絡子、縫製香囊荷包,太監們則習學炮製香料的手藝,製作合香,填塞香囊。
她更放了話,若誰想出新鮮的花樣、調製出的更好的合香,工錢一律翻倍。
此舉可比賞錢來的更好,畢竟賞錢只是一時,工錢翻倍可是長長久久的。
當下,這些宮女太監們各個摩拳擦掌,他們在旁處辦差不過是照章辦事,來翊坤宮卻是打起了全幅精神。
如今,這買賣已經幹了起來,每次獲利刨除置辦綢緞絲線的本錢,還餘下許多。而調製香料,所用原料亦十分廉價,蔗渣果核不過是廢物,至於旁的香料,太醫院就有,本質不貴,也用不了多少。
這種香囊甚是搶手,因每次所售數量有限,京中甚而已炒到了一枚香囊五十兩銀子的地步。
有了這筆進項,所獲利潤越發豐厚。
蘇若華並未獨享,除卻給宮人們加了工錢外,她只留了少部分用作翊坤宮的用度開銷,餘下的便派人出宮採買了物事,送至宮中各處。
如此一來,宮中更是人人對她感恩戴德,國庫空虛,皇帝責令後宮借鑑度日,貴妃一昧剋扣,令眾人心生不滿,兩相對比下來,便更見蘇若華手腕柔韌,調度有方。
人人皆稱賢妃娘娘當真不負賢這個封號,贊她精明能幹,且仁德寬厚,不知比那個趙貴妃強多少倍。
趙貴妃聽見這些傳言,心中頗有幾分不忿,可她是個無甚長計之人,除卻惱火發怒,一無對策。要尋蘇若華的麻煩,然而人家如今已是賢妃,兩人平起平坐,她也奈何不得她。何況,趙太后早已叮囑過她,蘇若華這一胎萬分要緊,決不許她胡亂生事。想要找趙太后商議,但趙太后正為那趙錢兩家爭鬥事煩心,更無心思管轄這後宮的雞毛蒜皮事。她也只好悶在承乾宮中窩火,無可奈何。
忙裡已過,匆匆已是七月,天氣越發炎熱。
蘇若華已懷了將近五個月的身孕,肚子逐漸隆起,衣裳也放寬了些許,孕中人本就畏熱,何況遇上這樣的酷暑。
內侍省倒是不敢剋扣翊坤宮的冰塊,然而李院判卻說賢妃氣血有虧,如此胃熱不過是虛熱,反倒要著重補養氣血,不能貪涼,免得傷身。
故此,不止寢殿內不敢安放冰盆,甚而連平日裡冰過的杏仁露、梅子湯、西瓜汁等消夏飲品,蘇若華也一概不能入口。為著腹中的孩子,她也只好強忍著,這些東西倒都便宜了芳年、露珠她們幾個。
這日午後,才用過午膳,蘇若華只覺得身上懶散,又有些睏倦,然而夏季天長,不敢狠睡,以致夜間走眠,便只在偏間內炕上倚著抱枕歇息。
無人過來,她也不見什麼人,便沒戴冠,只將滿頭的烏絲拿一根碧玉梅花釵挽了,只穿著一件翠綠色輕容紗對襟衫,下面也沒穿裙子,只著一條櫻草紋暗花羅長褲。紗羅質地輕薄,日光里便隱隱透著那一身細白的肌膚。
蘇若華捏著一枚銀叉子,自桌上的水晶玻璃盤中插了一塊西瓜,遞入口中,懶懶散散的嚼了幾口。清甜的西瓜汁液頓時盈滿口腔,令她不由自主的眯細了眼眸。
春桃端著安胎藥進來,瞧見她這幅模樣,便說道:「娘娘,奴才都勸了您多少回了,饒是天熱,您也不能就這樣衣冠不整的歪著。待會兒倘或人來看見,不笑話麼?好歹,您也是主位上的賢妃娘娘了。」
蘇若華笑了笑,又插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輕輕說道:「無妨,不會有人來的。這麼熱的天,穿戴齊整了,又給誰看呢?」
春桃聽了這話,便誤解她是在埋怨皇帝冷落,附和道:「皇上也真是的,娘娘懷著身孕,也不來看上一眼,打發那麼些人來有什麼用?這都一個多月了,連咱們翊坤宮的門檻都不踏進來半步,倒是三天兩頭去承乾宮,今兒與貴妃用膳,明兒又要貴妃到御前侍候筆墨。奴才聽聞,昨兒貴妃與皇上拌嘴,竟把皇上用了多年的一塊封門清硯台也給摔了,皇上倒也不惱!這麼驕橫的女子,皇上竟也寵著。」
蘇若華微笑道:「她摔的是皇上的硯台,奪的是本宮的寵愛,皇上不惱,本宮也不惱,你卻惱些什麼?」
春桃頓足道:「娘娘,您得上些心了。奴才往年沒進宮時就聽說,民間許多夫妻,原本好好的,這做娘子的懷了身孕,不能伺候丈夫這敦倫之事,丈夫耐不住寂寞,就要養小婆子養丫頭了。一來二去,兩口子為了這些事拌嘴生氣,更叫外人趁虛而入。」
蘇若華聽著,噗嗤笑了一聲,頷首道:「你倒是很懂呢,往後你嫁了人,本宮便不怕你被人趁虛而入了。」
春桃急道:「娘娘,您還打趣兒奴才呢!」
蘇若華打斷了她的話:「行啦,沒什麼大不了的,皇上人雖沒來,不是一日兩次打發人過來麼?這便是告知六宮,翊坤宮的風吹草動,他都留心著呢。再則,你瞧皇上近來雖常見趙貴妃,可有點她侍寢?」
春桃想了想,亦說道:「說來也奇怪,太后娘娘見皇上與貴妃關係比往常融洽許多,便三五不時的提醒皇上,要貴妃娘娘過去侍寢,皇上只是不理會。甚而前兩日,天都晚了,太后娘娘帶著貴妃去了養心殿,一直拖到入寢時分,太后方才離去。可太后前腳剛走,皇上就把貴妃給遣送出來,說他頭疼,不喜人在跟前。娘娘,皇上這是什麼意思呢?」
蘇若華莞爾道:「能讓你看出來,皇上也就不是皇上了。」說著,她便問道:「讓你拿帳本,可取來了?這些日子流水大,本宮可得仔細盯著些,別出了疏漏,反落人話柄。」
春桃點頭,從懷中將帳本取出,遞了上去:「都拿來了,請娘娘過目。」
蘇若華接了過去,便翻閱起來,一筆筆的核算錢貨進出。
春桃不懂這些,只在一旁替她打扇。
須臾算過帳目,蘇若華見並無異樣,便將帳簿擱在了一旁,說道:「這些人辦事倒還算可靠,沒有偷奸耍滑,從中落錢的。其實多少落些也是常情,所謂水至清則無魚,但若放任不管,那窟窿可就越捅越大了。」
春桃便問道:「娘娘,其實您想行好,只需把銀子分派給各處就是了,何必還大費周章,使人採買物品,再各處分發?咱們又要買貨,娘娘又要算帳,又要派人去發,憑空倒多了許多差事出來。」
蘇若華淺笑道:「這便是你不懂了,倘或把銀子送過去,這各處正副管事的豈有不剋扣的?層層盤剝下去,到了底下還能餘下多少?只怕那些下等的宮人,是一文也落不著的。到頭來,咱們只是白拿銀子,肥了他們。這送東西過去呢,一來他們吞不了那麼多,二來眾目睽睽,翊坤宮送了這許多物資,他們真不發給下面的人,人也要鬧的。」
春桃聽著,不由嘆服道:「還是娘娘思慮周全,奴才便想不到這麼多了。」
芳年端著一方托盤進來,微笑道:「娘娘,宮女心蓮新調和了一味香出來,請您試試。奴才方才放入薰香爐內聞了,倒是有些意思。」
芳年隨著蘇若華學了一段時日的合香,眼界也算開闊,能得她讚賞,該是有些意思的了。
蘇若華來了興致,說道:「好啊,放到薰香爐里罷。」
春桃聽著,忙取來蘇若華日常用的那盞梅子青細瓷薰香爐來,點燃了爐炭。
芳年便將托盤中的香粉舀了一勺置入托盤上,輕輕蓋上了蓋子。
只須臾功夫,青煙便裊裊而出,縈繞室內。
眾人細品,這香酸酸甜甜,果香濃郁,其中又含了些許玫瑰花香,倒比平日所用,更見活潑有趣。
春桃笑道:「娘娘,這香果然有些意思。奴才聞著,倒是不常見的。」
蘇若華淡淡一笑,頷首道:「的確有意思。」便吩咐道:「把這個宮女傳來,本宮要見見。」
芳年只當賢妃要賞她,忙忙的去傳召。
片刻,只見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小宮女低頭走了進來,跪在地下,給賢妃磕頭。
蘇若華打量了她兩眼,只見這宮女生著一張圓臉蛋,兩道眉細細的,看著倒也是個和善的面相,便笑道:「多大了?什麼時候入的宮?這香是跟誰學的?」
這名叫心蓮的宮女一一答了,又道:「奴才入宮前,家中是開香料鋪子的,奴才知道一些。這味香奴才是自己琢磨的,沒有跟誰學過。蒙賢妃娘娘不棄,是奴才的福氣。」
蘇若華冷笑道:「倒是個嘴甜的,看著你人不大,膽子倒是這般肥,竟然敢來謀害龍胎!」
話音落,春桃與芳年頓時一驚。
那心蓮更是嚇得魂不附體,連連頓首:「奴才一向安分守己,想必賢妃娘娘是誤會了吧?」
蘇若華笑道:「誤會?山楂、茴香、麝香、藏紅,凡此種種皆是行氣血的,久聞易使孕婦滑胎,倘或一樣兩樣也還罷了,你竟一口氣放了四種!天下可有這樣巧的事情?你到底是安的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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