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1章 他憑什麼?
宴會廳里水晶燈亮得晃眼,幾十張圓桌一字排開,簽到牆上一行燙金大字——「同舟共濟,再創輝煌」。
秦浩跟著汪煬剛落座,黃禮林跟夏明就湊了過來。
「喲,老汪來這麼晚?我這兒可都喝一輪了。」
汪煬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黃胖子,別的不敢說,酒量這塊,三個你綁在一塊兒,都不是我的對手。」
「哎——是是是,你汪煬酒量好,出了名的。」
黃禮林也不惱,笑呵呵地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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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跟著董事長出去談生意,不管什麼事你都沖在最前面,可是有什麼用?到最後,還不是跟我一樣,被發配邊關了嘛。」
汪煬端杯子的手緊了緊,隨即冷笑一聲:「黃胖子,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我汪煬是個什麼樣的人!」
說完,他轉過身,再不答理黃禮林半個字。
黃禮林臉上的笑沒變,眼底,卻掠過一絲狐疑。
以他對汪煬幾十年的了解,這老小子是出了名的炮仗脾氣,有火當場就炸。可剛才的話里,分明透著一股莫名的意味。
話裡有話啊。 他眯著眼正琢磨呢,另外三家天字號子公司的總經理也前後腳圍了過來。
秦浩和夏明對視一眼,十分識趣的撤了。
走出七八米,夏明狀似無意地開口:「汪總剛剛那句話,似乎意有所指啊。」
秦浩笑了笑:「是嗎?我怎麼沒聽出來?」
「呵。」
夏明輕笑一聲,也不點破。
二人相視一笑,都不再說話,各自回了自己公司的席位坐下。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宴會廳里的空座越來越少,氣氛也越來越熱。
干建築的,哪家沒幾個能把酒桌氣氛烘起來的活寶?觥籌交錯間,還沒正式開席,就已經有人喝得滿臉通紅,勾著別人的脖子稱兄道弟了。
天成這邊,最活躍的是陸爭鳴。
這位在天成幹了十年的老油條,深知人脈就是命脈。今天集團總部的高管、各路子公司的頭頭腦腦全在一間屋裡,他端著酒杯滿場飛,一路敬過去。
蘇筱身邊也沒有冷場。 接連從夏明手裡搶下幾個大項目,讓她在整個瀛海系統里已經算是個「人物」。不時有人專程端著杯子過來,客客氣氣遞名片、加聯繫方式。
秦浩卻成了小透明。
在旁人眼裡,這位是天成人盡皆知的關係戶,業務上插不上手,成績單上一片空白。這種場合,他能混張請柬進來就不錯了,誰會主動湊上去結交?
晚上七點半,宴會廳大門再次打開,全場目光刷地聚了過去。
趙顯坤來了。
集團一把手沿著紅毯往台上走,偌大的宴會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安靜下來。
他站定,接過話筒,開口第一句話卻是:
「我——沒有遲到吧?」
台下靜了一瞬。
秦浩抬手,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7:32。
按照集團郵件通知,年會開始時間是7:30。 可下一秒,台下幾乎是異口同聲:
「沒有!才7:28!」
「趙總您肯定沒遲到,我這塊表還差三分鐘呢!」
「老李,你那表是不是快了?我的才7:25!」
秦浩一陣無語。
他也不知道趙顯坤這是想通過這麼一出「行為藝術」,試探手底下這些人對他的態度,還是單純地,享受這種指鹿為馬的荒誕快感。
滿場附和聲里,趙顯坤滿意地笑了,隨後又講了三五分鐘,無非是憶苦思甜、展望未來那一套。
場面話,年年都差不多。
隨著趙顯坤下台,年會正式開始。
第一個節目,是人事部門的開場舞。
燈光一暗,音樂一炸,一排年輕姑娘踩著高跟鞋衝上台,短裙勁裝,跳得又火又賣力。
台下口哨聲、叫好聲響成一片。 馬麗婭坐在側前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那叫一個開心。
秦浩卻只覺得這一幕,說不出的荒誕。
偌大一個人事部門,管著全集團上上下下幾千號人的招聘、考評、晉升,結果部門裡清一色全是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姑娘,愣是一個男的都看不見。
這顯然不是巧合。
這就是馬麗婭招人的標準。
而更荒誕的是,這麼多年,趙顯坤就這麼放任她胡來。
說真的,要說馬麗婭跟趙顯坤有一腿,秦浩都信。
節目一個接一個地過,年會逐漸步入高潮,尤其是到了抽大獎的環節,全場的情緒被徹底點燃。
今年趙顯坤的年會預算,倒是實打實落實到位了的——
一等獎,一百克金條十條。
二等獎,蘋果最新款筆記本二十台;
三等獎,最新款蘋果手機五十部。 司儀每唱出一個名字,台下就炸成一片。中獎的興奮不已,沒中的嗷嗷起鬨,眼紅的恨不得把抽獎箱抱回自己桌上。
眼瞅著氣氛烘到了頂,趙顯坤的酒也喝到了興頭上,端著杯子往台前一站,大手一揮:
「今年大家辛苦了!這樣——一等獎,再加十個,我個人掏錢!」
「嘩——」
全場瞬間沸騰。
掌聲、口哨聲、起鬨聲一浪蓋過一浪,不知道誰帶頭喊了句「趙總大氣」,很快變成滿場整齊劃一的吶喊。
汪煬端著酒杯,眼珠子卻斜向了旁邊的黃禮林。
忍了一整晚,他總算逮著機會了。
「嘖嘖,這十根金條,夠打兩條你那條大鏈子的了吧?」
黃禮林「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酒水濺了半桌:
「汪煬!你什麼意思?!」
眼瞅著兩位元老當場就要掀桌子,半桌人都看傻了。 還是夏明反應快,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抱住黃禮林的胳膊:「舅舅!您消消氣!汪總開玩笑呢!大過年的!」
趙顯坤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卻沒惱,嘴角反而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老黃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容易衝動,喝了酒,脾氣就更火爆了。這麼多年了,還是沒改。」
眾人紛紛迎合,笑著勸酒,一大杯下肚,這頁就算翻過去了。
一場小風波過後,宴會繼續。
角落裡,黃禮林甩開夏明的胳膊,一屁股坐了下來。
直到確認趙顯坤的目光挪去了別處,他這才側過頭,沖夏明擠了擠眼,聲音壓得極低:
「怎麼樣?舅舅這演技,還過得去吧?」
夏明扶著額頭,一臉苦笑:「至少,我是真的以為您要撒酒瘋呢。」
「演得不像,糊弄誰去?」黃禮林擺擺手,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斂了下去:「夏明,你有沒有覺得,汪煬這老小子,不太對勁?」
「你的意思是……」夏明神情一凝:「他是在故意激怒你,特意當著董事長的面,跟你劃清界限?」
黃禮林沒接話,眯起眼睛,朝汪煬的方向望了過去。 「這老小子,有一種俯視我的感覺。你說,他憑什麼?」
「就憑他那個蘇筱?」
提到蘇筱,夏明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轉了方向。
宴會廳另一頭,天成的席位上,蘇筱正被一圈人圍著敬酒。
夏明盯著那個身影,若有所思。
……
年會過後沒幾天,秦浩就遞了請假條,帶著賀瑤踏上了結婚旅行。
從東非草原的角馬群,看到好望角的落日,中途還捎帶著逛了一趟維多利亞瀑布。
這一玩,就是整整兩個月。
賀瑤依舊有些意味猶盡,直到李大維的電話打了進來。
「秦總。」電話里,李大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趙顯坤已經同意了我們的大部分要求,下周二,他就會在股東大會上,宣布新的董事人選。」
躺椅上,秦浩聞言只是哦了一聲,波瀾不驚。 對於趙顯坤的妥協,他一點都不意外。
瀛海集團這艘船,看著光鮮依舊,實際上船底早就漏了,資金鍊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這時候的五億美金,對趙顯坤來說,不只是一筆救命現金流,更是一根撬動更大融資的槓桿。
……
周二,瀛海大廈頂層,股東大會如期召開。
會議廳里股東、董事陸續落座,集團總部幾位副總也到了場。天成總經理汪煬列席,孤零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沒人多看他一眼。
議程過半,都是些常規議案,波瀾不驚。
直到最後一項。
「下面,進行本次股東大會最後一項議案。」趙顯坤合上文件,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他停頓了一秒。
「新增提名的董事人選——」
全場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筆尖都懸在半空。
「汪煬、何從容。」 嗡——
會議廳瞬間炸了鍋。
「汪煬?哪個汪煬?」
「怎麼會是他?!」
「董事長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要重新啟用老臣了?」
「他憑什麼?區區一個子公司經理,憑什麼列席董事會?」
竊竊私語聲壓都壓不住。有人震驚,有人狐疑,更多的人已經在飛快盤算這件事背後的利害。
角落裡,汪煬穩穩地坐著,臉上瞧不出半點波瀾,仿佛台上念的是別人的名字。
只有他自己知道,攥著茶杯的那隻手,都在不自覺發抖。
台上,趙顯坤看著底下亂成一鍋粥,心裡其實也是五味雜陳。
當時他從李大維那裡拿到名單時,也是滿心疑惑,差點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李大維給出的理由,更加讓他摸不著頭腦: 「趙總,我應該跟您提過,這五億美金的投資里,有三億出自浩然投資。讓汪煬列席董事會,恰恰是浩然投資的意思。」
這是這麼多年,趙顯坤頭一回對汪煬產生了戒備心。
要知道,這五億美金的投資可不是白來的。
代價,是瀛海集團15%的股份。
瀛海經營了這麼多年,股份早就分得很散,趙顯坤自己滿打滿算,也只握著23%。這一輪增資稀釋下來,他手裡捏著的股份,就只剩下了19.55%。
而凱瑞資本跟浩然投資加在一起,15%,一躍成為集團第二大股東。
距離他這個第一大股東,只差5%。
只要再悄悄收一點市場上的散股,或者等下一輪再稀釋一次,瀛海的天,就要變了。
這些年,趙顯坤跟何從容的父親私交不錯,但他更清楚,資本這玩意,六親不認。
只要有足夠的利益驅動,凱瑞資本未必會站在他這一邊。
這樣一來,汪煬手裡那一票,就很關鍵了。
趙顯坤望向汪煬,第一次覺得,這個跟了他三十年的人,有點看不透了。 散會的時候,方才還跟汪煬點頭之交的各路人馬,一個個笑臉迎上來握手寒暄,熱絡得像認識了半輩子。
汪煬一一握過去,笑容滿面,滴水不漏。
那副從容勁兒,看得趙顯坤眼皮微微一跳。
股東大會散場還不到一個小時,消息就順著集團內網和各種小群,傳遍了瀛海系統的每一個角落。
頓時驚掉了無數人的下巴。
誰都沒想到,一個被發配到子公司、在權力圈外靠邊站了多年的老傢伙,會突然殺回瀛海集團的權力中心。
集團總部,人事部。
馬麗婭盯著剛下發的股東大會決議,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白紙黑字寫著「汪煬」兩個字。
她的手心,一點點沁出汗來。
這些年,她壓根就沒把汪煬這種分公司老總放在眼裡,上次更是因為蘇筱的事情差點撕破臉。
擱以前,她根本不在乎。 可現在……
馬麗婭在心裡飛快盤算著,怎麼找個機會跟汪總道個歉,緩和緩和關係。
……
天科,總經理辦公室。
「嘩啦——」
一套茶具連盤帶盞被整個掃落在地,碎瓷濺了一地。
門外的秘書聽得心驚肉跳,大氣都不敢出。
「趙顯坤是老糊塗了嗎?!」
黃禮林胸口劇烈起伏,手都在抖:
「列席董事會!汪煬他憑什麼?!」
夏明站在門口,沒勸。
這種時候勸,純屬往槍口上撞。 他的腦海里,反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年會當晚的那一幕。
一幕一幕串起來,夏明的臉色漸漸變了。
「舅舅。您還記得年會上汪煬那句話嗎?」
黃禮林砸東西的手,頓住了。
「這麼說來……汪煬應該是早有準備。難道是董事長提前跟他通過氣的?」
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