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望月
第一百零六章 望月
柳狂瀾並沒有問沈星河與容燼有什麼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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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並不擔心沈星河是在騙他, 因為自片刻前,沈星河周身的殺意便凝若實質。
雖然沈星河已極力壓抑,但柳狂瀾雲舒月修為皆在沈星河之上, 五感敏銳異常,沈星河根本瞞不過他們。
因此, 柳狂瀾略微沉吟一番,便果斷把容燼的魂魄交予沈星河處置。
沈星河道過謝後,很快把容燼的魂魄牢牢封死,暫存於儲物空間中, 這才繼續與兩位長輩一同返回萬劍宗。
之後這一路,沈星河都異常沉默, 看起來心事重重。
見他如此, 柳狂瀾很快又想到沈星河片刻前的失控。
之前沈星河在見到容燼後突然失控的模樣,一直讓柳狂瀾十分擔憂。
看小星河的模樣, 明顯是受到了刺激,而且令他受刺激那件事顯然給他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
這是心境上的漏洞, 對修者來說, 是必須正面面對和解決的問題, 不然輕者於修行有礙, 重者則可能令人走火入魔,前途盡毀。
這個道理,雲舒月和沈星河一定都懂。
但令柳狂瀾感到奇怪的是, 在被雲舒月成功安撫後, 沈星河竟立刻像徹底忘了那件事一樣, 絲毫沒有探究自己的異常源於何處。
雲舒月也像是刻意忽略了小星河的異常, 同樣略過此事不提。
雖然明知道這其中定有隱情, 雲舒月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對柳狂瀾來說,沈星河不單是關係很好的晚輩,更是他本人乃至整個萬劍宗的恩人。
柳狂瀾想,若小星河和阿月真有什麼難處,說出來他也能一起幫忙想想辦法。
因此他很快傳音問雲舒月,【阿月,小星河之前為何如此異常?】
把柳狂瀾的心音一分不落聽在耳中,雲舒月很清楚,柳狂瀾對沈星河是實打實的關心。
但沈星河的情況太過複雜,也有許多秘密根本無法為外人道,因此雲舒月沉默半晌後,終究還是對柳狂瀾搖了搖頭,【這件事,只能靠他自己去解決。】
柳狂瀾聞言怔了怔,雖略感失落,卻也清楚,雲舒月定比他關心小星河百倍千倍。
既然阿月這麼說了,自然說明,他是真的幫不上忙。
他很快又不著痕跡看了眼墜在最後明顯心不在焉的沈星河,這才嘆息一聲,對雲舒月道,【今後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和小星河可千萬不能客氣!】
雲舒月微微頷首,笑納了他的好意。
柳狂瀾這才不繼續糾結此事,專心趕路。
雲舒月垂眸看著不知不覺靠在他身上的沈星河,他很清楚,沈星河現在內心遠不若外在表現出的這樣平靜。
連被他牽至身前都沒注意到。
或許是被情緒影響,沈星河的掌心很涼。
雲舒月很快把似乎已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孩扯進懷裡,沈星河就那麼乖乖趴在他懷中。
雲舒月愛憐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希望能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沈星河一些。
沈星河確實完全沒有注意到外界的情況。
現在還不到七月,師尊的力量還很強盛。
有師尊在,他根本不擔心走錯路或者忽然受到攻擊。
因此他才能專心研究容燼的魂魄。
識海深處,沈星河神色冷酷地把掌心按在被牢牢捆縛的容燼的魂魄上,施展起自七殺那學來的搜魂術。
沈星河雖然還未處理七殺的魂魄,但自七殺化為天魔之火強行闖入他識海,被君伏網住的那一刻起,七殺便再沒有逃脫的可能,早晚會成為沈星河的養料。
沈星河從那一刻起也確實在緩慢煉化那危險至極的天魔之火,同時也時不時能接收到一些剝離自七殺靈魂碎片的記憶和技能。
這搜魂術便是其中之一。
只不過七殺需要通過吞噬魂魄來得到對方的記憶,沈星河則對吃那些髒東西完全不感興趣,這才結合著師尊和沈輕舟給他留下的玉簡中的功法,改良出了現在正在使用的搜魂術。
實際上,對正道來說,搜魂術這類術法曾一度被列為邪魔外道,被正道所不齒。
不過沈星河向來隨心所欲,對如今的崇光正道也大多持鄙夷態度,因此他用搜魂術時倒也沒什麼心理負擔。
與那些相比,他更想知道,容燼為什麼會忽然說出那些話——
「你不過是本座的男寵!竟敢毀了本座的肉身!」
「搖光呢?!你是不是不想再看到你那心愛的小弟子了?!」
「看來雙手雙腿還不夠,下次本座要在你面前親手剁下他的腦袋!」
柳狂瀾或許會覺得容燼是瘋了,所以才會胡言亂語。
沈星河卻在那一刻,忽然意識到,說這話的,或許根本不是此世已徹底墮落的容燼,而是前世那個殺人如麻,與畜生無異的魔尊容燼。
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個骸骨遍地,徹底淪為魔道巢穴的萬劍宗,還有柳狂瀾經脈盡毀,只能衣不蔽體癱在床上,目眥欲裂望著搖光受盡折磨,不成人形被扔到面前的悽慘場景……
還有師尊。
師尊如雪的白衣上,染了那麼多血。
沒有人知道,沈星河那一刻有多麼恨。
恨如此折辱師尊的容燼,更恨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眼前一片血紅,在沈星河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他手中那團漆黑的靈魂開始劇烈的翻滾扭曲,聲嘶力竭地尖叫求饒,沈星河的神色卻越來越冷。
用搜魂術強行剝離了容燼的記憶,那一團漆黑的靈魂頓時像傻了一樣一動不動。
沈星河卻並沒有放過他,也並不想給他個痛快。
手中現出一把如火長刀,沈星河一片片在那漆黑的靈魂上割了起來。
每割下一片,沈星河便用青鸞火把那靈魂碎片包裹起來,用青鸞火去焚燒那罪惡的靈魂。
一片片靈魂碎片在他眼中灰飛煙滅,沈星河暗紅的眼中一片血色,只覺得痛快異常。
他開始查看那份被剝離出的容燼的記憶。
沈星河很懷疑,容燼是否也是重生者。
沈星河從不相信巧合,也不相信那只是容燼臨死前的胡言亂語。
容燼此世的記憶分外龐雜,但沈星河神識強大,幾息便看盡了容燼這一生。
忽略那記憶中大量[yín]靡不堪的畫面,沈星河很快注意到,容燼的記憶,在他與師尊「失蹤」的那近八百年中,確實出了問題。
似乎從某一日起,容燼開始時常夢到些奇異的畫面。
在那些夢境中,他被柳狂瀾廢去丹田經脈後,再一次遇到了指點他的「白鬍子老頭」。
在那「白鬍子老頭」的指點下,他成功拜入隱仙宗,成為望舒仙尊雲舒月的弟子,也重塑了丹田經脈,順利自萬劍宗奪取血魔劍,實力大增。
後來他假意聽取「白鬍子老頭」的建議,前往魔域,誅滅七殺,又在「白鬍子老頭」也就是戎狄圖窮匕見後再誅戎狄,成功登上魔尊寶座。
容燼夢中看到的場景並不連貫,時斷時續,夢中他攻破十萬大山和萬劍宗的情景也大多模糊不清,折磨柳狂瀾和搖光的畫面卻十分清晰。
如此,倒也難怪他死後發瘋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看完容燼的記憶,沈星河已十分明了,容燼並非與自己一樣,自前世重生。
但容燼自己卻似乎已混淆了前世今生。
在他那骯髒破敗不堪的身體中,仍住著一個野心勃勃的靈魂。
沈星河也直到此時才清楚,為何容燼會出現在此處——因曾被戎狄花沉奪取過體內的天魔之血和火靈根,容燼對他二人恨之入骨。
而在有了夢境中那些似真似幻的記憶後,容燼已決定徹底拋棄自己的肉身,以戎狄和七殺的血肉為自己重塑一具完美強大的新身體。
但戎狄和七殺對他來說太過強大,容燼便想要借刀殺人。
而這把刀,正是柳狂瀾和雲舒月師徒。
容燼睚眥必報,對當初把他逐出劍宗毀去丹田經脈的柳狂瀾恨之入骨。
他同樣也憎恨被柳狂瀾愛護有加的小弟子搖光。
所以,他要他們死!
無論柳狂瀾渡劫失敗的消息是真是假,一旦魔道大軍攻上十萬大山,覆滅萬劍宗,柳狂瀾都必定會出現。
而倘若他果真淪為廢人,被戎狄七殺所誅,容燼定會想盡辦法偷出他的屍體,囚禁他的靈魂,像夢中那樣折磨柳狂瀾到讓他後悔出生在這世上!
還有搖光和古靈!
一旦萬劍宗消亡,那些人,容燼一個都不會放過!
而倘若柳狂瀾渡劫失敗是假,只是在引戎狄和七殺出現,屆時他們幾敗俱傷時,容燼也可在一旁伺機而動,甚至一箭三雕。
當然,容燼也沒忽略柳狂瀾的好友雲舒月,還有雲舒月的徒弟沈星河。
雲舒月師徒已失蹤近八百年,夢境中關於這對師徒的記憶雖然十分模糊,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忌憚,卻讓容燼分外警惕這二人。
恰好幽冥鬼主宇文珏要這二人死,若他們會因柳狂瀾而來,與戎狄七殺正面對上,無論哪一方受創,對容燼來說都是好事。
因為以上種種,容燼才會偷偷跟蹤柳狂瀾以及戎狄七殺,也果真得了不少戎狄和七殺的血肉。
但容燼顯然低估了戎狄七殺體內的天魔之血,也低估了那二人血液中骯髒暴戾的火靈力對他體內水靈根的破壞力。
從因貪婪吞食下第一口那二人的血肉起,原本打算用那些血肉重塑新身體的容燼便再也無法停下。
因為此,他才會在被沈星河等人發現前,便徹底瘋了。
容燼這一生荒誕異常,他似乎永遠在追尋力量,為此他可以不擇手段,背叛拋棄一切,包括自己的禸體和靈魂。
他也終亡於貪婪。
對於他的那些妄念,沈星河只覺得此人不可救藥,死到臨頭仍不知悔改。
但這並不是沈星河關注的重點。
與此相比,沈星河更想知道,容燼究竟為什麼會夢到前世的記憶?
這讓沈星河分外警惕。
沈星河忽然想起,當初在丹陽秘境的地底,在泉弦臨死前,似乎也有過些違和的表現。
那時泉弦曾哀戚地深深望著沈星河,一聲聲喚著「小師弟」。
沈星河那時並沒有多想,只覺得泉弦或許是瘋了,因為此世泉弦從一開始就沒有拜入他師尊門下。
但若泉弦的情況與容燼相似,都憶起了前世……
這難道真的只是巧合?
【你說,】他忽然對識海中的君伏說道,【乾元王朝、藥王谷、太一宗……這幾大勢力,為什麼會通緝我和師尊?】
帶師尊逃離崩潰的丹陽秘境後,在金烏大漠的凌雲台上,沈星河曾得知,自他與師尊「失蹤」後,這些年來,崇光界幾大勢力竟不約而同對他師徒二人發起通緝。
萬劍宗和凌雲台顯然是為了確認他們的安全,但此世與沈星河雲舒月並無交集的乾元王朝、藥王谷、太一宗又是因為什麼呢?
還有七殺、戎狄以及宇文珏。
前兩者如今已死於他和柳狂瀾手中,不足為懼,幽冥鬼主宇文珏又是為什麼通緝他們?
拋開宇文珏不說,其他三大勢力如今的掌權者,都曾是沈星河前世的「老熟人」——符熄、花沉和沈卓。
若他們都是因為那個「雲舒月掌握著飛升秘密」的預言,倒也罷了,但若他們與泉弦和容燼一樣,都莫名有了前世的記憶……
沈星河從不相信巧合。
垂眸掩去暗紅鳳眸中翻湧的滔天血海,沈星河並未在意君伏的沉默,只神色淡淡繼續凌遲焚燒容燼的魂魄。
管他呢。
沈星河想。
不管那些人是否恢復了前世的記憶,不管這背後是否還有隱藏更深的黑手,他總歸會護著師尊。
既然泉弦和容燼都能死,其他人也沒什麼可怕的。
他如今已是化神,再不是前世那個只能躲在師尊神識中無能為力的懦夫。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好師尊,哪怕是與整個世界為敵。
某一刻,沈星河右手腕上一團亂麻似的黑色因果線,忽然崩斷了一條——
雲舒月知道,容燼已魂飛魄散。
但他的神色卻並沒有絲毫舒展,反而更加凝重。
因為那代表孽緣的因果線團,在崩斷一條後,並沒有削減分毫。
不但沒有削減,一條更加漆黑粗壯的因果線,正自遙遠的虛空隱隱浮現,緊緊纏繞上沈星河的右手腕。
雲舒月月下新雪般的銀眸中頓時籠上一層淡淡的陰霾。
因果線為世間法則的具現,雲舒月雖能看到,卻並不能為沈星河強行斬斷,否則只會毀了沈星河。
雲舒月很清楚那條忽然出現的因果線來自何方——
很顯然,沈星河已隱約意識到了他們最大的敵人究竟為何。
那幾乎是不可能戰勝的敵人。
但云舒月知道,沈星河永遠不會退縮——只為了保護他。
這讓雲舒月既為沈星河感到驕傲、憐惜,又無法抑制地,一日比一日更心動。
一行三人很快回到萬劍宗。
如今距離魔道攻入萬劍宗過去近五個月時間。
巍峨浩蕩的盪劍山上,沖天而起的護山大陣清正磅礴,仿佛能滌盡世間一切魑魅魍魎。
這護山大陣也確實對邪魔外道有奇效,大陣之內,魔道大軍靈力全失,仿若完全沒有修煉過的凡人,即便人數遠超劍宗弟子,仍被劍宗弟子砍瓜切菜般收割了人頭。
及至柳狂瀾三人歸來,萬劍宗內已再沒有一個活著的魔修。
盪劍山上,濃重的血氣經過數月的清洗仍經久不散。
柳狂瀾歸來時,恰好看到有弟子正勤勤懇懇操著御水決在清洗山門前的石階。
看到柳狂瀾歸來,那弟子先是不敢置信地狠狠揉了揉眼睛,而後「嗷」地大吼出聲,「柳師祖回來了!!!」
柳狂瀾:……
倒也不必如此。
被那弟子帶著哭腔的吼聲驚了下,沈星河這才回過神來,發現他們竟已到了萬劍宗。
也直到這時,沈星河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趴在了師尊胸口,手也仍被師尊握在手中。
經脈中仍有溫和的靈力在遊走,那種仿佛每一寸經脈都被刀割的疼痛已經微不可查,明顯是師尊幫他蘊養的結果。
冰冷的心頭瞬間變得暖洋洋的,沈星河把臉埋在雲舒月胸`前蹭了蹭,直到察覺有許多劍宗弟子迎了出來,這才強行把自己從雲舒月身上撕下來,老老實實站在雲舒月身旁,小聲說道,「謝謝師尊,我已經好多了。」
雲舒月這才放開沈星河的手,摸摸他的頭,帶著沈星河跟上柳狂瀾。
得知柳狂瀾歸來,搖光和古靈一同迎了出來,一行人很快回到柳狂瀾的問劍峰。
花海別院中,搖光這才把這幾個月中發生的事細細道來。
當初柳狂瀾佯裝虛弱引走戎狄、七殺以及沈若水後,騰蛇恰好發現劍宗護山大陣出了問題,並未開啟,率先殺了進來,魔道大軍緊隨其後。
為把魔道大軍一網打盡,一開始,萬劍宗弟子假裝力有不逮,且戰且退。
及至魔道大軍全數湧入萬劍宗,劍宗弟子已「不得已」撤到劍冢大門外。
也正是在那時,發覺時機成熟的搖光立刻開啟早被雲舒月補全的護山大陣,把魔道大軍盡數囚困於護山大陣中。
之後,便是單方面的屠殺。
說這些時,搖光臉上的神情分外冷酷,對那些亡於劍下的魔道沒有絲毫憐憫。
這些年來,在與魔道大軍的對峙中,萬劍宗弟子戰死不知凡幾。
搖光早恨透了那些貪婪的魔修,這次倒是殺了個痛快。
除了殺魔修,搖光很快向柳狂瀾匯報了另外一件事——萬劍宗原宗主古莫因一己之私背叛劍宗,暗自勾結魔道,破壞護山大陣,如今已被廢去修為,囚於刑牢,待柳狂瀾執行劍宗戒律。
古莫背叛劍宗一事早有端倪,柳狂瀾對此倒是並不意外。
不過古莫是出竅後期修為,劍宗當時應該並沒有人能攔下他,柳狂瀾也是因為知曉古莫並不會放棄劍宗的權利和地位,不可能對劍宗弟子趕盡殺絕,所以才留著古莫在此。
哪怕是做給劍宗弟子和其他正道看,古莫都定會抵禦魔道大軍一陣。
柳狂瀾留著他也算是物盡其用,而且他也想看看,古莫背後到底站著誰。
倒是沒想到,在他回來前,古莫竟已經廢了。
這倒是讓柳狂瀾有些好奇,「怎麼回事?」
搖光聞言,立刻看向古靈,一臉的欲言又止。
古靈倒是沒那麼多顧慮,直接上前抱拳對柳狂瀾道,「回劍尊,是弟子所為。」
柳狂瀾和沈星河聞言都有些意外。
古靈頓了頓,這才說明她是如何把古莫廢掉的。
原來古莫早已偷偷修煉了鬼修心法,此前也一直瞞得很好,連古靈都不曾察覺。
但也正因為此,護山大陣開啟時,身負鬼修心法的古莫才會被大陣重創。
看到護山大陣開啟時,古莫顯然便已發覺自己的計劃出了變故,當即便要逃走。
那時離他最近的只有古靈,情急之下,古靈乾脆一劍廢了那時被壓製得靈力全失的古莫的丹田。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古靈很快冷靜地說完當時的情況。
眾人聞言,一時間竟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古靈是古莫的親傳弟子,已被古莫帶在身邊一千多年,如今大義滅親固然令人心生嘆服,但柳狂瀾很擔心她如此會讓人覺得過於冷酷無情。
接收到柳狂瀾略顯擔憂的目光,古靈頓了頓,眉眼微微柔和一瞬,這才抿唇又說道,「古莫雖是我師尊,卻也是我的仇人!」
說到這,古靈的神色瞬間低落下去,「當年我爹身受重傷,只信得過親弟弟古莫,所以去找古莫療傷。」
「古莫卻趁機殺了他,還對外宣稱我爹死於秘境。」
「沒過多久,我娘也『死於非命』,我則被他帶到身邊教養。」
古靈還說了很多古莫的事,沈星河的思緒卻飄遠了。
柳狂瀾曾提過古靈的父親,據說那曾是一個與柳狂瀾一樣驚才絕艷的劍修,當年曾與柳狂瀾爭奪萬劍宗首席,勝者才有資格得到劍宗傾盡全宗之力傾斜的修煉資源。
柳狂瀾提起那人時,明顯是帶著欣賞和遺憾的。
遺憾那人的隕落。
但很顯然,直到今天,柳狂瀾才和他一樣,第一次得知古靈的父親當年是因何而死。
多可笑啊。
你看,無論是劍宗曾經的宗主虞忘塵,還是古靈的父親,那個在柳狂瀾口中正直且強大的劍修,他們都沒能壽終正寢,都不是死在逆天修行的路上,而是亡於陰謀詭計。
這一刻,沈星河忽然想起許多前世今生遇見的事,見到的人。
從那些人身上,沈星河只看到一句話——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包括柳狂瀾和搖光,以及這僅存的數萬劍宗弟子。
若非因緣際會,如今萬劍宗已不復存在。
每當思考這些,沈星河總會意興闌珊。
萬劍宗的情況看起來並不糟糕,沈星河想和師尊回家了。
他很快傳音給雲舒月,【師尊,我們走嗎?】
聽出他聲音中的疲憊和迫不及待,雲舒月輕輕應了一聲,很快傳音給柳狂瀾,【我與星兒要回望月峰。】
柳狂瀾聞言,頓時深感意外,【怎麼這麼急?是有什麼事嗎?】
他還以為雲舒月和沈星河會在萬劍宗再多住一陣子,畢竟他們可是此戰最大的功臣。
雲舒月卻並未再多說什麼,徑直站起身來。
沈星河連忙跟上他。
見他師徒二人是真的要走,柳狂瀾也知道攔不住,連忙起身送他們離開。
離開前,雲舒月把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水晶球交予柳狂瀾保管。
柳狂瀾接過後看了看,在發現那裡面竟是昏睡的沈若水後,頓時一臉震驚。
【他怎麼會在這裡?!】
連忙收了那水晶鴿子蛋,柳狂瀾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傳音給雲舒月。
此前柳狂瀾便發現,沈若水在這場戰爭中的存在感低得嚇人,雲舒月之前又說過,沈若水不是威脅,因此柳狂瀾一直以為沈若水已偷偷溜走了。
誰知道他竟是被雲舒月抓到了!
【你要怎麼處理?】
沈若水到底是魔道頭子,按理說阿月抓到他應該直接殺了了事,柳狂瀾並不清楚雲舒月為何只是把沈若水囚禁起來,還交給他看管。
【說起來有些複雜。】雲舒月現在並沒有那麼多時間處理沈若水的事,因為沈星河現在明顯很著急回望月峰。
【九月我與星兒還會回來。】
【在那之前,別讓他走出護山大陣。】
不知道雲舒月究竟在賣什麼關子,但他難得拜託自己什麼,柳狂瀾自然義不容辭。
雲舒月這才帶沈星河離開。
雲舒月和柳狂瀾的動作很隱秘,全程又都是通過傳音交流,時間也就幾息,因此心不在焉的沈星河並沒有察覺。
再一次隨師尊飛上雲端時,沈星河久違地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回家了。
想當初他和師尊只不過是為了去丹陽秘境探尋寶藏,沒想到中間竟會發生這麼多事。
他與師尊也有近八百年沒回望月峰了。
沈星河曾在夜梟叔叔整理的資料中看到過隱仙宗的情況。
當初他與師尊「失蹤」不久,隱仙宗便人走茶涼,不單那幾個心懷鬼胎的狗東西紛紛離去,連一手創建隱仙宗的霧雨真人都不知所蹤。
如此,待他和師尊回去,倒是不用擔心被人打擾了。
一想到此,沈星河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不過,他很快又想起即將到來的七月十五。
想到師尊每到七月十五時便會靈力全失,虛弱無比,沈星河心頭將起的雀躍立時便消散了。
只偷偷又拽住雲舒月袖口,在心裡發誓,他一定會保護好師尊。
雖同在十萬大山,沈星河和雲舒月卻依舊用了半天時間才回到隱仙山。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七月十五將近,這一路,沈星河竟越發心神不寧起來。
及至他們飛入隱仙山脈,沈星河的心臟和眼皮竟都瘋狂跳動起來,他心中不好的預感也越發強烈。
沈星河的直覺一向很準,他也確實曾因此躲過諸多災禍。
因為此,甫一飛入隱仙山脈,沈星河立刻抱住雲舒月手臂,對雲舒月搖了搖頭,「師尊,我們不要繼續往前走了。」
雲舒月垂眸看著雲海之下,微微蹙起眉心。
沈星河連忙問他,「師尊,您是發現了什麼嗎?」
說話時,沈星河也凝眸向大地上看去,半晌卻什麼都沒看出來。
明明望月峰近在眼前,他甚至都看到了峰頂天池中浩渺的水波,但他心中那股糟糕的預感還有師尊難得不悅的神色,卻讓沈星河心中惴惴。
看了隱仙山脈和望月峰半晌後,雲舒月忽然說道,「星兒,七殺的魂魄可還在?」
沈星河怔了怔,「在的。」
他立刻把識海中那漆黑的一團火焰放了出來,交予雲舒月。
雲舒月卻並沒有全盤接手,只剝離了七殺的魂魄,其餘天魔之火和七殺的記憶,他又全數還給了沈星河。
被剝離魂魄的天魔之火頓時溫馴許多,倒是省了沈星河不少力氣,沈星河很快又讓君伏把它們五花大綁起來存入識海。
在這之後,沈星河繼續看師尊在做什麼。
雲舒月很快把七殺的魂魄投入雲層下的隱仙山中,正是望月峰方向。
看到師尊的動作,沈星河不知不覺擰起了眉頭,嘴唇也緊張地抿了起來。
心中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
七殺魂魄落入望月峰的那一刻,沈星河只覺得整個望月峰都震顫了一瞬。
「轟——!」
洶湧的靈力沖天而起,幾乎把整個天空都潑灑成黑白二色。
磅礴的靈氣衝擊捲起泯滅一切的蘑菇雲。
被沈星河視為家的望月峰也在那巨大的衝擊波中寸寸碎裂,與七殺的魂魄一同,碎成齏粉。
指甲瞬間扎進肉里,沈星河渾身顫唞地望著那正發生在雲層下的一切,整個大腦都被憤怒和後怕牢牢占據了。
見他如此,雲舒月安撫地把他抱進懷裡,一寸寸撫平沈星河緊攥的掌心。
沈星河卻仍死死緊盯著望月峰的方向。
直到那刺目的蘑菇雲被狂風吹散,一個巨大的把整座望月峰都囊括其中的黑白二色陣法才終於顯現出來。
當看到那兩條於黑白陣法上緩緩遊動的陰陽魚,沈星河這才咬牙切齒地道出那陣法的名字,「……誅仙滅魔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