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微熱
第一百零七章 微熱
那一瞬間, 沈星河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了。
這是沈星河第一次見到真正的「誅仙滅魔陣」。
雖是第一次見,但他對「誅仙滅魔」之名卻如雷貫耳,因為當初他爹沈輕舟便是在「誅仙滅魔陣」中徹底失去蹤跡的。
想到至今生死不明的沈輕舟, 沈星河眼中一片血紅。
當初得知沈輕舟中招後,沈星河雖大致知曉沈輕舟並沒有死, 但即便沈輕舟只是去了其他世界,對幾乎不可能飛升的沈星河來而言,他此生都再不可能見到沈輕舟。
所以雖然那時沈星河並未表現得太過傷心,但其實他心中對此事卻耿耿於懷很久, 在那之後很是詳查了一番「誅仙滅魔陣」的資料。
所謂「誅仙滅魔」,自然是指無論正邪黑白, 是人是仙抑或妖魔鬼怪, 都逃不過此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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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自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傳說級法陣,據說連大乘尊者都對其束手無策。
最可怕的是, 「誅仙滅魔陣」一旦啟動,便會自成一界, 其內千變萬化, 波詭雲譎, 生生不息, 卻又步步殺機。
即便你修為再高,也只能與其不死不休,連神魂都會被徹底絞碎!
除非魂飛魄散, 再不可能有第二種結局。
——有人要殺師尊!
——還是魂飛魄散, 讓師尊連轉世輪迴機會都沒有的那種!
意識到這件事時, 沈星河腦中「嗡」地一聲, 瞬間箍緊雲舒月的腰——以幾乎能把自己嵌入雲舒月身體中的兇狠力度。
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席捲了他所有思想, 沈星河幾乎不敢想, 若他和師尊沒有察覺到望月峰的異常,真踏入那法陣中,現在師尊會是何種模樣?!
那一瞬間,沈星河幾乎又陷入到了前世那些讓他痛不欲生的夢魘之中。
他仿佛又看到師尊被所有人針對,被迫害,被玷污,被千夫所指,四面楚歌……
那時沈星河曾不止一次痛恨自己的無力,所以重生後,他才會拼命想要保護好師尊,一度連別人和師尊說話,見到師尊的面容都會緊張萬分!
他已經盡力把所有心懷不軌靠近師尊的人都趕走了!也幾乎每時每刻都守在師尊身邊,隔絕了師尊與幾乎所有人的交集!
他幾乎就差把師尊藏起來讓任何人都找不到了!
但現在,師尊卻還是險些在他眼皮底下出事!
還是魂飛魄散的那種!
巨大的恐懼、後怕、焦慮、自責以及鋪天蓋地的憤怒幾乎讓沈星河失去理智。
有那麼一瞬間,沈星河幾乎想毀了這總是讓師尊受到傷害的世界!
識海中一片動盪,經脈中的靈力也幾乎沸騰起來,沈星河緊緊抱著雲舒月,手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確定雲舒月是安全的,還好好活在這世上!
這還是沈星河第一次把雲舒月抱得這麼緊,以至於,讓雲舒月這樣對痛覺並不敏[gǎn]的草木之靈都感到一絲緊繃和窒悶。
雲舒月卻一動都沒有動,只伸出雙手,把那又驚又恐連靈魂都在哀鳴不止的青年緊緊抱在懷中。
沈星河在發抖,連牙齒都在吱嘎作響。
雲舒月一邊撫摸著他的腦後,一邊低頭看著小孩。
他看得出來,沈星河這次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特別特別傷心。
因為有人想要雲舒月的命。
但其實,望月峰不只是雲舒月的棲息之所,也是沈星河的家。
這孩子卻從頭至尾只關心雲舒月的安危,似乎完全忘了,那設下陣法的人,極有可能也想要沈星河的命。
雲舒月看著沈星河的眼睛。
沈星河有一雙極漂亮的暗紅鳳眸,每當看到雲舒月,或者在陽光下,那雙鳳眸都會若寶石般剔透,閃閃發光。
但現在,沈星河眼中卻一片暗沉,被凝固不化的陰霾和晦暗所填滿,其中滿是無盡的對這個世界的怨恨,鮮血淋漓——那是平日裡一直被沈星河牢牢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沈星河一直極力不在雲舒月面前表現出來。
但現在,因為「誅仙滅魔陣」,因為有人用這樣置於死地的手段對付雲舒月,沈星河源自前世的最深的恐懼被近乎粗暴地掀開了一角。
雲舒月看得出來,沈星河很痛,那雙暗紅的眼中幾乎有鮮血要流淌出來。
沈星河卻並沒有哭。
沈星河其實並不愛哭,雲舒月很清楚,沈星河是個很堅強的孩子。
但沈星河卻總會因為雲舒月哭——每當得知有人對雲舒月圖謀不軌,或者想要傷害雲舒月,沈星河總會被氣哭。
但很多時候,他都只會在神魂中對著君伏哭,有時則是自己躲起來偷偷哭,只有實在實在難過又沒辦法躲起來的時候,才會在雲舒月面前落淚。
雲舒月輕撫他泛紅的眼角。
雲舒月其實並不喜歡沈星河哭,因為每次看到沈星河哭,他心中也會像針刺一樣,綿密的疼。
但他更不喜歡沈星河在他面前強忍,也不想看到沈星河因為忍耐而傷到自己。
手指輕輕掰開沈星河死咬的牙關,一絲血線立刻順著沈星河唇角滴落下來。
雲舒月眼中一暗,難得強硬地捧起沈星河的下頜,用「蟬不知雪」擦去小孩唇角溢出的血跡,額頭抵在沈星河眉心,沉聲喚道,「星兒。」
他的聲音對沈星河來說,比清心訣好用百倍。
眼中漸漸恢復清明,近在咫尺的地方,沈星河能清楚看到師尊雪色蝶翼般輕輕扇動的睫毛,還有那雙絲毫不掩關切擔憂的銀色眼瞳。
唇角忽然就繃不住了。
箍在腰上的手不知不覺環在雲舒月頸後,沈星河癟了癟嘴,努力深吸了好幾口氣,卻還是沒忍住,「吧嗒」一聲落下淚來。
但他不想讓雲舒月看到,總覺得這樣會顯得自己很沒用。
所以他只能把臉埋在師尊肩頭,一邊強忍抽泣,一邊夢囈似的在雲舒月耳邊小聲說道,「……師尊……我好恨啊……」
好恨這個總是想要傷害師尊的世界。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眼淚撲簌簌落在雲舒月肩頭,沈星河看著雲層下消失的望月峰,頓時又是一陣氣血翻湧,連忙把臉埋進雲舒月頸窩中,哭得渾身顫唞,「……為什麼……總有人想……傷害您……」
「……您明明沒有做……傷害任何人的事……」
「我好恨啊師尊……」
「我好想把他們……全殺了!」
雖然他已經極力忍耐,雲舒月卻還是聽清了他隱藏在每一次微小呼吸中的哭腔。
頸窩中很快盛滿了小孩的眼淚,它們順著雲舒月的鎖骨流淌下來,沒入雪白的衣領深處。
雲舒月有一瞬的失神。
他是草木所化,天生親水。
沈星河本體為青鸞神鳥,身上的一切,包括淚水,都是都是無價之寶。
或許是七月將近,已經對雲舒月產生了影響,沈星河沒入他衣領的那些淚水,竟然轉瞬便被雲舒月本能似的吸收了。
那些淚水明明很涼,沒入雲舒月體內後,卻又變得滾燙,味道也很是苦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沈星河現在在傷心。
身體似乎比之前熱了些。
雲舒月垂眸看了眼微微泛紅的指尖,安撫地揉了揉沈星河深青的長髮,也沒問沈星河究竟想殺誰,只極為縱容地道,「那便把他們都殺掉。」
抱著師尊哭了一通後,沈星河終於勉強恢復了理智。
雲端之上,沈星河靠坐在雲舒月腿邊,看著原本望月峰所在的位置只餘一個深深的坑洞,眼中又是一熱,卻並沒有再落淚。
對沈星河來說,望月峰是他失去父親沈輕舟後唯一的家。
但現在,那裡已成了廢墟。
與曾經的洛水仙庭一樣。
明明之前他和師尊離開時還好好的,誰知道再回家時家都沒了。
但與他相比,或許師尊才更難過,畢竟望月峰是師尊的洞府,師尊早不知住了多少年。
「師尊,」他輕輕扯了扯雲舒月袖口,仰頭看著月仙般清雅的男人,囁喏著小聲說道,「……您別難過。」
沈星河很想說,今後他會幫師尊找到更好的地方做洞府。
但他很清楚,即使他真找到了,那也不是師尊住了很久的望月峰。
聽到沈星河的心音,又見小孩小心翼翼地望著自己,生怕他傷心,雲舒月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腦袋,輕輕應了一聲。
雲舒月生性淡漠,極少會在意什麼,即便是望月峰。
實際上,當初他會選擇望月峰做洞府,完全是因為這裡充沛的冰靈力對他七月十五那段時間的情況能起到一些克製作用。
但沈星河明顯把望月峰當成了家,當初還花了那麼多心思修葺天池,雕琢宮殿群,設立防護陣法……簡直像是在築巢一樣。
鳥兒似乎都是戀家的。
想到沈星河當初興高采烈帶他參觀宮殿群的情景,雲舒月心中竟也生出一絲遺憾和可惜。
好在他們的家也不是全毀了。
自儲物空間中取出一座微縮的宮殿,雲舒月把它送到沈星河眼前。
沈星河怔了下,立刻把那不足巴掌大的冰雕玉琢的宮殿抱在懷裡,也這才想起來,當初他和師尊去丹陽秘境時,師尊把一整座宮殿都搬走了。
心裡忽然就好受了那麼一點點。
沈星河看了會兒那微縮宮殿,很快又把它送回給雲舒月,仰頭對雲舒月道,「師尊,這是我送給您的,您收著就好。」
「等以後,我們找到適合的地方,您可以再把它擺出來。」
【那樣,我們就又有家了。】
聽到他極輕極淺的心音,雲舒月嘆息著緩緩應了一聲。
在雲端又觀察了小半天后,沈星河終於徹底冷靜下來。
「師尊,我想下去看看。」
雖然望月峰的位置已成一片廢墟,沈星河卻還是想下去探查一番,看能不能找到蛛絲馬跡。
若讓他查明到底是誰想殺他師尊,還毀瞭望月峰,他定要將那人碎屍萬段!
察覺到小孩身上一閃而過的殺氣,雲舒月並未反駁,很快帶沈星河飛身而下。
「誅仙滅魔陣」是上古大陣,無論繪製還是啟動,所需要的靈力極為龐大,根本不是中小宗門和勢力能負擔得起的。
所以,設下這法陣的人只可能來自幾大頂尖勢力,還得是能調動大量資源供其揮霍的高層。
腦中瞬間閃過幾張令人厭惡的臉,沈星河忽然想到什麼,立刻查看起之前被師尊剝離的七殺的記憶。
沈星河原本是想,若七殺沒死,他其實也滿足設下「誅仙滅魔陣」的條件。
萬一七殺抱著得不到就毀掉的心思,也不是沒可能。
七殺雖與沈星河同為化神境,但因為他的神魂被雲舒月強行剝離且已魂飛魄散,沈星河探查他記憶時並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這一查,還真讓沈星河查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雲舒月與沈星河離開兩天後,二人再次折返回萬劍宗。
與從前一樣,他們並沒有走正門,而是直接去問劍峰找柳狂瀾。
沈星河雖已確定罪魁禍首,但七月十五轉瞬即至,與殺人相比,現在更重要的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讓師尊能平安度過今年的七月十五。
沈星河雖已是化神,如今在崇光界已鮮有敵手,但事關師尊安危,沈星河並不敢托大,也不想讓師尊遭遇任何意外和危險。
而有上古防護大陣所在的萬劍宗,是沈星河現在唯一能信任的地方。
「阿月,小星河,你們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師徒二人現身後,正在處理文書的柳狂瀾立刻驚訝地起身。
之前不是說九月才回來?
「望月峰被毀。」雲舒月言簡意賅。
柳狂瀾卻險些被這消息嚇死,「你說什麼?!」
雲舒月話少,沈星河心中著急,連忙主動接過話茬,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柳狂瀾聽後頓時怒不可遏,「何人心思如此歹毒,竟想置你們於死地?!」
「阿月,小星河,你們等著,我這就派人去查!」
見柳狂瀾立刻要給弟子傳音,沈星河連忙阻止,「柳前輩,不必了,我已經查明罪魁禍首。」
柳狂瀾:「是誰?!」
沈星河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柳狂瀾頓時驚愕不已,「怎麼會是他?!」
說完,見沈星河臉色沉沉,眼中滿是殺意,柳狂瀾立刻道,「小星河你放心,此事我定會為你和阿月討回公道!」
沈星河卻搖了搖頭,「柳前輩,這件事我想自己解決。」
柳狂瀾聞言卻有些遲疑,若論單打獨鬥,沈星河和雲舒月肯定沒問題,但那人身後勢力龐大,牽連甚廣,柳狂瀾擔心他們會吃虧。
而若由他萬劍宗出面,起碼在明面上,那些牆頭草似的大小宗門總會顧忌一二。
他皺眉望向雲舒月,希望雲舒月勸勸小星河。
卻見雲舒月對他緩緩搖了搖頭。
柳狂瀾便知道,這師徒二人心意已決,是真的不需要他幫忙。
正暗自氣悶,柳狂瀾忽而又聽沈星河說道,「柳前輩,我與師尊匆匆而回,其實是有事相求……」
直到與師尊順利進入劍冢,看到那古樸的石門在身後緊緊閉合,沈星河仍有些意外。
「沒想到柳前輩竟然這麼輕易便答應了。」他忍不住對雲舒月感慨。
雲舒月溫聲說道,「你於柳狂瀾有救命之恩,他一直想找機會報答。」
說起救命之恩,沈星河立刻想到那離譜的「天靈脂」,渾身頓時一激靈。
他立刻轉移話題,拽著雲舒月袖口,向劍冢深處走去。
劍冢是一處靈氣充沛的秘境,也是萬劍宗禁地,從前沈星河曾有幸來過一次,並趁機毀了血魔劍。
這次與師尊來此閉關,卻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因為萬劍宗的護山大陣,沈星河很相信萬劍宗的安全性,十分清楚只要有那護山大陣在,任何邪魔外道都別想潛入萬劍宗。
但七月十五時,師尊身上那股香氣卻很麻煩,也根本無法用結界或術法隔絕。
所以沈星河才會想到劍冢,請求柳狂瀾讓他和師尊來此閉關一段時間。
不過,柳狂瀾雖是師尊的好友,沈星河卻並沒有把他們閉關的真正原因告知對方,只說是自己在與七殺的對戰中元氣大傷,望月峰又被毀,他急需找一個不被打擾的地方閉關休養。
這其實並不能說服柳狂瀾為他開啟劍冢,柳狂瀾聽後卻什麼都沒問,沉吟片刻便應了下來。
不但應了下來,他甚至還親自把沈星河雲舒月送入劍冢,還告訴他們,在他們閉關這段時間,不會有任何劍宗弟子進入劍冢,讓沈星河安心療傷。
還有,之前他告知柳狂瀾毀瞭望月峰的罪魁禍首是何人時,柳狂瀾也沒有一絲懷疑,立刻便打算為他們出頭。
想到這些,沈星河心中忽然有些感慨,「師尊,柳前輩可真是個難得的好人。」
雲舒月看他一眼。
很快又聽到沈星河絮絮叨叨的心音。
【不過話說回來,這也說明我師尊眼光好哇!所以才會和柳前輩這樣的好人做朋友。】
【像柳前輩這樣的好人,全崇光界都找不出來幾個。】
【所以果然還是我師尊最厲害!】
君伏:……
聽小孩又花式吹起自己的彩虹屁,雲舒月目光柔和,忽然想抱抱沈星河。
劍冢雖然禁飛,對沈星河和雲舒月造成的影響卻並不大。
因為七月十五時師尊身上的香氣會造成些十分微妙的效果,沈星河並沒有在森林或草原這類有大量動物棲息的地方駐留,而是選了一處亂石林立,連雜草都十分稀少的荒涼之地駐留。
選定位置後,雲舒月很快把那座沈星河親手雕琢的冰雪宮殿放了出來。
看著這「碩果僅存」的宮殿,沈星河忽然憶起了許多曾經在望月峰上發生的事,心中忽然酸酸的。
往事不可追。
與那些小情緒相比,現在師尊的身體情況才是他最關心的。
此時已是七月初三,雖然距七月十五還有十幾天,沈星河卻發現,這兩天師尊的體溫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雖然很微小,但因為師尊身上常年微涼,也因為最近他總黏在師尊身邊,所以沈星河還是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
這讓沈星河有些擔憂。
自沈星河拜師,除去師尊被傳送至金烏大漠那次七月十五,其餘這些年的七月十五,師徒二人都是在望月峰上度過的。
每年臨近七月十五,沈星河都會看到望月峰頂的天池水凍了又化,化了又凍,因此他很清楚,師尊是在靠那天池之水壓制體內的熱度。
沈星河一直懷疑望月峰底有一條品質極好的冰靈脈,不然望月峰上的冰靈力不可能那麼充沛。
這兩天他也特意詢問過師尊,得到師尊肯定的回答。
但現在,那條冰靈脈卻和望月峰一樣,都毀於「誅仙滅魔陣」。
一想到此,沈星河心中的戾氣便又蠢蠢欲動。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師尊。
心底默念數遍後,沈星河很快把雲舒月安置在冰雪宮殿的寒玉床上,希望師尊能好過些。
每到這段時間,雲舒月總會像琉璃娃娃一樣被沈星河小心翼翼地對待。
對此,雖然心中無奈,雲舒月卻早已經習慣,也一直縱著沈星河,只希望沈星河能不那麼緊張。
但很顯然,事關雲舒月,沈星河總會小心再小心。
安置好師尊后,沈星河很快把小青鸞分身塞進師尊手裡,告訴雲舒月,「師尊,我去外面布置下防護陣法。」
布置防護陣法已經成了沈星河每年七月十五必做的事,雲舒月微微頷首,即使明知道劍冢里很安全,也還是遂了沈星河的意,溫聲說道,「去吧。」
沈星河很快出了宮殿。
雲舒月坐於寒玉床上,清心靜氣,神識卻始終落在宮殿外的沈星河身上。
寬大的袖擺忽然動了動,是「蟬不知雪」鑽了出來。
看出「蟬不知雪」的蠢蠢欲動,雲舒月把掌中的小青鸞送至頸窩,任由「蟬不知雪」「偷偷」飛出宮殿。
冰雪宮殿外,沈星河正一邊布置防禦隱匿陣法,一邊用黑翎羽與夜梟叔叔交流。
望月峰被毀這麼大的事,飛羽集不可能收不到消息。
為避免夜梟叔叔擔心,沈星河早在前兩天便把這件事告知給了夜梟。
得知望月峰竟被人設了「誅仙滅魔陣」,如今已徹底被毀,即使沈星河報了平安,告訴夜梟他和師尊並未中招,夜梟也還是分外自責。
飛羽集消息通達,按理說,有人對望月峰動了這麼大手腳,附近一直負責巡邏的鳥兒不可能沒有絲毫察覺。
但弔詭的是,直到沈星河親口告知,夜梟才第一次得到這個消息。
如此一來,便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敵人果真謹慎至極,且神通廣大,能在所有人和那麼多鳥兒的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成功布置出那麼龐大的「誅仙滅魔陣」。
另一種則是最糟糕的情況——飛羽集出了叛徒。
雖然很不想懷疑飛羽集內部出了問題,但沈星河和夜梟都知道,這件事必須查清楚,不然後患無窮。
這種可能還是夜梟自己提出來的,沈星河便暫且把此事放在一邊,靜待調查結果。
在此之後,沈星河又交待夜梟叔叔去做了另一件事。
七月十五臨近,他雖然並沒有功夫去收拾那設下「誅仙滅魔陣」的罪魁禍首,但提前給對方添點堵,掀了那人道名門正派道貌岸然的皮,沈星河還是很樂意去做的。
畢竟前世,師尊也沒少被那群人潑髒水。
沈星河與夜梟說話的時候,腰上忽然有什麼東西纏了上來。
沈星河低頭一看,是「蟬不知雪」。
對於「蟬不知雪」每到這段時間便輕微失控,喜歡纏著他這件事,沈星河已經極其習慣了。
而且,「蟬不知雪」另一頭就在師尊手裡,如此他與師尊除了小青鸞分身外,又有了一層連接,沈星河只會更加安心。
他安撫地拍了拍「蟬不知雪」,任由那仿若活物的白色綢帶在他腰上纏了一圈又一圈。
劍冢內雖有白天黑夜,卻並沒有太陽月亮。
不過就算如此,七月十五也還是一天比一天更近了。
雖然師尊看起來並沒有任何異常,一直在寒玉床上打坐雷打不動,但變作小青鸞親自站在師尊肩膀上的沈星河卻能清楚感知到,師尊的體溫一直在上升。
這讓沈星河一天比一天更心焦。
伸出小爪子輕輕碰了碰師尊頸側的肌膚,滾燙的溫度幾乎立刻讓沈星河收回爪子。
明明他自己就有一條火靈根,卻還是仿佛被那熱度灼傷了。
【師尊,師尊……】
他在心裡一遍遍喚著雲舒月,焦急得簡直想團團轉。
最後到底還是沒忍住,直接在宮殿內開闢出一座冰冷的泉池。
「師尊,師尊您醒醒。」
泉池開闢出來後,沈星河立刻蹭了蹭雲舒月頸側。
雲舒月睜開眼睛,因為高熱,他雪白的睫毛上墜了些熱氣凝結出的小水滴,露珠般晶瑩。
見他睜眼,沈星河立刻化作人形,軟磨硬泡把雲舒月帶下床,又直接挖了寒玉床,連人帶床送到他剛挖好的冷泉旁。
雲舒月:……
其實這宮殿是由望月峰上的冰雪雕琢而成,內里冰靈力濃厚,寒玉床也是難得的冰系法寶,沈星河本不必如此。
但這到底是沈星河一番心意,雲舒月便沒有拒絕,甚至還摸了摸沈星河的腦袋,「辛苦星兒。」
若是以往,被師尊摸頭沈星河定會把自己的臉頰也送上去,但現在,師尊的掌心卻熱得沈星河想哭。
努力壓下心頭的酸澀,知曉師尊泡冷泉時一向是不束髮的,沈星河讓師尊先坐在冷泉旁的石凳上,親手為雲舒月把發冠取下來放好。
隨著他的動作,雲舒月那一頭如雪的長髮很快披散下來,看起來竟柔和許多。
沈星河卻並沒有心思留意師尊的美貌。
他很快牽著師尊沒入冰泉,雲舒月雪白的衣擺和長發很快飄浮於冷泉之上,像是朵靜靜冉放的稀世雪蓮。
滾燙的肌膚一寸寸被冷泉所包裹,雖然治標不治本,卻難得讓雲舒月舒適地緩緩呼出一口氣來。
不過……
掬起一小捧冷泉,雲舒月垂眸輕嗅,發現並不是他的錯覺,這水中果真有沈星河的味道。
難道是因為這冷泉是沈星河靈力所化的緣故?
若是從前,雲舒月對此或許並不會有任何反應,只會覺得沈星河至純至孝,有一顆赤子之心。
但現在,他對沈星河的感情早已不是單純的師徒。
雖然從未想過與這孩子發生什麼,也從未有過任何逾矩的心思。
但在這樣的時刻,全身上下都沾滿沈星河的味道,還是讓雲舒月的身體,不可自抑地微微熱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