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若水


  第一百零九章 若水

  與師尊踏出劍冢時, 沈星河只覺得恍如隔世。

  因擔心會出突發狀況,過去近兩月中,沈星河一直緊繃著神經, 生怕師尊的情況會惡化。

  或許早料到他會如此,雲舒月早早便化作原形, 沈星河根本沒辦法探知師尊的體溫是否有發生變化,只能從宮殿外那些動物的反應,判斷師尊身上香氣的變化。

  想到他們踏出宮殿時,宮殿結界外堆積如山的動物們, 沈星河又忍不住偷偷扯住雲舒月的手。

  直到再次確定師尊的體溫確實已完全恢復正常,靈力也充盈如往昔, 沈星河一直提著的心才終於忽悠悠落了地, 緩緩呼出一口氣來。

  「安心了?」

  身前很快傳來師尊略帶笑意的溫和嗓音,沈星河抬頭看了看, 也被雲舒月眼中淡薄的笑意感染,忍不住笑了。

  他輕輕應了一聲, 復又低頭看了看仍與師尊手指貼在一起的自己的手。

  若是被柳前輩看到, 怕是又要覺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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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星河也知道自己太過粘人。

  但每年七月十五過後, 他總會有些神經質, 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對師尊的保護欲,恨不能直接長在師尊身上,寸步不離。

  好在師尊一直對他十分縱容, 從未因此責備過他, 甚至從未表達過一絲不滿……

  沈星河便忍不住得寸進尺, 又化出一個小青鸞分身, 輕巧地落於雲舒月肩頭抓牢。

  雲舒月對此已十分習慣, 見狀伸出手指逗弄了兩下那立於他肩頭的小鳥兒。

  見師尊神色如常, 並不認為他逾矩,沈星河這才終於放開雲舒月的手,與師尊並肩向問劍峰走去。

  與兩月前相比,萬劍宗內明顯多了些新面孔。

  神識一掃,沈星河便認出,那是佛宗和太一宗弟子。

  因於大戰前夕對劍宗雪中送炭,如今劍宗上下皆奉佛宗的和尚為上賓,禮遇有加。

  佛宗會留於此處,也與劍宗的熱情相邀有關。

  至於太一宗弟子,完全是不請自來。

  還是由他們的掌門沈卓,親自帶人上門拜訪。

  這些早在出劍冢前,沈星河便已通過黑翎羽,從夜梟叔叔那裡得到了消息。

  目光在那些趾高氣昂的太一宗弟子身上一掃而過,沈星河眸光微沉,清楚沈卓勾結魔道的消息應該還未傳至此處。

  算算時間,也就是這一兩天了。

  也不知待沈卓做的那些事被徹底揭露後,那些太一宗弟子是否還能笑得出來。

  沈星河和雲舒月皆十分低調,都不是愛出風頭的性子,因此無論是當初他們為柳狂瀾帶來治病的天材地寶,還是後來於大戰中力挽狂瀾,助劍宗誅殺戎狄七殺,他們都從未想過大肆宣揚。

  甚至,沈星河還特意與師尊、柳狂瀾商量過,想儘量隱去他師徒二人在此戰中的存在感——

  一來他師徒二人之所以會出手相助,本就是出於與柳狂瀾、搖光的私交。

  二來,沈星河可從未忘記,在他與師尊「失蹤」的那八百年中,崇光界有多少勢力在費盡心思挖掘他師徒二人的消息,明顯對師尊不懷好意。

  一旦得知他師徒二人現身劍宗,還不知要鬧多少么蛾子,覬覦他師尊的人也只會更多,沈星河不想節外生枝。

  這第三,與他師徒二人相比,如今的劍宗和柳狂瀾顯然更需要通過這次戰爭的勝利鼓舞士氣,震懾宵小。而這名恰好是沈星河和雲舒月最不需要的東西。

  因此早在大戰前,沈星河便與柳狂瀾說好,若此戰能勝,所有功績便都歸於劍宗和柳狂瀾。

  最好連提都不要提到他和師尊。

  雖然對此十分不理解,但在沈星河的堅持下,柳狂瀾最後還是勉強應了下來。

  因此,直到現在,劍宗內還是沒有幾個人知曉雲舒月和沈星河。

  倒是省去這師徒二人許多麻煩。

  問劍峰,花海別院。

  因這一路都刻意隱去身形,沈星河和雲舒月抵達花海別院時,並沒有驚動任何人。

  大戰過後,萬劍宗百廢待興,原本沈星河還以為又會見到柳狂瀾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公務,倒是沒想到,柳狂瀾正懶洋洋靠在窗邊,邊喝茶邊與人聊著什麼。

  一開始,沈星河還以為坐在他對面的人是花自棲。

  因為柳狂瀾對外人設一直狂傲不羈,冷若冰霜,只在極熟悉且信任的人面前,才會展露真實的自己。

  但在步履漸近,看清那端坐於柳狂瀾對面的男人後,沈星河忽然滯住腳步,不知不覺擰緊了眉頭。

  雖然只與那人有過一面之緣,沈星河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那烏衣白首的男子——竟是不久前率軍攻打萬劍宗的三大魔頭之一,沈若水。

  沈星河微微眯起眼睛,一時間竟有些看不懂,柳前輩這是在做什麼。

  或許是沈星河探究的視線太過灼熱,即使他的氣息依舊十分穩定,柳狂瀾和沈若水卻還是在下一瞬,同時望了過來。

  雲舒月見狀,乾脆撤了他師徒二人身上的隱匿術法,帶著心中已經開始暗自警惕的沈星河踏門而入。

  「阿月,小星河,你們回來了!」

  乍一見到他們現身,已經十分習慣這師徒二人神出鬼沒的柳狂瀾眼中一亮,立時起身迎了上來。

  因為沈星河是借休養身體之名去的劍冢,甫一照面,柳狂瀾很是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

  但見沈星河唇紅齒白,玉白肌膚瑩瑩生光,一掃之前蒼白虛弱的模樣,柳狂瀾這才微微安下心來。不過以防萬一,他還是命弟子去找花自棲來,希望他能儘快過來給沈星河檢查一下`身體。

  沈星河笑納了他的好意,目光很快又落於柳狂瀾身後。

  「柳前輩,他怎麼會在這裡?」

  沈星河並未掩飾自己對沈若水的警惕。

  柳狂瀾聞言,立時看了眼雲舒月,微微詫異道,「你還沒告訴小星河?」

  沈星河怔了下,也看向師尊,也這才後知後覺想起,對於沈若水現身於此的事,師尊好像一直都沒什麼反應。

  由此可見,師尊顯然事先便知道了什麼。

  雲舒月淡淡應了一聲,摸了摸沈星河的腦袋,「是為師把他交予柳狂瀾看守。」

  沈星河一頓,這才明白,為何之前他和柳前輩誅滅七殺戎狄後,師尊曾說「沈若水不是威脅」。

  如此說來,難道那時候師尊便已經俘虜了沈若水?

  但……

  目光很快又落在端坐於窗前的黑衣男子身上,對方再閒適不過的姿態,實在看不出絲毫「俘虜」的模樣。

  還有,魔道與劍宗早已不共戴天,沈若水更是幽冥鬼域的領袖之一,沈星河是真的看不明白,為何柳狂瀾能與對方相安無事,甚至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喝茶。

  看出他的疑惑,柳狂瀾一時間卻也不知該怎麼說,只能邀雲舒月沈星河入座,讓他們自己體會。

  窗外萬劍宗的護山大陣仍在一刻不停持續運轉,身旁還有師尊和柳前輩在,沈星河倒也不怎麼擔心沈若水會鬧出什麼么蛾子,不過還是抱著審慎警惕的心,於沈若水對面落座。

  甫一坐定,沈星河便發現,沈若水在看他。

  明明師尊就坐在他身邊,比他好看很多,沈若水卻只目光專注地盯著他。

  沈星河:……

  雖然不應該,但這一刻,沈星河竟詭異地對沈若水生出一絲淡淡的好感,因為沈若水顯然並不覬覦他師尊。

  剛這麼想,沈星河便見沈若水緩緩傾身,鄭重對他師尊行了個大禮,「多謝仙尊出手相救,沈若水感激不盡。」

  沈星河:???

  沈若水不是被師尊抓來的嗎?為什麼還反倒感謝起他師尊來了?

  雲舒月見狀,倒是並不意外,只微微頷首,淡淡應了一聲。

  沈星河頓時更加一頭霧水,一臉茫然的模樣把柳狂瀾都看笑了,這才理了理思緒,為沈星河解惑。

  當初沈星河與雲舒月回望月峰前,雲舒月曾把一塊鴿子蛋大小的透明水晶交予柳狂瀾看管,而那水晶中,正是沉睡的沈若水。

  被交予柳狂瀾後,沈若水一直沒有醒來。

  直到七月十五那天夜裡,沈若水才堪堪轉醒。

  聽到「七月十五」,沈星河眉心一跳,腦海中有什麼飛速閃過,只覺得這個時間似乎太過巧合。

  而在那天醒來後,沈若水親口告知柳狂瀾,之前是他親自找上望舒仙尊雲舒月,望雲舒月能暫時幫他擺脫宇文珏的控制。

  雲舒月並沒有拒絕。

  也就是說,沈若水其實並不是被雲舒月所俘,而是由沈若水主動投敵。

  一開始,對於沈若水的說辭,柳狂瀾其實並不相信,只想等雲舒月出劍冢後當面問個清楚。

  但近來他們從那些被俘虜的魔道高層口中撬出不少消息,其中便有這些年來,沈若水在率軍攻打十萬大山時,一直有意在對萬劍宗放水,不然劍宗弟子只會死傷更加慘重。

  雖然這並不能抵消幽冥鬼域對萬劍宗犯下的殺孽,也並不能說明沈若水真的無辜,但正因為這些消息是劍宗經過多方考證後得出的結論,柳狂瀾才沒辦法像對其他俘虜一樣冷酷地對待沈若水。

  尤其是,沈若水醒來後的放鬆姿態,實在不像是身陷囹圄的俘虜。

  再加上沈若水隨遇而安的性情,實在很對柳狂瀾的胃口,柳狂瀾又因雲舒月的叮囑寸步不離地緊盯著沈若水,一來二去,竟也與沈若水說了不少話,對沈若水的印象也日漸發生了變化。

  兩人相處時也越發隨意,這才有了沈星河雲舒月來時看到的一幕。

  沈星河:……

  這都是什麼迷惑發言?

  這一刻,沈星河簡直想抓著柳狂瀾的肩膀狠狠搖一搖,最好能把他腦子裡的水全搖乾淨才好!

  沈若水可是幽冥鬼域的二把手!是劍宗不共戴天的敵人!即便他看起來再無害,他也是崇光界實力頂尖的魔修!

  柳前輩怎麼像被下蠱了似的輕易便信了沈若水的鬼話?!

  這一刻,沈星河對沈若水的警惕簡直飆至極點,只覺得沈若水竟心機深沉至此,連腦子一向清醒的柳前輩都被他騙了過去。

  不過,想到沈若水是被師尊交予柳前輩的,看師尊的模樣,顯然對沈若水的態度也與對其他魔修並不相同……

  沈星河一向是最相信他師尊的。

  所以,既然師尊都這麼做了,可見這其中,確實有什麼隱情。

  這麼一想,沈星河一時倒是並不想搖柳狂瀾肩膀了,反而略帶探究地打量起沈若水。

  這一世重生不久時,在太一宗,沈星河曾與沈若水有過一面之緣。

  只不過那時因太一宗長老以大欺小,不講武德,險些傷了沈星河,雲舒月那時險些一劍廢了那太一宗長老。

  沈若水便是在那時現身,從師尊劍下救了那太一宗長老一命。

  那時,沈若水還是威名赫赫的清平仙尊,為無數正道修士所仰望。

  沈星河至今還記得,在洛水仙庭覆滅那夜,尋找七殺的他曾於雲端之上驚鴻一瞥過沈若水的身影,對那即使在濃沉如墨的夜色中,依舊滿身清輝的身影印象深刻。

  他也忽然想起,在沈若水還未墮入魔道前,崇光界眾人對他的評價——

  清和平允,上善若水。

  凝光玉泉,天下無雙。

  那也曾是傲視崇光界的絕代天驕。

  所以當初聽聞沈若水與宇文珏一同墮入魔道,沈星河才那麼驚訝。

  或許是因為沈若水那一身清雅至極的鶴鳴九皋流仙袍,也或許是因為當初他擋下師尊那驚天一劍後謙遜有禮的態度,捫心自問,沈星河發現,若沈若水沒有墮入魔道,他對沈若水的初始印象其實很好。

  目光不知不覺落在沈若水與夜同色的玄色羽衣上,沈星河很快發現,無論墮魔前還是墮魔後,沈若水似乎都與他一樣,喜歡穿由鳥羽織就的羽衣。

  只不過沈星河的鸞影天青羽衣上墜著的都是青鸞羽,沈若水的,則是鶴羽。

  看到鶴羽,沈星河難免想到洛水仙庭。

  或許是因為開山祖師為鶴妖,洛水仙庭弟子的服飾中總會帶著些與鶴有關的元素,比如類似鶴頂的紅寶石發冠、比如水墨般飄逸的鶴羽。

  而沈若水,無論是從前在太一宗,還是其後墮入魔道,在他身上,沈星河總能看到那象徵著仙鶴的鶴羽。

  沈星河不知道這代表什麼,難道這些年來,沈若水一直對洛水仙庭念念不忘?

  但洛水仙庭內里早已烏七八糟,對沈若水顯然也並不好,不然沈若水當年也不可能入了太一宗。

  他若有所思地抬起頭,驀然撞進沈若水溫和包容的雙眼。

  沈星河微微一怔。

  沈若水有一張出水芙蓉般清艷絕倫的面孔,面容白皙,隱隱有著蓮花瓣般柔軟的透明感。

  明明是聲震崇光界的頂級魔修,五官卻十分柔和,尤其是他那雙仿佛時刻氳著水光的黑眸,仿若深不見底的古井,又像是藏著無數秘密的深海,令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也不知是不是沈星河的錯覺,某個瞬間,他竟在沈若水眼中看到一絲追思和懷念。

  還有,沈若水對他的態度……是不是太過親近了些?

  雖然他們至今仍沒有說一句話,但沈若水那仿佛長輩看小輩的目光,沈星河卻一分不落全數接收到了。

  這不禁讓沈星河越發疑惑,不知道沈若水為何會這麼看他。

  「你……」他略帶探究地望著沈若水,「你認得我?」

  沈若水聞言,眼中現出點點笑意,像寧靜海面上搖晃的星光。

  他的聲音也與他的人一樣,雅正和煦,水般溫柔,「我與沈輕舟曾有過幾面之緣。」

  「聽他說過些你的事。」

  沈星河略顯驚訝地睜圓了眼睛。

  沈輕舟交遊廣闊的事,沈星河一直有所耳聞。

  不過為保護沈星河,幼時沈輕舟極少帶他出門。

  後來等沈星河長大些,需要鍛鍊的時候,沈輕舟也向來是單槍匹馬帶孩子去人煙稀少的洞天福地或秘境鍛鍊,並不讓沈星河接觸他在外面認識的人。

  或許是因為此,無論前世還是今生,直到沈輕舟失蹤,沈星河才第一次見到師尊。

  沈輕舟既然能把沈星河託付給雲舒月,顯然說明他十分信任雲舒月,兩人的交情也很好,比如從小戴在沈星河手腕上的那串寒潭月魄,便是產自望月峰的極珍貴的冰系礦石。

  但在被送往望月峰前,沈星河從未聽他爹提起過師尊。

  所以,沈星河並不能因此而判斷,同樣沒被他爹怎麼提起過的沈若水,當年與他爹的交情究竟如何。

  他努力回憶了一下,很快自幼時遙遠的記憶中,翻出些他爹提及沈若水時的畫面。

  或許是因為沈若水出身洛水仙庭,又是享譽崇光界的化神大能,沈家人對於沈若水總會有幾分特殊的關注。

  從前沈輕舟聲名鵲起時,沈星河也不止一次聽人在提及他爹時,與沈若水做比較。

  後來他爹有幾次出門回來,還曾與沈星河感慨,說他見到沈若水了。

  沈星河那時注意力全放在他爹帶回來的好吃的好玩的上,再加上年齡小,對人的好奇心遠不如對食物玩具,因此只隱約記得他爹似乎在提及沈若水時,模糊道了句「可惜了」。

  但那時,沈若水明明還是太一宗的清平仙尊,地位超然,沈星河回憶起來,卻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他很確定,沈輕舟那句「可惜了」並不是他的錯覺。

  這難得讓沈星河生出幾分好奇,總覺得沈若水身上,滿是謎團。

  還有……

  目光落在沈若水那頭雪白的長髮上,雖然青絲變白髮並不是特別罕見的事,包括他師尊也有一頭如雪的長髮,但他師尊那應該是天生的,沈若水這卻是後天的。

  可見沈若水身上明顯曾發生過什麼重大變故,難道是墮入魔道的後遺症?

  正兀自沉思,花海別院忽然有人風一樣卷了進來。

  沈星河抬頭一看,是黑長直花自棲。

  因為曾與花自棲打過半個儲物空間天材地寶的交道,沈星河對這位醫術高超煉的丹也特別有效的醫修印象非常好,一見面就笑眯眯對花自棲擺了擺手。

  花自棲也不客氣,簡單與眾人打了個招呼後,便徑直上前捏住沈星河手腕,給他做了下檢查。

  知道花自棲是柳前輩特意找來的,沈星河也沒掙扎,老老實實給人檢查,誰讓當初他和師尊借劍冢休養時用的是他的名。

  片刻後,花自棲神色微松,放開沈星河手腕,「休養得不錯,已沒什麼大礙。」

  說完,花自棲自腰間掏出一個小藥囊,塞給沈星河,「拿去吃。」

  沈星河往那儲物藥囊里一掃,頓時被裡面數量驚人的丹藥嚇了一跳,連忙推辭。

  花自棲卻道,「之前那一戰,宗內搜颳了不少好東西,我順便練了不少藥出來,你收著便是。」

  見花自棲態度強硬,沈星河想了想,倒也沒再推辭,只想著回頭去魔域搜刮些好東西回來也給花自棲分一些。

  與沈星河寒暄完畢後,花自棲卻並沒有走,轉而坐到了沈若水身側,把手指搭在沈若水脈上。

  見他熟門熟路的動作,顯然已不是第一次給沈若水做檢查,沈星河微微挑眉,偷偷傳音給雲舒月,【師尊,柳前輩和花自棲對沈若水,是不是太好了點?竟然還給他檢查身體。】

  雖然沈若水是個很難讓人討厭起來的人,但沈星河從始至終都記得他是出身幽冥鬼域的魔修。

  當然,他也知道柳前輩和花自棲這麼做,定有他們的理由,沈星河卻還是忍不住跟師尊嘀嘀咕咕。

  知道沈星河是在好奇沈若水,雲舒月並未說什麼,只在桌上撿了塊沈星河喜歡的肉脯,遞到小孩嘴邊。

  沈星河見狀,條件反射把那肉脯咬進嘴裡嚼嚼嚼,濃郁的醬香頓時在口中擴散開來,一吃就知道是搖光在山下集市中買回來的。

  還別說,有一陣子沒吃,沈星河還真有點想念這味道,一吃就有些停不下來。

  剛吃完一塊,嘴邊又餵過來一塊。

  沈星河頓了頓,偷偷瞄了眼茶室內其他幾人。

  見柳狂瀾和花自棲都正關注沈若水,這才火速又把那塊師尊遞來的肉脯咬進嘴裡。

  連吃了五六塊,才終於解了饞。

  雲舒月適時又遞過來一杯香氣四溢的秋明仙露茶,沈星河就著他的手噸噸噸又喝了一盞,這才心滿意足地抬起頭來。

  一抬頭,便撞上沈若水若有所思的目光,還有花自棲似笑非笑的臉。

  心裡「咯噔」一聲,雖然不是第一次被人看到自己被師尊投喂,但或許是沈若水的目光太過奇異,似乎飽含千言萬語,沈星河一時間竟也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往師尊身邊靠了靠。

  沈星河本就坐在雲舒月身側,之前雲舒月餵他吃東西時,便已有些親密無間。

  此時他又向那邊靠了靠,整個人便都像是依偎在了雲舒月身上,衣袖都重迭在了一起。

  看起來,實在有些過分親近了。

  早已超出正常師徒應有的界限。

  偏偏這二人一個坦坦蕩蕩,一個毫無所覺,竟似乎都對此習以為常。

  就連柳狂瀾和花自棲,顯然都已習慣了他們的姿態。

  輕起微瀾的黑眸對上雲舒月古井無波的銀眸,沈若水動了動唇角,到底還是沒說什麼,只無聲抿了抿唇。

  花自棲給沈若水把脈的時間,明顯超出沈星河很久。

  待沈若水收回手腕,花自棲的神色已十分凝重。

  半晌後,才對沈若水道,「一會兒我讓人把藥送來,你記得趁熱喝。」

  沈若水溫和地對他笑了笑,眉眼中隱有倦色,「多謝。」

  看出沈若水精力不濟,花自棲乾脆親自把他送回房,讓他去休息。

  待花自棲折返回來,落座於柳狂瀾身側,終於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沈星河好奇地看著他,他看得出來,花自棲是因沈若水而嘆息。

  既沈若水已不在這裡,沈星河當即問了出來,「花醫師,沈若水的身體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花自棲聞言,竟狠狠拍了下桌面,狠狠咬著後槽牙道,「何止是出了問題!」

  身為醫修,花自棲向來冷靜自持,沈星河極少看到他如此氣急敗壞。

  花自棲顯然也憋了一肚子話,不待沈星河繼續問,便連珠炮似的把沈若水的情況全倒了出來。

  「宇文珏簡直不是個東西!」

  「當初我第一次給沈若水檢查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一個化神大能竟會被人折磨至此!」

  「沈若水體內不但有淫毒『絲絲入骨』,經脈丹田中還充斥著大量滿是鬼氣的妖槐樹枝!」

  「那些細如髮絲的樹枝時刻在吞食沈若水的靈力,若不是沈若水實力強橫,怕不是早被宇文珏吸成了人干!」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似乎想到了什麼極為糟糕的事,花自棲忽然攥緊了拳頭,神色沉沉道,「你們應該都曾有所耳聞,宇文珏有一把本命武器——天品十二階靈器『墨槐骨笛』。」

  說到這時,花自棲的聲音都略有不穩,「……我在給沈若水做檢查時,發現他左胸最靠近心臟的位置,缺了……一根肋骨。」

  那一瞬,沈星河只覺得一股刺骨的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不由自主抖了下。

  心裡忽然冒出個十分糟糕的猜想,果然,下一刻沈星河便聽花自棲不忍道,「宇文珏的『墨槐骨笛』,便是由沈若水的那根肋骨……淬鍊而成。」

  花自棲咬牙切齒的聲音消散良久,茶室內都沒有人說話。

  花自棲是氣的,柳狂瀾雖不是第一次聽聞,卻仍心頭沉重。

  連他們都如此,乍一得知這些的沈星河自然更緩不過神來。

  沈星河曾不止一次感到疑惑,為何風評那麼好,實力那麼強大的沈若水,當初在太一宗內會被弟子傳出與宇文珏關係曖昧的傳聞。

  後來聽聞沈若水隨宇文珏墮入魔道,沈星河還一度以為沈若水也與那些披著光風霽月外皮,實則人面獸心的所謂正道一樣,都是些偽君子。

  但現在,沈星河總算明白,那些曾在沈若水身上隱約察覺到的違和感,究竟源自於哪裡。

  沈星河曾想過,為何在那些隱秘的傳聞中,已是化神的沈若水竟會被形容成是一個心甘情願雌伏於宇文珏身下,自甘墮落的下賤之人。

  為何當初已是化神的沈若水,會追隨那時實力明顯不如他的宇文珏墮入魔道,毫無怨言地屈居於幽冥鬼域二把手的位置。

  為何每次遠遠瞥見沈若水,他身上都有種矛盾的根本不像是會出現在化神大能身上的隱約破碎感。

  這一切,全在今天有了答案。

  他恍惚又聽到花自棲強行壓抑的平靜嗓音,「我給他仔細檢查過,發現他那根缺失的肋骨,明顯是在拜入太一宗不久後,便被強行挖了出去。」

  「他身上還有宇文珏設下的主僕契約。」

  「但那根由他肋骨製成的『墨槐骨笛』,顯然比主僕契約更讓他無法反抗……」

  沈星河把臉埋進師尊胸口,一時竟不忍再聽下去。

  對修者來說,每一滴血每一根髮絲,一旦落入他人之手,都是極其危險的事,因為邪修總有成百上千種方法用它們做壞事。

  輕者可被短暫攝魂,控制身體,重者甚至會被奪舍,抑或煉成傀儡,徹底淪為沒有思想的工具,任人驅使。

  一滴血一根髮絲尚且如此,更何況,沈若水被奪走的是最靠近心臟的那根肋骨。

  宇文珏手中的也根本不是一把骨笛,而是沈若水的命。

  「我還發現,沈若水……有被多次採補的痕跡,且……人數眾多。」

  說這些時,花自棲的聲音都哽住了,沈星河更是控制不住在雲舒月懷中細細顫唞,很快被雲舒月捂住了耳朵。

  明明是不相干的人,今天也才第一次正式見面,但也不知是沈若水的經歷太過悲慘,還是因為他看起來太溫柔,之前望著沈星河的目光也太過溫和,一時間,沈星河只覺得心口竟像被石頭堵住了一樣,難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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