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斬殺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斬殺
雖然不知道師尊具體想怎麼做, 但沈卓如今到底在劍宗做客,明面上還是劍宗的客人,在動他之前, 沈星河和雲舒月還是要提前知會柳狂瀾一聲。
兩人再次去見柳狂瀾時,忽然發覺問劍峰山腳下多了許多生面孔。
一開始沈星河還以為那是決定賴在這裡不走的明昭, 但神識掃過後,沈星河卻發現,那些人身上的服飾五花八門,他卻並沒有什麼印象, 可見並非幾大宗門世家之人。
問劍峰是柳狂瀾的居所,柳狂瀾又是劍宗第一人, 在萬劍宗乃至崇光界都地位超然, 尋常事務按說應該不會鬧到他這裡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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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劍宗代理掌門古靈目前正攔在那裡,看模樣也不像是會被那些人欺負到頭上, 沈星河很快收回神識,與師尊踏入柳狂瀾的居所。
「阿月, 小星河, 怎麼這個時間過來了?」乍一見到這師徒二人, 柳狂瀾倒是有些驚訝, 畢竟現在時間已不算早,月亮都已掛上枝頭。
「見過雲前輩,沈師弟。」一旁的搖光也抱了抱拳。
敏銳發覺柳狂瀾和搖光的臉色都不太好, 此前似乎正在商議什麼事, 沈星河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柳前輩, 我和師尊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柳狂瀾失笑搖頭, 剛想說什麼, 便聽門外有弟子來報,說沈若水到了。
柳狂瀾立刻吩咐弟子放人進來,同時對沈星河、雲舒月道,「魔域外出了些問題,我有事想問問沈若水,正巧你們來了,也一起聽聽?」
沈星河和雲舒月立即想到在魔域附近失蹤的夜梟,對視一眼後,都決定暫時先坐下一同聽聽柳狂瀾這邊的消息。
待沈若水進來後,柳狂瀾立刻開始正題,讓搖光把現在的情況說一下。
搖光:「事情是這樣的,自與魔道對戰結束至今,為防止魔域殘餘勢力反撲報復,在十萬大山邊沿處,我們一直有派弟子駐守,觀察情況。」
「但十萬大山延綿數萬里,以我劍宗弟子之力,根本不可能看住所有地方。」
沈星河:「難道又有魔修出現了?」
搖光搖頭,「並沒有,倒是有很多正道和散修下去了。」
沈星河頓時皺眉。
搖光繼續道,「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魔道三大勢力皆在與劍宗一戰中折戟沉沙,魔尊戎狄、魔主七殺更是全部戰死。也就是說,除宇文珏所掌管的幽冥鬼域外,魔域其他地方已全是無主之地。」
聽到這,沈星河已然明白搖光想說什麼。
魔修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又是出了名的放浪形骸,這些年來想來積累了不少財富。
從前天嶼大陸之所以沒人覬覦魔域,一來是因為那裡是魔修的大本營,尋常正道修士若落入魔域無異於羊入虎口,幾乎不可能活著出來,二來則是因為魔域雖在十萬大山之外,卻常年被無際的黑霧所籠罩,且在深不見底的懸崖之下。
至於那懸崖究竟有多高,懸崖下又有什麼,至今仍不為天嶼大陸正道所知。
雖然不清楚該如何抵達魔域,但自古財帛動人心,如今失卻兩方勢力主的魔域在許多修真者眼中,簡直與金山無異。
所以,即便對魔域的情況一無所知,很多修真者也還是義無反顧地沖了。
這一衝,便再沒有消息。
那些失聯的人大多來自中小宗門世家,也有為數不少的散修。
一開始這些人還都刻意躲避劍宗弟子的巡視,在戰爭結束沒幾天便開始陸續潛入懸崖下,但近來那些去魔域尋寶的人中,音信全無者已越來越多。
他們之中大多是宗門或世家中的佼佼者、頂樑柱,幾乎是全宗門全家族的希望,但隨著失去音信的人越來越多,魂燈熄滅者眾,那些中小宗門世家的掌權者們終於再也繃不住,乾脆抱團跑來劍宗求助,希望劍宗能幫他們尋回那些去到魔域的弟子。
沈星河恍然,「想來問劍峰山腳下那群人,便是他們了。」
搖光點了點頭,神色卻越發不豫,「那些人簡直不知所謂!當初明明是他們自己想方設法避著我劍宗弟子潛入魔域,就怕我劍宗阻止他們去尋寶發財,如今出了事一個個倒知道上門求助了,把我萬劍宗當什麼?!」
見搖光憤憤不平,柳狂瀾屈指敲了下他的腦殼,這才繼續對眾人道,「其實不只是他們,近來我劍宗弟子中也有幾人於駐守邊界時失去蹤跡。」
沈星河下意識坐直身體。
柳狂瀾看向沈若水,「沈道友,在坐幾人唯你對魔域比較熟悉,不知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沈若水若有所思道,「魔域雖在十萬大山之外,懸崖峭壁之下,但其實與西方鬼域、靈虛瀚海一樣,是獨立於天嶼大陸的存在。」
「從十萬大山邊沿向外看,只有一望無際的虛空和黑霧。」
說到這,沈若水遺憾地搖了搖頭,「至於那黑霧中有什麼,穿過那黑霧是否就是魔域,我其實也並不清楚。」
「在魔域,那片黑霧是禁忌。」
「傳說曾有不少魔修欲穿過那黑霧抵達天嶼大陸,之後卻再也沒人見過他們。」
「所以,那黑霧對魔修來說其實也十分危險和神秘,魔修們往來天嶼大陸和魔域大都是靠傳送法陣,包括之前的魔道大軍,也都是靠傳送法陣輸送兵力。」
因曾在「七殺」體內潛伏許久,沈星河很清楚,沈若水並沒有說謊。
搖光聞言頓時憂心忡忡,「這麼說來,那些人豈不是凶多吉少?」
柳狂瀾沉吟,「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那些主動踏進黑霧的人暫且不論,但我劍宗失蹤弟子的事,卻是需要去追查清楚才行。」
「師尊,我去查吧。」搖光當即請命。
沈星河卻忽然截過話頭,「柳前輩,如果您信得過我,暫時便不要派搖光師兄或其他弟子去查這件事。」
話音一落,屋內眾人立時看向沈星河。
沈星河頓了頓,這才蹙眉說道,「實不相瞞,我有一位出竅後期的長輩近日也在十萬大山邊沿失去蹤跡,我和師尊這個時間過來,也正是想向柳前輩辭行,去尋我那位失聯的長輩。」
眼底閃過一抹驚訝,柳狂瀾立刻便明白為何沈星河阻止搖光去查這件事,畢竟搖光如今也才出竅中期,若貿然前去探查,極有可能也會變成下一個失蹤之人。
一直神色平靜的沈若水聽後卻難得擰起眉頭,神色凝重問道,「沈小友與仙尊可是要去魔域?」
沈星河點頭,「若十萬大山邊沿尋不到我那位長輩,我和師尊確實打算去魔域看看。」
沈若水抿唇,剪水雙瞳深處不禁透出幾分擔憂,「宇文珏一直對沈小友虎視眈眈,沈小友此去,與自投羅網無異。」
雖然早看出沈若水對他有種長輩看晚輩的關切,但此刻聽到這番話,沈星河還是難免驚訝。
雖然驚訝,沈星河卻並不討厭這種被人關心的感覺,當即扯了扯唇角,揚起指尖放出一簇青鸞聖火,對沈若水眨了眨眼,「沈前輩難道忘了,我可是有對付宇文珏的克星。」
看到那躍動在沈星河白皙指尖的深青色火焰,沈若水立刻想起之前被這青色火焰焚燒殆盡的鬼槐枝條,神色微松。
沈星河見狀又道,「還有,我如今也是化神,就算與宇文珏正面對上,鹿死誰手亦未可知。」
沈若水眼中的擔憂又褪去幾分。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腦袋一歪靠在師尊手臂上,沈星河晃了晃攥著師尊雪白衣袖的手,對沈若水和柳狂瀾微微一笑,「我師尊可是合體期!有我師尊在,十個宇文珏來也不夠我師尊打的!」
柳狂瀾聞言頓時一臉牙疼,沒好氣地對那忽而又黏在一起的師徒二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沈若水則微微怔了下,目光在沈星河手中那抹如雲的衣袖上停留半晌,又順著那衣袖一路向上,恰好看到雲舒月正神色溫和輕撫沈星河頭頂,眼中寵溺之色不掩分毫。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冰姿玉骨冷清至極的望舒仙尊,竟也會有這樣溫柔的神色?
沈若水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望舒仙尊時的情景。
彼時因沈星河險些被太一宗長老所傷,望舒仙尊險些一劍取了那長老性命。
那長老是宇文珏一派的中堅力量,隱於暗處的宇文珏當即激活主僕契約,強制沈若水出面為那長老擋下望舒仙尊的劍鋒。
那時沈若水曾遙遙與望舒仙尊有過短暫的對視。
但就是那麼遙遙一眼,卻讓沈若水如墜冰窟。
至今沈若水都難以忘記望舒仙尊那時的目光,那種通透無情到仿佛能看穿世間一切虛妄與不堪的目光,讓沈若水從禸體到靈魂都無法自控地微微戰慄。
那時沈若水便清楚地意識到,即便他與望舒仙尊皆為化神,兩者之間的差距卻若螢火與日月,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望舒仙尊也給沈若水留下了實力莫測,冷若冰霜的強烈印象。
之前沈若水求助於望舒仙尊時,這位給他的印象也依舊如此。
直到他第一次看到沈星河與望舒仙尊坐在一處,沈若水才第一次看到望舒仙尊截然不同,春風化雨的另一面。
那是只有且只對沈星河才會展現的一面。
說真的,這一刻,沈若水竟有些羨慕沈星河,羨慕他有這樣一位實力強大又真心實意待他好的師尊。
至於沈若水曾經那位師尊,說是不共戴天也不為過。
想到師尊,過去那些不堪的記憶不受控制地襲上沈若水腦海,讓他有短暫的失神。
發覺沈若水在走神,沈星河當即傳音給柳狂瀾,【柳前輩,我與師尊今晚便走。】
【走之前,我們打算先一步對沈卓動手。】
柳狂瀾聞言頓時一噎,畢竟對沈卓動手這件事牽連甚廣,原本他還打算待過幾天準備充分些再一舉拿下沈卓。
但一想到沈卓那廝曾用誅仙滅魔陣毀瞭望月峰,更企圖置小星河和雲舒月於死地,柳狂瀾便又理解了沈星河為何這麼急著動手。
若不能手刃沈卓,想來以小星河的性格,大概會耿耿於懷很久,甚至影響其道心。
所以,雖然理智上清楚這件事善後會有些麻煩,行動上柳狂瀾還是對沈星河和雲舒月的決定表示支持,【去吧,後面的事我會解決。】
沈星河當即決定動身。
見他起身,沈若水驀然回神,連忙說道,「沈小友,仙尊,不知我可否與二位同行?」
沈星河:……
柳狂瀾:?
沈若水難道也與沈卓有仇?
聽到這兩人的心音,雲舒月知道他們想岔了,抬眸問沈若水,「你要隨我和星兒同去?」
沈若水挺直脊背,神色認真,「是。」
「不行!」柳狂瀾忽然打斷沈若水的話,對沈若水道,「以你現在的身體情況,恐怕一踏出劍宗的護山大陣便會被主僕契約反噬,能不能走出盪劍山都未可知!」
沈星河意外地看了眼柳狂瀾。
別說是他,就連沈若水也沒想到柳狂瀾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蒼白如雪的臉上難得綻開一絲笑意,沈若水眉眼帶笑地看著柳狂瀾,輕聲道謝,「多謝劍尊如此關懷……其實一開始我還以為您阻止我,是因為我是劍宗的俘虜。」
柳狂瀾凝眉。
其實在坐幾人都很清楚,沈若水並不是被劍宗所俘,而是主動求助於雲舒月才得以暫時擺脫宇文珏的控制,留在萬劍宗。
而通過這些時日與沈若水的相處,柳狂瀾對此人也算了解,又自花自棲處得知沈若水的遭遇和身體情況,難免會對同為化神卻身不由己的沈若水生出幾分同情和惋惜。
至於沈若水幽冥鬼域二把手的身份,心中自有一桿稱的柳狂瀾並不喜歡遷怒於人,既知曉沈若水萬般不由人,自不會把幽冥鬼域的帳算在他身上。
如今聽沈若水這麼說,柳狂瀾當即正了臉色,「沈若水,我先前說那些並非危言聳聽,一旦你踏出劍宗地界,身體只會每況愈下,倒不如好好在劍宗將養一段時日,等花自棲找到為你續命的方法。」
續命的方法……
乍一聽到這幾個字,哪怕早已心如死灰,沈若水眼中還是漾起短暫的波瀾。
但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我的身體究竟如何,我其實很清楚。這些日子給您和花道友添了許多麻煩,沈若水感激不盡,無以為報。」
說著,他傾身鄭重對柳狂瀾施了一禮。
柳狂瀾沉默地看著他,已然明白沈若水的決定。
似乎不想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結,沈若水很快又道,「這次的事,目前雖還撲朔迷離,但我其實有些懷疑,此事或許與宇文珏有關。」
「怎麼說?」沈星河問道。
沈若水:「這些年我雖一直受控於宇文珏,對他究竟想做什麼卻並不了解。但宇文珏生性貪婪,這些年一直對與戎狄、七殺三分魔域的境況並不滿意。」
「如今戎狄、七殺盡皆隕落,宇文珏於魔域再無敵手,他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當然,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不過我想,若眾人失蹤之事果真與宇文珏有關,有我這個熟悉宇文珏的人在,多少能給沈小友和仙尊幫上些忙吧。」
這話的真實性其實有待考究,因為以沈若水如今的身體狀況,別說動用靈力,怕是連趕路都十分費力。
但在坐幾人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阻止他的話,尤其是沈星河。
在沈若水溫柔卻無波的眼底,他清楚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決絕之色。
沈星河很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柳狂瀾也再未阻止沈若水,這件事便就這麼定了下來。
不過在出發前,沈星河和雲舒月還要去解決沈卓。
這件事卻是不好讓沈若水知曉了。
還有那個果真在問劍峰山腳住下的明昭……
「沈前輩,明昭今日求見柳前輩不得,如今已在問劍峰山腳處住下了,」沈星河試探地問了下沈若水,「出發前我和師尊還要做些準備,您可要見見那明昭?」
順便幫忙試探一下那明昭究竟有何目的。
這話沈星河雖然沒說,通透如沈若水卻還是聞弦音而知雅意。
再有,這段時間明昭因想見他反覆糾纏搖光數次,這次又鬧到了柳狂瀾這裡,這讓沈若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當年雖與明昭相處時間不長,但對於明昭的性格,沈若水其實十分了解,所以他大致明白,明昭想見他,應該確實沒什麼壞心思。
不過這中間到底隔了數百年,人心易變,再這麼一想,對於明昭如此執著見他的原因,沈若水一時竟也不那麼確定了。
因為此,沉吟片刻後,沈若水終於答應見明昭一面。
沈若水如今靈力枯竭,幾乎沒有自保的能力,沈星河直接搞了個小青鸞分身隨他一同去見明昭,以防萬一。
當然,除保護沈若水外,這其中也有監視的意味,不過沈若水並不在意,只包容地笑納了沈星河的好意——
若沈星河真因為這短暫的幾次接觸便徹底信了他這個魔道中人,沈若水反而會擔心這孩子對人沒有防備之心。
現在這樣便很好。
沈若水很快去了準備見明昭的房間。
沈星河和雲舒月也與柳狂瀾打了個招呼,徑直找沈卓算帳去了。
待他們都離開,原本熱鬧的房間立時安靜下來,只余搖光和柳狂瀾二人。
柳狂瀾一早就注意到搖光十分沉默,此時見他臉上又露出熟悉的神色,當即揉了揉搖光的腦袋,笑著問搖光,「怎麼,又難受了?」
搖光緩緩握緊腰間長劍,神色低落道,「師尊,若我足夠強,這次是否便可與沈師弟、雲前輩同去了?」
柳狂瀾靜靜看著他,並沒有說些冠冕堂皇安慰他的話,只直截了當道,「是。」
「若你是化神,這次我便不會有任何顧慮,直接派你去查這件事。」
搖光頓時更蔫了。
但他很快又重新振作起來,認真看向柳狂瀾,「其實我知道,沈師弟不讓我去,是為了保護我。」
不然以他如今的實力,去了沒準也是送菜,反而還得累沈師弟和雲前輩保護他。
這種憋屈又無力的感覺,簡直和當年沈師弟為保護他而主動疏遠他時一模一樣。
所以果然,還是得變得更強才行!
搖光十分擅長自我開解,只片刻便重新支棱了起來。
柳狂瀾最欣賞搖光身上這股韌性,見狀立刻對搖光道,「阿月和你沈師弟去對沈卓動手了。」
搖光:……
用幾息反應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後,搖光整個人險些裂開。
「怎麼這麼快?!」
「是了!沈師弟和雲前輩準備走了,提前動手似乎也沒什麼不對。」
「那師尊我是不是現在就得去準備起來了?!太一宗那些傢伙我也得讓人好好看住才行!」
「嗯嗯嗯,」柳狂瀾連連點頭,對搖光道,「快去吧。」
搖光立時一溜煙跑走了,根本再顧不得糾結之前那點情緒。
太一宗到底是如今崇光界盛名在外的一流宗門,所以雖然沈卓此行完全是不請自來,之前在劍宗與魔道的戰爭中更是作壁上觀,絲毫沒有幫助萬劍宗的跡象,劍宗明面上卻還是對太一宗以禮相待,單獨空了個山頭給太一宗一行居住。
太一宗作風奢華,即便是夜裡,整座山頭依舊燈火通明,與樸素的劍宗弟子截然不同。
因為此,沈星河和雲舒月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太一宗客居的山頭。
沈卓如今已是化神,同為化神的沈星河若貿然探查,十分有可能會被對方發現。
但云舒月不同。
雲端之上,合體期大能的神識悄無聲息籠住太一宗的客居之所,在那之後,沈星河才放出神識,在師尊神識的保護下光明正大尋找沈卓究竟在何處。
沈卓的位置很好找,他如今畢竟是一宗之主,住的自然是最寬敞也最奢華的房室。
神識掃到沈卓時,沈星河聽到正有弟子把明昭已在問劍峰山腳下安置完畢的事匯報給沈卓。
沈卓聽完,竟然也沒生氣,甚至還讓弟子給明昭精心布置臨時的居所,務必讓明昭住得舒心才好。
看起來,倒真還像是個完美的道侶。
然而透過小青鸞分身,沈星河卻看到已見到沈若水的明昭早哭成了淚人兒,一邊緊抓著沈若水的衣袖,一邊說自己過得不好,求沈若水帶他走。
雖不知道明昭所言是否屬實,但沈星河深知沈卓此人最擅隱忍,心機深沉,因此即便沈卓此刻看上去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但只要一憶起被誅仙滅魔陣毀滅殆盡的望月峰,想到這人曾企圖置師尊於死地,沈星河心中便充滿了凶戾的恨意。
沈星河並不清楚沈卓對師尊的殺意來自何處,明明這輩子沈卓與師尊幾乎沒有任何交集,連師徒之名都沒有,早與上一世截然不同,沈星河也從未給過沈卓靠近師尊的機會,沈卓卻依舊想殺害師尊,甚至想讓師尊魂飛魄散。
還有上一世。
在那幾個狗東西尚未露出爪牙,欺師滅祖之前,在那幾人中,沈星河其實與性情最溫和的沈卓相處最多,關係也最為融洽。
後來……後來的事,沈星河竟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再見到那幾個曾經的師兄時,自己已成了殘魂,被師尊蘊養在神魂中。
而那幾個狗東西也都變得陌生至極,面目全非,竟對一直待他們很好的師尊……起了覬覦犯上之心。
眼前似乎又看到師尊白衣染血被狗東西們恣意凌辱的悽慘畫面,沈星河紅如鴿血的眼底不禁越發暗沉,滿心凶戾幾乎要衝破身體,右手腕上代表孽緣的黑線球蠢蠢欲動,擰成疙瘩的眉心也有一縷黑氣若隱若現。
發覺沈星河眉心那抹黑氣,雲舒月微微蹙眉,指尖在沈星河眉間輕輕一點,低喚了沈星河一聲,「星兒。」
蠢動的黑線球瞬間蟄伏,滿心的惡念與殺意也剎那被那一指戳破,沈星河閉了閉眼睛,聽著自己仍「撲通撲通」激烈躍動的心跳,輕撫上自己眉心,多少清楚自己的情況有些不對。
沈星河一直清楚自己的情緒十分容易受那幾個狗東西影響,但像這次這樣,即便被師尊淨化壓制也還是心有餘悸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就在剛剛,在師尊點醒他之前,沈星河滿腦子都被「殺了他!殺了他!」這樣的念頭填滿了,幾乎失去理智。
若師尊沒有及時點醒他,沈星河也不知自己會變成何種模樣。
明明以前還能控制住的。
【君伏,我剛才怎麼了?】
他忍不住問君伏,並不敢問師尊。
君伏卻一陣沉默,也不知是否在斟酌該如何說。
沈星河揉了揉額角,緩緩道出自己的猜測,【我難不成是要入……】
「星兒,天魔之火你煉化得如何了?」耳畔忽然傳來師尊的詢問。
沈星河聞言怔了下,立刻想到了什麼,於指尖放出一簇漆黑的火焰給師尊看,「師尊,天魔之火我尚未煉化完全,估計還要一段時日才行。」
雲舒月垂眸看著那顏色不詳的火焰,復又望進沈星河略顯不安的紅眸中,溫聲說道,「天魔之火為世間至邪至惡之火,是此世一切惡念的凝結,稍有不慎便會被其影響乃至反噬。」
「你煉化它時,定要小心。」
沈星河怔怔看著師尊,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片刻前的不對勁,極有可能是受天魔之火影響。
這個結論,讓沈星河不由自主鬆了一口氣。
【什麼啊……原來我並不是要入魔啊……】
把他這囈語般的心音聽在耳中,雲舒月和君伏都一陣沉默。
天魔之火雖為世間至邪至惡之火,但對心境沒有破綻的人來說,它的危害其實很有限。
但對於重生而來,看似無堅不摧實際心境早已千瘡百孔的沈星河來說,天魔之火的存在也不知是福是禍。
但天魔之火早已融於沈星河血脈,如今已把它煉製大半的沈星河也早已是這天魔之火的主人,即便是雲舒月也不可能在不傷到沈星河的情況下,強行把天魔之火自沈星河身上剝離出來。
再有,天魔之火也確實是崇光界屈指可數的頂級火系靈寶,若能完全掌控,對沈星河其實大有裨益。
【如此一來,今後你我還要多看著星兒些才好。】
最後,雲舒月如此對君伏道。
半晌後,君伏才沉沉應了一聲。
殺沈卓的過程比沈星河預計得要順利許多。
其實若沒有夜梟叔叔失聯的事,沈星河原本是打算不藉助任何外力,親自把沈卓斬於刀下的。
只不過他與沈卓同為化神,真打起來恐怕會費上許多時日,而沈星河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所以,雖然心有不甘,但最終,沈星河還是任由師尊覆住自己握刀的手,與自己一同揮出了那一刀。
刀鋒落下前,雲舒月對沈星河道,「星兒,用天魔之火覆住此刀。」
沈星河微微睜大眼睛,轉瞬便想明白師尊的意思,立刻用天魔之火點燃絕欲刀。
全崇光界都知道,天魔之火乃是魔主七殺的本命靈火,唯天魔方能掌控,而七殺的修羅刀與天魔之火同樣有名。
雖然此前崇光界早已瘋傳七殺戎狄早已隕落於戰爭中,但七殺的屍身卻一直沒有人尋到。
所以真說起來,這世上其實唯有沈星河、雲舒月以及柳狂瀾才知曉七殺是真的已經死得不能再死。
沈卓勾結魔道一事已經板上釘釘,只待萬劍宗放出證據便可把此人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而倘若沈卓此時死於天魔之火,眾人也只會認為他是被尚未隕落的七殺打擊報復,根本不可能想到其他可能。
就算有,飛羽集和劍宗也會讓所有人只看到這個結果。
沈星河師徒和萬劍宗則不會受到任何影響,身為沈卓勾結魔道受害者的萬劍宗,也不會因此事而受到任何指責。
轉瞬想明白這些後,沈星河簡直對師尊的機智嘆為觀止。
手背上很快傳來溫暖卻堅定的力度,帶沈星河乾淨利落地斬下一刀。
合體期大能與化神之間的差距,在那無聲無息卻又動如雷霆的一刀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只眨眼的功夫,雲端之下正端坐於高座的沈卓便被森寒刀氣破除一切防禦,閃電般撕裂胸膛,心臟被絞得粉碎。他整個人也被漆黑的火焰所包裹焚燒,連一絲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尚未離去的太一宗弟子。
那弟子似乎嚇傻了,在被火焰包裹的沈卓求救似的向他伸出手時,忽地慘叫一聲,而後屁滾尿流地跑了出去大聲呼救。
原本安靜的山頭瞬間喧囂起來,燈火一盞盞點亮,復又向整個盪劍山蔓延。
雲端之上,沈星河安靜地看著在天魔之火中逐漸萎縮坍塌直至變成飛灰的沈卓,忽而輕聲問雲舒月,「師尊,他是真的死了嗎?」
這並不是沈星河第一次問這個問題。
在丹陽秘境的地下暗河殺泉弦時,在十萬大山絞碎容燼的魂魄時,沈星河都問過雲舒月或君伏相同的問題。
就好像,永遠對這些人是否真的死亡抱有不安和懷疑。
但云舒月很清楚,這並不是沈星河在疑神疑鬼,而是,這些被沈星河稱作狗東西的傢伙們,確實十分狡猾。
目光在沈星河手腕上那團漆黑的孽緣線上輕掃而過,雲舒月很快發現,其中一根粗壯的黑線正以極快的速度消減暗淡,卻並未完全消失,而是仍舊以那樣薄霧般的姿態存留了下來。
淬雪銀眸微沉,雲舒月卻並未把真相告知沈星河,只摸了摸他的頭,輕聲說道,「或許吧。」
師尊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也從不說不確定的話。
從師尊難得模稜兩可的話中,沈星河不難聽出對於沈卓是否真的魂飛魄散,師尊也不是很確定。
沈星河竟也沒覺得太意外。
他又垂眸看向雲端之下,片刻前,在那裡,他曾親眼看到沈卓死於天魔之火。
無論沈卓是否留有後手,那一刀和天魔之火都絕對會讓他元氣大傷,甚至就此隕落也不是不可能。
想通這些後,沈星河也不打算繼續在此糾纏,接下來就是劍宗和柳前輩的事了。
有他給柳前輩的那些證據,相信柳前輩這次能從太一宗狠狠撈上一筆回來。
沈星河和雲舒月去找沈若水時,沈若水已結束了與明昭的會面。
因之前全部心神都在沈卓那邊,直到收回沈若水這邊的小青鸞分身,沈星河才迅速掃了一遍沈若水和明昭會面時都說了什麼。
其實這兩人見面的時間並不長,沈若水也沒說兩句話,大多是明昭在說。
說對沈若水的擔憂,說他們從前在太一宗的回憶,說這些年他被迫成為沈卓的道侶,說他這些年其實一直很惦念和擔心沈若水……說他想跟在沈若水身邊,想讓沈若水留下他,或者帶他走。
這場單方面的會面,結束於沈若水的手刀。
在分身的記憶中看到沈若水乾脆利落批暈明昭時,沈星河還有些驚訝。
不過再一想沈若水好歹是化神大能,即便如今輕易不能動用靈力,卻也不是明昭一個元嬰期能抵禦得了的。
查看一遍小青鸞的記憶後,沈星河發現這兩人的對話並沒有什麼異常,確實就只是敘舊,因此很快便略過此事。
向柳狂瀾和搖光辭行後,沈星河、雲舒月以及沈若水當即離開萬劍宗,前往十萬大山與魔域邊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