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崖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崖下
因沈若水身負宇文珏的主僕契約, 又身中絲絲入骨之毒,踏出萬劍宗護山大陣後,沈星河總忍不住看他, 擔憂他的情況。
發覺沈星河隱晦的關切目光,沈若水撫了撫腕上墜著的透明水晶, 溫和地笑了笑,「沈小友不必擔憂,仙尊所贈這枚水晶功效顯著,宇文珏一時半刻還不能奈我何。」
沈星河看了看那水晶。
據說那水晶正是之前師尊封印沈若水, 把他存於其中交於柳前輩保管那顆。
他們出發前,師尊又把那水晶贈與沈若水防身, 能暫時切斷沈若水身上的主僕契約, 屏蔽宇文珏對沈若水的感知。
雖然如此,但只要一想到沈若水體內滿布的鬼槐枝條, 沈星河便忍不住擔心,也不知道這水晶的作用能持續多久。
雲舒月為合體期大能, 沈星河如今也已是化神, 皆能日行千里, 即便身邊帶著幾乎不能動用靈力的沈若水, 一行三人的速度也並不慢,不到午夜便抵達十萬大山邊沿。
因近日於此處失蹤者眾多,萬劍宗已吩咐留守弟子暫時遠離, 其他中小宗門世家及散修也不敢再貿然來此地探查, 倒是省了沈星河三人許多麻煩。
落地後, 沈星河很快拿出夜梟叔叔的黑翎羽, 再次施展尋人術法, 神識也自此地浩蕩鋪開, 地毯式搜索夜梟叔叔的蹤跡。
與此同時,雲舒月也展開神識,幫忙尋找夜梟。
半晌後,沈星河失望地收回神識,看向師尊。
在看到師尊也對他緩緩搖頭後,沈星河眼中暗了暗,忽地看向不遠處的懸崖——
那是一片嶙峋陡峭延綿不知盡頭的懸崖,懸崖之外皆被漆黑濃雲所覆,仿佛亘古之前被巨人劈開,自此分隔陰陽兩界。
即便沈星河如今已是化神大能,仍無法看清那濃雲中有什麼,探入其中的靈力也如泥牛入海,有去無回。
沈星河的心沉了沉,連他都對這黑雲束手無策,也不知夜梟叔叔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正憂心忡忡時,沈星河的手臂忽然被什麼輕輕碰了碰。
他扭頭一看,這才看到「蟬不知雪」不知從哪挖了一塊黑漆漆的石頭回來。在那石縫中央,一株細弱小草正艱難紮根於其中。
沈星河:?
他疑惑地抬頭看向師尊。
見沈星河還未發覺,雲舒月伸手在那漆黑的石頭表面輕輕划過,「星兒看這裡。」
沈星河立刻看過去,在看到師尊所指之處那條肉眼幾不可見的輕微劃痕後,沈星河立刻接過那塊石頭,緩緩摩挲了片刻,而後皺眉道,「師尊,這似乎是被什麼東西摩攃後留下的痕跡。」
雲舒月頷首,指尖復又撫上那株營養不良的細弱小草。與此同時,沈星河左耳上那枚雪銀耳飾也無風自動,微微舒展開枝葉。
沈星河只覺得眼前一花,視角忽然變換——罡風猛烈,烏雲蔽日,有什么正簌簌發抖艱難攀附於絕壁之中。
心中微驚,還不待沈星河細看,耳畔忽然傳來師尊的聲音,「這是這株草的記憶。」
師尊不會無的放矢。
明白師尊定是發現了什麼,沈星河連忙專心看去。
「沙沙……」
寒風烈烈,無盡絕壁之下,不知從何時起,隱約響起陣陣遙遠細碎的聲響。
沈星河對這聲音並不陌生,因為他曾親眼見過許多次藤蔓攀爬穿行的場景,自然聽得出這是什麼植物在迅速移動的聲音。
那東西的生長速度很快,不過片刻,沈星河便看到無數漆黑的藤蔓海浪般自絕壁之下潮湧而上,又急速向上攀爬。
眼前一片黑暗,最後的光也被那黑色枝條所掩蓋,也不知過了多久,沈星河忽然聽到一陣駭人的慘叫,而後是一聲熟悉的悶哼。
心神一震,沈星河立刻認出那是夜梟叔叔的聲音,睜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直到那海浪般的黑色藤蔓退走,再次看到森冷的石壁,沈星河也還是沒看到夜梟叔叔的身影。
猛地自那小草的記憶中抽身而出,沈星河急切地抓住雲舒月袖口,「師尊,我聽到了夜梟叔叔的聲音,他好似被那藤蔓帶走了!」
「那的確是夜梟的聲音,」雲舒月頷首,「星兒想怎麼做?」
既已有線索……回頭看向身後仿佛能把一切吞噬的黑色濃雲,雖不知那雲中究竟有什麼,沈星河還是目光堅定道,「我想去那濃雲中一探究竟。」
雲舒月自然不會反駁他。
「沈小友,」把這師徒二人的互動看在眼中,眼見沈星河和雲舒月已做下決定,要去到那黑雲之中,沈若水忽然開口叫住沈星河,並把一枚玉簡遞給他,「這玉簡中刻有魔域地圖,尤其是幽冥鬼域的部分。」
他頓了頓,看著沈星河的目光越發溫和,「此去魔域不知會發生什麼,若我意外與兩位失散,這地圖或許能派上些用場。」
「屆時還望沈小友和仙尊見諒……不必尋我。」
自沈若水手中接過那玉簡,在聽到他說「不必尋我」後,沈星河忍不住抿了抿唇,忽而抬頭看向沈若水。
離開萬劍宗的護山大陣後,即便有師尊贈與的水晶吊墜防護,沈若水的面色還是肉眼可見蒼白許多,幾近透明。
寒風吹起他雪白的發,即便身著優雅寬泛的玄色羽衣,依舊難掩他一身瘦骨伶仃。
他明明是崇光界成名已久的化神大能,如今卻羸弱得仿佛會被一陣風吹散。
但他的眼神卻明亮堅定,深藏義無反顧的決絕。
決絕到沈星河說不出一句勸解阻止的話。
最後,也只喑啞地低低道了句「好」。
見他神色低落,似有些難過,沈若水頓了頓,忍不住想摸摸這孩子的腦袋。
但他很快看到了沈星河身後那抹身披月輝的雪色身影,還有那人垂眸專注望著沈星河的模樣。
沈若水便明了,安慰沈星河的事自有人做,根本輪不到他。
不過他剛才叫住沈星河,其實還有另一件事,「沈小友,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應下沈若水的請求後,直到他們三人自懸崖而下,闖進那片未知的濃雲,沈星河依舊心事重重。
【星兒可是擔心沈若水?】雲舒月很快傳音於他。
沈星河聞言頓了頓,並不意外師尊看出自己的情緒,只嘆息道,【師尊,沈若水跟我要了青鸞聖火。】
是的,這便是沈若水的那個「不情之請。」
進入黑霧前,沈若水曾請求沈星河分一簇火焰與他。
沈星河並沒有拒絕。
【師尊,您是不是也猜到沈若水想做什麼了?】他低聲問雲舒月,眉間隱約有一絲不忍。
雲舒月輕輕應了一聲。
先是以病弱之軀堅定要求與他們同行,再是把魔域地圖贈與沈星河,最後又自沈星河處求得能焚毀鬼槐的青鸞聖火。
不說他們,恐怕連柳狂瀾和搖光都看得出來,沈若水此行其實抱了必死的決心。
不過沈若水本就油盡燈枯,早已是強弩之末,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憑的恐怕就是那最後一口氣。
他會在壽數終結前做出這樣的選擇,不說雲舒月,就連沈星河都並不怎麼意外。
雖不意外,也雖然滿打滿算他與沈若水真正相識也還不足兩天,沈星河心中卻還是生出許多不忍與嘆息。
不過那到底是沈若水自己的選擇,即便沈若水待沈星河十分寬容,甚至隱隱有些縱容,沈星河卻知道,在這件事上,任何人都無法再阻止他。
雲層濃沉如墨,不知盡頭,似能吞噬世間萬物。
自懸崖而下,沈星河三人一開始尚能御風而行。
但沒過多久,那濃雲便似有了實體一般,似水般纏繞在三人周身,無限延緩他們下落的速度。
腳下空蕩蕩的,一直探不到底,但他們下落的速度卻漸漸停滯,仿佛被什麼強行滯留在了這不上不下的極暗極寒之地。
不僅如此,那烏雲的溫度也開始急劇下降,沈星河甚至能聽到雲層中黑霧凝結髮出的細小噼啪聲。
【就只是這樣?】
雖又冷又暗,但對沈星河這樣的化神境來說,這種溫度與毛毛雨無異,根本傷不到他分毫。
師尊更是不用說。
至於沈若水……下來前沈星河已在他身邊設下防護結界,沈若水身上也不缺頂級防禦法寶,想來應該也不會出什麼問題才……
不對!
側身猛地看向一路過分安靜的沈若水,沈星河倏然攥緊師尊的衣袖,復又緊緊抓住師尊的手臂,「師尊!」
「為師無事。」站在沈星河身旁,雲舒月安撫地拍拍青年肩膀,與他一同看向沈若水的方向。
烏雲之中雖伸手不見五指,但沈星河自帶青鸞聖火,雲舒月更是如明月般皎潔無暇,即便身處黑暗,這師徒二人仍像發光體般清晰可見。
沈若水此時卻已被那如墨的濃雲遮掩大半,原本清亮如水的眼眸也失卻高光,但他的眉心卻無限舒展,顯出幾分罕見的愉悅之色。
【他這是……陷入幻境了?】沈星河不確定地傳音給師尊。
雲舒月應了一聲,指尖捏過一團過分冰冷的黑雲垂眸打量,片刻後肯定了沈星河的猜測,【這烏雲有致幻的功效。】
沈星河頓時有些緊張,【那我們會不會也中招?】
畢竟連沈若水這個化神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淪陷了,沈星河與他同境界,自然也有些擔憂。
雲舒月聞言沉默一瞬,這才想起來,自己似乎從未告訴過沈星河一件事,【望月峰天池之水不但能讓人百毒不侵,亦可使人神思清明,破世間一切虛妄。】
沈星河頓時震驚,張口結舌問道,【師尊的意思是說,只要泡過那天池水,這輩子就再不會再被任何幻境幻覺所擾???】
雲舒月肯定了他的猜測。
沈星河頓時一陣心痛,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那天池水竟比他原本所知的更加珍貴和寶貝!
但整個望月峰都被沈卓七殺毀了,如今早已連渣都不剩,更遑論那一汪天池水?
【若沈卓還沒死透,早晚有一天,我定把他碎屍萬段!】
咬牙切齒對君伏詛咒完沈卓,沈星河很快又看向濃雲中若隱若現的沈若水。
【師尊,沈前輩會不會有事?】
修真界的幻境遠不止看到幻覺那麼簡單,十個有九個都暗藏殺機,甚至有可能令深陷幻境之人困死一生。
雖然看沈若水的神情,他看到的幻覺似乎並不怎麼糟糕,甚至讓他有些開心,深知幻境不是善茬的沈星河還是難免擔憂。
雲舒月:【不必擔憂,這幻境並未迭加殺陣,似乎只為把人困在此處。】
沈星河聞言這才安下心來,不過這麼說來,這有致幻作用的黑雲作風倒是遠不如那些魔修狠辣,甚至與整個魔域都有些格格不入,也不知這黑雲是如何出現在此地的。
深陷幻境者並不能被外界強行喚醒,只能等其自行掙脫,不然恐對其神魂有損。
沈星河一時間進退兩難。
不過他很快想到自那崖邊小草記憶中看到的藤蔓,還有夜梟叔叔那一聲悶哼。
快速向四周看了看,沈星河不確定地對雲舒月道,【師尊,夜梟叔叔有沒有可能也被困在這烏雲之中?】
若夜梟叔叔真被那些黑色藤蔓帶走,這片烏雲定是其必經之地。
想到此,沈星河也不用師尊回答,立刻又拿出夜梟叔叔的黑翎羽,在此地施展起尋人術法。
指尖掐訣尚未念出心法,剛剛亮起的靈力忽而又暗淡下去。
沈星河見狀微微蹙眉,終於確定,這雲層的確有吞噬靈力的作用。
即便他已是化神境,依舊無法在此地用出一個完整的法術。
正思忖接下來該怎麼辦,沈星河眼前忽然一亮,竟像是於轉瞬間換了個世界。
心臟驟然緊縮一陣,沈星河立時攥緊掌心,向身邊看去,在看到師尊仍在自己身邊,手中也依舊握著師尊的衣袖後,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警惕看向這倏然變換的場景。
這顯然是一處蔚為繁盛的密林,此時已是深夜,明月高懸於天際,林中鳥雀魚蟲也早已酣睡,只有風吹動樹林時葉片輕輕搖曳的聲響。
「咕……」
他很快聽到一陣低低的鳥叫聲,近在咫尺。
那似乎是一隻猛禽,受了重傷,於瀕死之際艱難呼吸時無意識發出斷斷續續的鳴響。
「咔嚓……咔嚓……」
不遠處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和著落葉被踩碎的細碎聲響,那受傷猛禽聞聲呼吸一屏,渾身的羽毛都險些炸起來,喉中發出警告地「嚇嚇」聲。
那腳步的主人顯然聽到了這猛禽發出的威脅,微微頓了一瞬,緊接卻以更快的速度向此處行來。
別說那受傷的猛禽,就連沈星河一時間都忍不住提起了心,定睛向那正自密林陰影下緩緩走出的人看去。
首先現於月光下的,是一雙極為精緻的天青色長靴,其上繡有祥雲鶴羽,鑲嵌明珠寶石。
那鞋的樣式實在太過熟悉,以至於沈星河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很快,他便看到了那長靴的主人。
那是一個身姿頎長的男人,生著張過分雅致且俊秀的臉,桃花眼中時時含笑,眉骨精緻,鼻樑挺直,形狀完美的唇不點而朱,像含著瓣牡丹。
他身著一身青白相間的流雲飛鶴衣,手中輕搖一把閒雲孤影扇,烏黑長髮被一根紅寶石髮簪高高挽起,於滿天月華下緩步走出時,身後百鳥齊飛。
那一瞬,沈星河只覺得如遭雷擊,眼中酸熱難當,喉中也仿佛哽了坨厚厚的棉花,卻還是抽了抽鼻子,小小喚了聲,「……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