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殘魂


  第一百一十九章 殘魂

  沈若水的語氣太過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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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他的視線, 沈星河倏地看向杯中那條細若髮絲的黑線,忽然反應過來,那應該就是沈若水曾給他看過的鬼槐枝條!

  手中瞬間竄出一小簇青鸞聖火, 沈星河立時把其投入面前的杯中。

  只見那原本仿若死物的黑線在被青鸞聖火灼燒到時驟然驚跳起來,猛地向沈星河撲來。

  然而還不待它跳出杯口, 便被那深青的火焰焚毀殆盡。

  耳中似乎聽到一聲又尖又細的咆哮,手中的黑翎羽也剎那蜷縮起來。沈星河心中一驚,正想查看黑翎羽的情況,腳下的大地卻猛地搖晃起來。

  「轟——!」

  大地一霎四分五裂, 無數粗壯的黑色荊棘眨眼自地底噴薄而出,仿若發瘋的玄蛇飛天狂舞。

  它們似乎被什麼激怒了, 一邊尖嘯一邊狂亂地生長, 肆無忌憚破壞著眼前的一切。

  宴客廳、城主府乃至整個墉城在那一剎分崩離析,被那玄蛇般的黑色荊棘寸寸侵占撕裂。

  但即使如此, 那些荊棘仍憤怒異常。

  它們倏地把尖銳的根系指向早已第一時間飛到半空的沈星河,閃電般向沈星河襲去。

  身為化神修者, 早在這黑荊棘竄出來的第一時間, 沈星河便立刻拉著師尊瞬移至半空, 並沒有讓自己和師尊受到一絲傷害。

  但他的神色卻並不輕鬆, 因為事發時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師尊身上,並未第一時間關注沈若水。

  而現在,眼下的一整座城池都被那黑荊棘所覆, 哪裡還有沈若水的身影?

  耳邊似乎還能聽到沈若水那句「若有意外, 不必尋我」。

  雖然早知道沈若水此行早有覺悟, 但如此突然失去對方的蹤跡, 還是讓沈星河一瞬心焦。

  「師尊, 您還能察覺到沈前輩的氣息嗎?」

  發現沈若水失蹤的第一時間, 沈星河便嘗試感知過沈若水的氣息,結果卻一無所獲。

  那些狂亂的黑色荊棘幾乎屏蔽了沈星河所有感知,可見其修為並不在沈星河之下,至少已有化神中期。

  再一想到沈若水此前剛無比篤定提過宇文珏之名,沈星河並不難確定那黑荊棘定與宇文珏有關!

  沈若水身負宇文珏的主僕契約,此前全靠師尊所贈那枚水晶抵禦宇文珏的控制。

  他之前自請入劍宗的行為對宇文珏來說,無疑是赤摞裸的背叛。若他果真落到宇文珏手中,沈星河簡直不敢想沈若水會遭遇什麼。

  雖知曉沈星河十分擔心沈若水,但對於第一時間被那些黑色荊棘捲走的沈若水,即便是雲舒月,目前也並不能做什麼。

  如此倒並非是因為他也對那些黑荊棘束手無策,而是片刻前,雲舒月其實曾親眼看到沈若水被黑荊棘帶走的全過程。

  那時沈若水並沒有掙扎。

  非但沒有掙扎,沈若水那時的神情甚至堪稱平靜,沒有一絲意外,只有終於等到這一刻的釋然。

  他那時也在看著雲舒月,在黑荊棘的緊縛中對雲舒月微微搖了搖頭。

  他雖然來不及發出聲音,雲舒月卻聽到了他的心音。

  沈若水在說——

  「不必救我。」

  那的確是一個早已心存死志的人。

  但在死前,沈若水明顯還有必須要完成的事去做。

  於情於理,雲舒月都沒有任何理由阻止他。

  但這些,雲舒月並不能告訴沈星河,不然沈星河定會很難過。

  所以,面對沈星河的問題,雲舒月只能給出否定的答案。

  見師尊也尋不到沈若水,沈星河心中一驚,對那覆滿腳下大地的黑荊棘頓時更加忌憚——

  師尊如今已是合體期,若這些黑荊棘連合體期大能的感知都能擾亂,那宇文珏如今的修為究竟高深到了何種程度?

  神色凝重思考這些時,那些一直無法攻擊到沈星河的黑荊棘徹底發了瘋。

  它們迅速集結纏繞,虬枝盤曲成一群遮天蔽日的黢黑大鳥。

  那些大鳥各個鬼氣森森,面若魍魎,對沈星河虎視眈眈,口中不停有黑綠的涎水滴落。

  沈星河頓時倒抽了一口氣,因為那些鬼鳥竟然個個都有化神修為!

  即便沈星河如今已是化神,乍一看到這麼多化神境的怪物還是忍不住頭皮發麻。

  但沈星河並沒有退縮。

  雖然沒有退縮,但他還提前對雲舒月道,「師尊,先讓我來吧。」

  「若回頭我力有不逮,還望師尊救我。」

  這話沈星河從前也說過,在他對戰七殺前。

  但那時他只是為了轉移話題,並非真認為自己會落敗於七殺,所以後來即便在與七殺的對戰中九死一生,沈星河卻從未真正向雲舒月求救過。

  這次卻截然不同。

  面對七殺一個化神和面對一群化神怪物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即便沈星河此前已有對戰甚至擊敗七殺的經驗,此時也完全不敢托大。

  知曉沈星河是真的在向自己求助,雲舒月當即撫了撫他的腦袋,溫聲說道,「去吧,為師會看著你。」

  沈星河忐忑的心便立時安定下來,手中剎那現出火紅的「絕欲」長刀,向那蓄勢待發的鬼鳥群殺去。

  之前沈星河便注意到,那鬼氣森然的鳥群只一味鎖定自己攻擊,對於光明正大立於自己身畔的師尊,它們則似乎十分忌憚。

  對此沈星河並不意外,因為師尊本就是世間一切骯髒陰邪之物的克星,不久前師尊更是以一己之力淨化了整個丹陽秘境。

  如此,他倒是暫時不用擔心師尊的安危。

  掌中源自夜梟叔叔的黑翎羽仍在不停轉動,向著那些由黑荊棘結成的鬼鳥。

  結合之前黑翎羽的異常,若不是尋人術法出了問題,那麼原因……便只可能有一個。

  沈星河卻並不想相信。

  深青火焰無風自燃,剎那覆滿火紅長刀,又順著那長刀燃滿沈星河全身。既知曉淨化之力是那些鬼鳥的克星,沈星河自然蛇打七寸。

  那鬼鳥數量雖多,但沈星河的目的並不是戰勝它們。

  周身燃滿同樣具有淨化之力的青鸞聖火,沈星河眨眼便現身於一隻猙獰的鬼鳥背上,猛斬下其一羽。

  在那之後,沈星河並未理會驟然瘋狂的鬼鳥群,只站在半空,用青鸞聖火構建出保護自己的防禦結界,而後研究起那一扇被自己斬落的鬼鳥羽翼。

  那鬼鳥本就是由黑荊棘構成,被沈星河斬落後,立刻碎裂成數百塊漆黑的枝條。

  因已確定這黑荊棘與宇文珏有關,沈星河並沒有貿然觸碰它們,只暫時把它們困在一個普通的結界中。

  但即便如此,那些殘亂的荊條仍蠢蠢欲動,牢牢攀附在透明的界壁之上。

  只片刻,那結界的厚度便削減了許多。

  ——簡直與沈若水曾給他看過的鬼槐枝條一模一樣。

  沈星河也確定,這些荊棘的氣息,確實與曾看過的鬼槐枝條系出同源。

  青藍的羽睫微顫,沈星河又看向掌中的黑翎羽。

  那是夜梟叔叔用自身尾羽煉製的本命法寶,只會在尋到夜梟叔叔本人時才會有反應。

  但現在,那尾羽正向著圍困黑荊條的方向微微發力,似是尋到了主人。

  若非沈星河一直緊捏著那黑翎羽,它怕不是早就貼到了那結界上。

  相同的反應,在遇到那早已死去的城主府管家,遇到那些腐朽的賓客和鋪天蓋地的黑荊棘、鬼鳥時,都曾出現過。

  沈星河從不是優柔寡斷之人,但這一刻,他竟有些不敢往下想,不敢想黑翎羽為何會這樣。

  但他終究還是沒有逃避。

  青鸞聖火瞬間包裹住結界中那些蠢蠢欲動的黑荊棘,那些黑荊棘顯然也意識到了危險,發瘋般向火焰外逃離,一剎爆發出的森寒鬼氣和化神之力令沈星河微微一窒,沈星河卻面不改色,只發狠地加大了青鸞火的輸出。

  青鸞聖火天克世間陰詭之物,那黑荊棘似乎也很快意識到了這件事,竟沒有再掙扎,很快便在火中灰飛煙滅。

  黑荊棘消失後,沈星河卻並沒有撤去其外的結界,而是攥著黑翎羽,伸手探入結界中。

  一探入那剛剛焚盡黑荊棘的結界,空無一物的結界中立時有細微的無形之物緩緩靠近黑翎羽,輕輕附著於其上。

  那無形之物明明沒有任何重量,沈星河的手卻像是被萬鈞之力重擊,控制不住地狠狠顫唞起來。

  那是……夜梟叔叔魂魄的氣息!

  雙眼霎時一片模糊,即使早已做過最壞的準備,但這一刻,沈星河還是心中大慟,整個人都瑟瑟戰慄起來。

  「夜……夜梟叔叔……」

  他斷斷續續喚著夜梟的名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爭先恐後奪眶而出。

  無數與夜梟叔叔相關的畫面一幅幅從眼前掠過,一瞬是夜梟叔叔前世為幫他復仇魂飛魄散,一瞬又是夜梟叔叔今生鬢邊霜雪般的白髮。

  沈星河從前其實想過,此生夜梟叔叔或許會比他先走一步,因為修行一途總有瓶頸,夜梟叔叔若無法突破出竅修至化神,他們所能相處的時間或許只余不足兩百年。

  他也一直知道修真一途孤獨而漫長,幾乎沒有誰能永遠陪在誰身邊,無論親人、友人抑或愛人,最終都免不了分離,除非大家能一同飛升成仙。

  但飛升在如今的崇光界與天方夜譚無異,除師尊外,沈星河連自己飛升這件事都不曾想過。

  所以,所以他是真的早做好了會與師尊以外的任何人分別的準備,包括夜梟叔叔。

  但時至今日,沈星河才知道,原來所謂的早有準備,不過是自欺欺人!即使重生一世,他果然也還是無法對重要之人的逝去無動於衷,視作平常。更何況夜梟叔叔這並非大限及至自然兵解消亡,而是橫死在這魔域!他甚至連完整的魂魄都沒能留下!

  這一刻,沈星河整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擊穿了,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顫唞不止地捧著那牽引著夜梟叔叔一縷殘魂的黑翎羽淚如雨下。

  他雖並未痛哭出聲,雲舒月卻清楚聽到他哀鳴不已的心聲。

  身為本體為草木的修士,雲舒月明明冷心冷情,極少有強烈的情緒波動,但在聽到沈星河啜泣不止的心音時,雲舒月的心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泛起一陣綿密的疼。

  自雲端而下把滿臉淚水的沈星河抱進懷中,聽著沈星河驟然猛烈的哭聲,還有胸`前剎那被淚水洇濕的滾燙,雲舒月難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一邊輕撫沈星河顫唞不已的脊背,一邊強忍心中疼痛,努力思考該如何安慰懷中哭泣不已的孩子。

  沈星河最近哭泣的次數比從前多了很多。

  他明明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前世的遭遇都不曾讓他這樣痛哭,重生後雲舒月反而不止一次看到他哭。

  雲舒月卻從未覺得沈星河軟弱,只覺得這世界對沈星河實在過於殘忍,殘忍到連一絲淡薄的溫情都不肯給他留下。

  「星兒,」雖然能理解夜梟的逝去定是給沈星河造成了巨大的打擊,但無論如何,雲舒月都不希望這孩子如此難過,只能一邊輕拍沈星河顫唞的後背,一邊緩聲說道,「星兒,若魂魄還在,夜梟便不算完全消逝。」

  「不算……完全消逝?」雲舒月懷中,已經哭蒙了的沈星河下意識重複著師尊的話,戰慄不止的身體漸漸平息下來,而後忽然抬眸向雲舒月看來。

  「……師尊,您是想說……只要尋回夜梟叔叔的……魂魄,他便……有可能復活嗎?」

  紅如鴿血的鳳眸中滿是淚水,眼周雪白的肌膚也都染上了一層顫巍巍的薄紅,他的鼻頭也哭紅了,傷心又無助的模樣看得雲舒月心頭微顫,忍不住用手帕給沈星河輕輕擦拭頰邊濕漉漉的淚痕。

  雖然很想給沈星河一個肯定的答案,但云舒月很清楚,一旦沈星河從打擊中恢復清醒,一定能想明白這問題的答案。

  所以,即便清楚看到沈星河眼中微薄的希冀,雲舒月還是搖了搖頭,只輕聲說道,「星兒,復活乃禁忌之術,施術者往往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幾乎不可能達成。」

  沈星河仍睜著紅紅的眼睛看著他,知道師尊一定還有後話。

  果然,在他執拗的目光下,雲舒月終於又說道,「可若三魂六魄完整,神魂強大,便有再次轉世投胎的可能。」

  沈星河垂眸看著掌心那根附著有夜梟叔叔一絲殘魂的黑翎羽,無聲又落了一滴淚。

  但他聽明白了師尊的意思。

  其實類似的事,沈星河自己也曾親身經歷過——

  在上一世,魂魄殘缺的他也曾被師尊蘊養在神魂中很長一段時間。

  若非如此,以他一度虛弱到快要消散的神魂,根本不可能有重來一世的可能。

  想明白這件事後,沈星河仍在偶爾顫唞的身體終於完全平息下來,紅腫的雙眸也再次變得清明。

  小心翼翼把那黑翎羽收回空間,沈星河這才抬頭對雲舒月道,「師尊,我要把夜梟叔叔的魂魄都找回來。」

  他雖然不哭了,雲舒月心中的窒悶卻並未緩解分毫,只在沈星河清醒卻悲傷的目光中越發疼痛。

  「為師陪你一起。」

  幾息後,他如此對沈星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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