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覆水
第一百二十五章 覆水
看到沈若水的瞬間, 沈星河的臉立刻沉了下去。
沈若水還活著當然好,但沈若水身負宇文珏的主僕契約,一旦宇文珏身死, 沈若水根本不可能獨活。
所以,沈若水的現身意味著——宇文珏並沒有死。
之前因為力竭昏迷, 沈星河並未看到師尊斬殺宇文珏的一幕,醒來後又再未看到任何鬼槐、黑荊棘和鬼童,所以他還以為宇文珏已魂飛魄散。
不過,即便還活著, 宇文珏的力量也絕不可能與巔峰時同日而語。
這是沈星河對師尊實力的自信。
所以,幾乎沒有什麼猶豫地, 在沈若水現身的剎那, 沈星河化神境的神識便橫掃而去,而後意外在沈若水體內感受到了宇文珏的氣息。
沈星河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之前在萬劍宗沈若水劃開手腕時, 沈星河便已親眼見過滿布在他血肉中的鬼槐枝條,所以真要說的話, 沈若水整個人其實早就被宇文珏寄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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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時看著沈星河的目光也與之前的柔和截然不同, 往日清雅絕倫的面容如今陰鷙得可怕, 漆黑雙眸滿是恨意地直勾勾盯著沈星河, 轉瞬便提劍向沈星河攻來。
沈星河看得出,現在正攻來的那人,與其說是沈若水, 不如說是寄生在沈若水體內的宇文珏。
沈若水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 隨雲舒月師徒回魔域前, 他幾乎已不能再動用靈力。
那正控制他身體的宇文珏更是虛弱不堪, 如今修為頂多有金丹期, 根本不可能傷到沈星河分毫。
一個側身便被沈星河躲了過去。
沈星河一直記得沈若水來魔域前決絕的眼神, 還有他在黑雲幻境中,被父親自絕望中重新喚起微弱生機時幾近破碎的模樣。
沈星河對沈若水最深刻的印象,其實是他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不甘——
對被宇文珏控制的不甘,對被強行摧毀的命運的不甘,對這不公世道和被徹底玷污不得不被迫沉淪於黑暗的不甘。
即使只同他相處過很短的時間,沈星河依舊能感受到,沈若水其實是個十分驕傲的人。
所以,這樣一個有著一身傲骨的人,真的會那麼容易被宇文珏徹底控制吞噬,消失不見嗎?
世人皆知主僕契約無解,但這一刻,沈星河卻忍不住想,若能把宇文珏那髒東西從沈若水的身體乃至生命中徹底剝離出來,該有多好?
玉泉劍是沈若水的本命靈劍,但現在,這把劍上卻滿是污濁的鏽跡,若沈若水魂魄尚在,恐怕會很心疼。
斑駁的長劍不停攻來,沈星河卻一直都沒有還手,只一邊躲著那劍鋒,一邊凝眉思考該如何在保全沈若水性命的前提下,把宇文珏剝出來。
那詭譎的劍招卻在某一刻忽然滯在半空,沈若水被操控的身體也猛地彎折下了腰,渾身顫唞不止。
幾近枯槁的左手猛地卸下持劍的右手腕關節,玉泉劍「叮」地一聲重重墜在地上,即使渾身抽搐不止,那狼狽至極的人卻依舊抬眸嘶聲說道,「……不要再……退!」
「……誅……仙……!」
脊背上驀然泛起一股涼意,雖然沈若水的聲音嘶啞又模糊,沈星河還是第一時間聽懂了他的話,腳步倏地滯住,立刻回身向後狠狠劈了一刀。
「轟——!」
青藍刀氣立刻撞在一道無形的結界上,離沈星河只有幾步之遙。
沈星河皺了皺眉,立刻回身去看明顯已恢復了些神智的沈若水,心中一時間複雜難明。
沈星河看得出來,沈若水現在的情況很不好。
宇文珏顯然正在他體內爭奪他身體的控制權,被雪色長髮覆蓋的臉上,一半清雅一半扭曲。
被卸下關節的那隻手顫唞著想去拿起玉泉劍,卻又被另一隻蒼白伶仃的手牢牢按住。
滿頭華發之下,沈若水艱難揚起半邊布滿冷汗的臉,遙遙望著沈星河,無聲動了動唇。
沈星河知道,他在說——
「殺了我。」
沈星河的心不由自主顫了下,定定望著那雙滿是堅定和懇求的虛弱卻仍閃動著微光的眼。
被打下「僕從」烙印的人永遠無法真正殺死「主人」。
「……殺!」
水墨般清亮雅致的眼中逐漸被痛苦和扭曲的墨色所覆,在沈若水最後一絲清明的神智都即將被吞沒時,一聲刺耳的裂帛聲忽然自他胸`前響起。
侵占身體的萬千鬼槐枝條驀地瘋狂起來,似是要衝破這具皮囊,在胸膛被那把火紅長刀洞穿的下一刻,沈若水清楚察覺到有什麼根深蒂固的東西正潮水般自他體內退去——是宇文珏的殘魂在斷尾求生!
但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好事?
這一刻,沈若水終於不再隱藏一直被他牢牢藏在心臟中的青鸞聖火,只眨眼的功夫,那團灼灼的青色火焰便自他心臟起始,瞬間竄向四肢百骸。
「沈若水——!」
識海之中猛地響起宇文珏憤怒的吼聲,沈若水卻只專心捕捉著每一絲屬於宇文珏的殘魂,把那些殘魂牢牢控制在自己體內,絕不放過一分!
那被宇文珏當做分身和魂魄寄居之所的被強行塞回沈若水胸膛的墨槐骨笛,更是被他一把撕扯出來,狠狠貫在腳下,而後笑著對面前的沈星河道,「燒!」
這還是沈星河第一次在沈若水身上看到那樣輕鬆明快的笑意。
沈星河卻不忍地低垂下眼眸,立刻用青鸞火織就成結界,把那沾滿血痕正掙扎著想要逃離的墨槐骨笛圍困其中,兇猛煅燒。
「沈若水!若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沈星河!你不是同情他嗎?一定不想看到沈若水死吧?!」
「我答應你,只要你今日放我一條生路,從今往後我宇文珏絕不與你們師徒為敵!」
「我還可以解除沈若水身上的主僕契約!」
「我可以發心魔誓!」
「咯噠。」一腳把那驚恐瘋狂的墨槐骨笛踩在腳下,沈若水動作優雅地把頰邊散落的長髮掖在耳後,厭惡又輕蔑地攆了幾下腳,嘶啞的聲音冰涼又冷酷,「聒噪的東西。」
似乎再看一眼宇文珏都覺得髒,沈若水很快抬眸看向沈星河。
在看到沈星河眼底濃重的不忍和悲傷後,忽然釋然地笑了笑。
「……沈小友不必如此。」
唇邊溢出一絲滾燙的血液,沈若水用手指揩了下,在看到指腹上許久未見過的猩紅時,眼中忽然有了晶亮的水意。
沈若水已不記得究竟有多久沒見自己體內有過這樣鮮紅的血色了,自被鬼槐枝條占滿經脈後,他一度以為自己早已是個活死人。
忍辱負重活到今天,所為不過此刻。
伶仃的手腕艱難抬起,終於第一次撫上沈星河的腦袋,輕輕在其上揉了揉,沈若水細細看著沈星河的臉,似乎在其上尋找著誰的影子,卻又漸漸垂下眼眸,微微笑了。
「……沈小友。」
「你爹說過的那個世界,我怕是無緣見到了。」
「若沈小友他日飛升,記得替我去看看。」
「沈若水……感激不盡。」
墨槐骨笛中的唾罵聲越來越低,很快便徹底消失。
蒼青的火焰很快自沈若水腳下一寸寸燃滿全身。
能夠焚盡一切污穢的巨大火光中,沈若水的身體漸漸消散,現出一隻正優雅展翅翩然欲飛的仙鶴之影。
那是一隻極漂亮的仙鶴,紅頂殷紅,頸項修長,溫潤的眼睛在明滅的火光中光華閃爍。
沈星河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著他翩然起舞,又在瑩瑩火光中隨風消散。
心中悶得不行,眼中也熱熱的。
沈星河閉上眼睛,忽然想看看師尊。
幽冥鬼域中心道場,靜立於雲舒月肩頭的小青鸞驀地蜷了蜷爪子,三兩步跳到雲舒月頸窩中,蹭了蹭雲舒月溫暖的頸項。
雲舒月安慰地摸了摸小傢伙的腦袋,有銀莖分身在,雲舒月自然也看到了沈若水自出現到消亡的全過程。
其實沈若水的結局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註定,雲舒月和沈星河也都知道,他此次隨行來魔域,本就抱了必死的決心。
所以,對於沈若水的消逝,雲舒月其實並不意外。
但很顯然,被迫親手送走沈若水又親眼看到他消亡這件事,又讓沈星河難過了。
心軟的人在這世道其實很吃虧。
對沈星河來說尤甚。
有時候,雲舒月其實也會想,若沈星河的心腸,再硬一些就好了。
【你與沈若水不過幾面之緣,為何如此難過?】
識海深處,自被雲舒月嘲諷後默不作聲至今的君伏忽然問沈星河。
沈星河貼著師尊溫暖的肌膚,垂眸半晌,才低聲說道,【沈若水讓我想起前世的師尊。】
一樣的天縱奇才,一樣的飄然若仙,一樣的命運坎坷受盡苦楚,甚至一樣的自高潔雲端墜入污泥。
被摧折傲骨,被骯髒玷污,竭盡全力仍身不由己,縱使滿身風華,依舊逃不過命運的擺布。
沈若水就像一面鏡子,每次看到他,都會讓沈星河憶起師尊前世的遭遇。
同時又忍不住後怕和慶幸,怕師尊像沈若水一樣被誰折辱囚禁,又慶幸師尊今生還好好的,未被這污濁的世道沾染分毫。
沈星河其實不太記得重生前的事了。
任憑他如何回憶,他都想不起在他重生前,師尊究竟處在怎樣的境地。
不知道師尊是否仍被整個世界瘋狂針對,又是否仍在遭遇那些不好的事。
不知道師尊是否又受傷了,也不知道師尊會不會與沈若水做出相同的選擇。
偶爾努力回想前世的事時,沈星河腦中總像被針扎了似的,綿綿密密地疼。
疼過之後又會陷入深深的連話都不想說的疲憊。
次數多了,沈星河便極少再去想這些。
靠在師尊身上有一會兒,沈星河才從那種糟糕的情緒中稍微緩過神來。
用翅膀又抱著師尊的下頜蹭了蹭,沈星河這才重新在合歡宗地界睜開眼睛。
之前沈星河避戰被宇文珏控制的沈若水時,曾被沈若水提醒不要再往後退。
那時或許是太過擔心沈星河,掙扎著恢復清明的沈若水曾提示沈星河,背後不遠便是誅仙滅魔陣。
那時沈星河雖劈了這法陣一刀,卻也只是讓這直徑不足十步的微型誅仙滅魔陣暴露了出來,並未徹底摧毀它。
沈星河今生似乎與這法陣頗有些緣分,聽說他爹在失蹤前也曾遭遇誅仙滅魔陣,沈星河和師尊的家望月峰也是毀在此陣之中,就連他自己之前都險些踩了進去。
據說誅仙滅魔陣是上古大能於戰爭中所創之殺陣,上可誅仙,下滅萬魔,一旦踏入此陣,唯魂飛魄散一種結局。
沈星河雖能認出這法陣,卻並未深入研究過此陣。
他垂眸靜靜看著一步外的誅仙滅魔陣,很快自空間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簡,按照地上那法陣的模樣,細細拓印起來。
拓本做好後,沈星河乾脆利落地毀了那法陣,之後才舉步向尋寶鼠之前轉圈的那處廢墟走去。
那時因察覺有人在附近,沈星河並未詳細探究此地究竟有何特別,引得尋寶鼠如此異常。
現在細細一看,沈星河才發現,這廢墟之下似乎確實掩藏著什麼。
只是以他化神境的修為,一時竟都看不透這地上的花紋有何玄妙之處,更不知該如何找到此處埋藏的寶物。
直接用刀劈沈星河已經試過了,哪怕劈出的溝壑再深,依舊探不到寶物的氣息,而後不消片刻,那四分五裂的地面便又會恢復如初。
暴力拆除的選項便被直接排除。
沈星河又細細研究起地上的花紋,很快在其上尋出些飛禽走獸,花鳥蟲魚的紋樣。
掠過其中一道狐狸花紋時,沈星河的目光忽然頓住,總覺得那花紋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很快想起什麼,自空間中翻出一個同樣雕著狐狸花紋的錦盒。
當初在金烏大漠時沈星河曾遭遇一出竅期的狐妖,把那狐妖斬於刀下後,還被尋寶鼠把那狐妖事先藏好的儲物戒指挖了出來,這錦盒便是那儲物戒中的東西,裡面是一枚刻有「狐妙」二字的合歡宗長老令。
那錦盒上的狐狸紋樣與腳下的狐狸紋一模一樣。
沈星河先把那錦盒放在地上的狐狸紋上,地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又把那合歡宗長老令放在狐狸紋上。
令牌觸碰地面細微的「嗑噠」聲後,腳下巨大的花紋上忽然閃過一道朦朧的微光。
之後卻再無任何反應。
沈星河微微皺起眉頭,明白這看似平常的花紋確實是一道禁制,合歡宗長老令顯然是開啟禁制的一環,但其他究竟還需要什麼沈星河根本毫無頭緒。
【君伏,你可能看出什麼?】
他很快選擇向君伏求助,之所以沒問耳畔的師尊,是怕打擾師尊淨化魔域。
君伏沉默片刻,這才淡聲說道,【滴一滴你的血。】
沈星河頓了頓,問他,【為何要用我的血?】
君伏:【這禁制上最重要的一環是血脈,其上有沈家人的氣息。】
所以這禁制,是沈清兮設下的?
心底雖然有幾分膈應,但一想到尋寶鼠的反應,還有這下面極有可能有許多師尊能用得上的寶物,沈星河最終還是傾下`身,點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花紋上,轉瞬便被那花紋吸了進去。
有隆隆的聲音自地底響起,一陣細微的震顫後,沈星河眼前很快出現一條直通地底的階梯。
沒有貿然走下階梯,沈星河先放出神識粗粗掃了一圈地下。
在看到其下珍藏的無數源自洛水仙庭的珍寶後,饒是沈星河見過不少大世面,也還是忍不住沉默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