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結契
第一百二十七章 結契
這還是雲舒月第一次與誰如此親密。
以往他與沈星河雖也會有些肢體接觸, 但因為沈星河對他唯有尊重敬仰,他對這孩子的感情也不容表露,所以兩人平日相處完全稱得上「發乎情止乎禮」, 從未真正越界一步。
從前沈星河於七月纏在他身上時,也只會纏在他衣服上, 從未像此刻這樣,整個身體與他肌膚相貼。
若雲舒月還像最初時對沈星河並無其他想法,只單純把他當做徒弟,如此其實也並不會如何。
但沈星河如今已是他的心上人。
即便這孩子如今是青鸞的形態, 與他如此親密,也還是讓雲舒月忍不住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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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沈星河的小爪子因為緊張還一直在他胸`前又抓又撓, 慌不擇路想找個著力點, 長長的尾羽也不停在雲舒月腰腹間掃來掃去,纏了一圈又一圈。
哪怕雲舒月是聖人, 此刻也不可能完全沒有反應。
被沈星河小爪子和尾羽觸碰到的地方有些癢,更有些說不出的灼熱。
那癢意自肌膚一路蔓延至血脈、心頭, 到最後, 連骨頭中都泛起一股隱約的酥|麻。
這感覺對雲舒月來說並不陌生, 因為自他二十歲渡過金丹雷劫, 其後的每一天,他體內都時刻奔淌著與此類似的異樣熱流。
但從前,對於這樣的感覺, 雲舒月唯有淡淡的厭惡, 解決方法也不外乎忍耐和壓制。
沈星河帶來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那種因洶湧感情和與所慕之人肌膚相貼而生出的熱和癢, 完全不會讓雲舒月生出一絲不耐和厭惡, 甚至連身體都變得更熱了。
只是, 沈星河在擔心。
他擔心害怕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戰慄。
驚慌失措的心音也一刻不停。
到最後, 雲舒月除了滿心無奈和心疼,竟也分不出神再去理會骨子裡那股異樣的熱度。
「星兒。」
他近乎嘆息地喚著這孩子的名,隔著衣襟輕輕拍著胸`前鳥兒的脊背,溫柔低語。
「星兒,已經沒事了。」
「不要怕。」
「為師還在。」
沈星河卻還在抖,細細碎碎的心音也仍未停止。
雲舒月一時間又是心疼又是忍不住微揚唇角,乾脆直接傳音給這孩子,【星兒,已經沒事了。】
懷中的顫唞這才漸漸緩和。
又過了許久,雲舒月雪白的領口處,才終於冒出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沈星河是真的要被嚇瘋了。
自重生至今,他還從未在師尊身上見過類似的情況。
就連當年師尊被傳送走的那次七月十五,他因為緊緊抓著纏著師尊,成功達成寸步不離的結果,哪怕師尊被傳送至金烏大漠,他也從未失去過師尊的蹤跡。
但這次!就在剛剛!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甚至在他幾乎纏住師尊全身的情況下!師尊卻依然險些從他爪下失去了蹤跡!!
沈星河簡直不敢想,若師尊真的獨自一人被傳送走,在靈力全失的情況下,再被傳送到什麼烏七八糟類似無名城的地方,再次遭受與前世相似的侮辱,他真的會瘋的!
難道只是這樣緊抓著緊纏著師尊還不夠嗎?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與師尊形影相隨,半刻不離?
師尊真的不能與他簽訂主僕契約嗎?
如果簽訂了主僕契約,無論師尊在哪,都可以召喚他過去,他亦能感知到師尊的位置。
他是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失去師尊的蹤跡!
不然他會瘋的!
一定會瘋的!!!
識海中不知何時起了颶風,一片動盪不安。
某些被牢牢壓制許久的痛苦記憶眼看著便要衝破樊籠,再度降臨。
沈星河緊緊閉著雙眼,驟然而來的無力和恐懼幾乎充滿了他全部身體和思想。
渾渾噩噩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識海中忽然響起師尊低低的帶著明顯安撫意味的聲音,【……星兒,已經沒事了。】
沈星河倏地睜開眼睛,渾身還在控制不住顫唞。
【已經沒事了。】
【為師還在這裡。】
脊背上有人在斷斷續續輕輕拍撫,沈星河眨了眨酸澀的眼,入目所及滿是瑩白的雪色。
他下意識動了動爪子,立刻察覺到爪下之物微微僵硬了一瞬。
與什麼光滑滾燙之物緊緊相貼的耳中,很快聽到一陣劇烈的「砰」「砰」之聲。
他幾乎立刻意識到,那是……心跳的聲音。
驚飛的大腦忽然在此刻回歸本位,沈星河呼吸一滯,小腦袋在周身繞了一圈,在看到身後雪白的布料以及頭頂熟悉至極的精緻下頜線後,終於想起自己之前都做了什麼。
沈星河:……
腦海空白了一瞬,後知後覺的尷尬雨後春筍般冒出頭來,但與此相比,沈星河還是更擔心師尊之前時虛時實的事會再次上演,緊鎖的眉頭依舊擰成個疙瘩。
【星兒】
【已經沒事了。】
識海中再次傳來師尊溫柔的聲音。
沈星河一向最相信師尊,所以師尊說沒事了,應該就是真的……沒事了。
因為後怕,他的心臟還在飛速跳動,但對師尊的信任到底占了上風,沈星河這才微微鬆開些纏得死緊的尾羽,輕手輕腳向上爬了爬,自那雪白的領口冒出頭來。
「……師尊。」
小腦袋緊貼著師尊的鎖骨,探出頭來的沈星河驚弓之鳥般警惕地掃了眼四周,想知道如今他們是到了哪裡。
目之所及之處卻熟悉得不能再熟。
沈星河頓時怔了下——他們竟還在魔域!
脖子上忽然被輕輕拍了拍,沈星河腦袋一轉,看到師尊瑩白修長的手指,立刻把小腦袋湊過去蹭了蹭。
雖然師尊說沒事了,也雖然師尊身上那股拉扯感似乎已經消失了,但因為之前的事,沈星河還是害怕,所以並不敢輕易離開師尊。
雖然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現在的動作不太合適,但他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他是真的怕即使如此也抓不住師尊。
因為後怕和不知道師尊是否會再次出現之前的情況,沈星河擔心得眼睛都變得水潤潤的,又忍不住蹭了蹭師尊的手指,低聲問道,「……師尊,您知不知道剛才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想到片刻前無論如何都抓不住師尊,沈星河的聲音又隱隱開始顫唞,「您剛才是怎麼了?為什麼身影變得忽明忽暗,像要消失一樣,無論我怎麼抓都抓不住?」
雲舒月安撫地順了順他的脖頸羽冠,又忍不住用下頜蹭了蹭沈星河的小腦袋,這才緩聲說出心中猜想,「之前有一股力量,在幫為師抵禦天道的『懲罰』。」
「星兒是否也感知到了那股拉扯之感?」
沈星河點點頭。
而後反應過來,師尊那時時虛時實,明明滅滅的情況,應該正是那股莫名的力量在與天道對抗。
「所以……您不會再忽然消失不見了吧?」
他不安地動了動小腦袋。
雲舒月給了他肯定的回答。
師尊的判斷不會出錯。
沈星河這才終於放下心來,緩緩收回緊縛在師尊身上的尾羽,慢慢從師尊胸`前爬了出來,重新跳回師尊肩頭抓好。
期間雲舒月一直靜靜等待他動作,直到沈星河最後一根羽毛自胸`前曳過,又引起一陣酥|麻,雲舒月這才終於輕呼出一口滾燙的熱氣,深感無奈的同時,又有幾分隱約的甜意。
這還是雲舒月第一次感受到何為「甜蜜的折磨」。
見小孩還探出小爪子偷偷碰自己的頸側,雲舒月立時捏住那青藍色的小爪子,想讓沈星河老實點,別再惹他。
沈星河則完全沒有任何亂七八糟的心思,只擔憂地仰頭看著雲舒月,「師尊,您的身體是不是更熱了?」
說完,沈星河立時運轉體內冰靈力,立刻在師尊周圍凝出一片冰雪天地,想以此幫師尊降降溫。
雲舒月的情況卻並未有多少緩解,沈星河心中就又著急起來,又忍不住問道,「師尊,您說這次的『天罰』被抵消掉了,那我們是不是暫時不會離開這裡?」
雲舒月輕輕應了一聲。
知曉沈星河心中所想,既然今年不會再被傳送走,雲舒月索性又放出冰雪宮殿,再次帶著沈星河踏入宮殿內的冷泉中。
一進入冷泉,沈星河就又開始放冰靈力,還把師尊手腕上的寒潭月魄也拆下一顆扔進泉池底部。
整個泉池立時被厚厚的冰層所覆,又自雲舒月所在之處漸漸向外消融。
雙管齊下後,雲舒月體內的熱意終於略有消退,這才放鬆地靠在泉池邊,溫聲與沈星河說話。
見師尊的情況略微緩解了些,沈星河心下稍安,終於忍不住問道,「師尊,您可知道幫您抵禦天道的是什麼?」
這事雲舒月還真有些頭緒,「是魔域上空那片濃雲。」
沈星河怔了怔,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個答案,「那黑雲到底是什麼東西,竟能與天道抗衡?」
因那黑雲數十年一日在頭頂,又似乎只有阻隔天嶼大陸和魔域的功效,頂多還能讓人看到些並不致命的幻境,幾乎沒有危害性,沈星河一直未曾對其有所關注。
但現在,師尊卻說那黑雲竟能幫忙抵禦天道!
抓在師尊肩膀的小爪子緊了緊,沈星河的眼睛立刻亮了,忍不住問道,「師尊,師尊要是您把那黑雲煉成法寶,今後是不是就能少受些苦了?」
雲舒月沉吟,「或可一試。」
沈星河頓時期待地在他肩膀上走了兩圈,簡直恨不能讓師尊靈力立刻恢復,趕緊把那黑雲煉成法寶,生怕那黑雲長腿跑了似的。
不過這事還不知道能不能成,那黑雲既然連天道的威能都能抵禦,想要收服估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萬一天道在師尊收服那黑雲前,再出么蛾子把師尊傳送走……
片刻前險些抓不住師尊的心慌又開始出現,沈星河焦慮地扣了扣小爪子,終於忍不住小聲對雲舒月道,「師尊,師尊我們簽主僕契約好不好?」
雲舒月聞言微微蹙眉,把肩頭的鳥兒捧在掌心,置於身前,垂眸看著一臉認真的小青鸞。
這事沈星河從前其實也問過師尊,不過師尊那時還不知道那被他強塞過去的小青鸞其實是他的分身。
但就算在那時,師尊也沒同意與沈星河的小青鸞分身簽主僕契約,更何況是現在?
沈星河努力說服師尊,「師尊,如果簽訂主僕契約,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您需要,我都能第一時間趕到。」
「還有還有,若簽了主僕契約,只要您同意,我也能隨時感知到您在哪裡。」
「這樣即使我們意外失散,我也能第一時間找到您。」
「所以,師尊和我簽這個契約好不好?」
「您就答應我吧,師尊~。」
為了讓師尊答應,沈星河撒嬌地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大有師尊不答應他就一直蹭下去的準備。
雲舒月垂眸看著掌心漂亮的青藍色鳥兒,輕輕點了下他額頭,「星兒可知主僕契約是什麼?」
沈星河剛想說「我知道」,就聽師尊低聲說道,「一旦定下契約,『僕從』一方將會被主人完全掌控。」
「無論思想、禸體還是靈魂,都永遠不再屬於自己。」
「是生是死,皆在主人一念之間。」
「會被威脅,操縱,哪怕再不喜歡的事,只要主人一聲令下,也只能被迫去完成。」
「你曾見過沈清兮和沈若水,應知曉身不由己究竟有多痛苦。」
「可是,」沈星河立刻反駁,「可是師尊又不是別人,又不會對我做什麼不好的事,主僕契約對我們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害處,師尊您就答應我吧!」
「為師不答應。」
雲舒月態度堅決。
沈星河頓時急得抓耳撓腮,耳畔卻忽然被師尊點了點,「你身上有為師的分身在,即便意外分離,依舊能用分身聯繫。」
沈星河這才想起來,不單是他時常塞給師尊的小青鸞分身,師尊也在他身上放了分身。
但緊接著他就又想起來一件事來。
小腦袋高高仰起,沈星河認真地看著師尊,問道,「那師尊,如果有天您再次迎來雷劫,這分身會被您收回去嗎?」
雲舒月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星河就懂了,抿了抿嘴,倔強地看著雲舒月,「所以,就像上次您渡劫前把小青鸞還給我一樣,下次您渡劫時,也同樣會把分身收回去,我也還是沒辦法陪在您身邊……對不對?」
雲舒月嘆息地喚著他的名字,「星兒。」
沈星河低頭眨去眼中濕意,用翅膀抱住師尊的手指,聲音中滿是難過,「師尊,您上次渡劫後,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您,那時我真的好怕。」
「師尊是我在這世上最最重要的人,若是沒有師尊,我的存在就沒有任何意義。」
「那次沒找到師尊時,我就在想,若是……師尊真沒撐過去,我也定不會獨活。」
這話沈星河從未對師尊說過,因為怕會讓師尊感覺到負擔。
但他實在太害怕了,之前師尊險些自他眼前消失的事,直到現在仍讓他驚恐不安。
他真的怕師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盡苦楚,也怕前世的一切重蹈覆轍。
所以他想,無論用何種辦法,只要能與師尊形影不離,哪怕是用那崇光界人人談之色變的主僕契約,他也心甘情願。
「師尊,師尊您就答應我吧~。」
見雲舒月不說話,沈星河伸著小腦袋在他指間蹭來蹭去。
心中甚至都開始忍不住想,若師尊真的不答應,他是不是要嘗試「一哭二鬧三上吊」?
但他爹曾說過,那其實是最糟糕的解決問題的方式,只會讓真正在意他的人感到難過。
所以所以,若師尊一直不答應,他該怎麼辦?
沈星河這次是鐵了心要與師尊簽訂主僕契約。
若師尊真的真的不答應,那他就……明天繼續問!
明天不行還有後天,後天不行還有大後天,總歸距離明年七月還有一年時間,天天磨月月磨,或許有天師尊就答應了呢?
把他這些小心思聽在耳中,見沈星河完全沒有放棄的想法,甚至準備滴水穿石,雲舒月心中無奈嘆息一聲,終究不忍他如此不安勞神,思忖一番後,終於開口說道,「為師可與你簽訂另一種契約。」
「嗯?」沈星河立時抬起小腦袋,「師尊說的是什麼契約?」
雲舒月緩聲說道,「一旦定下此契,雙方不但能時刻獲知對方的位置,還能感知對方的狀態。」
沈星河的眼睛立時亮了,「這個好!師尊我們現在就結這個契吧!」
【雲舒月!】
沈星河識海深處,君伏瞬間猜出那契約是什麼,速來冷淡的聲音中隱約有了一絲震驚和不贊同。
雲舒月卻並不理會他。
確切地說,自六十年前君伏放任那些鬼童攻擊沈星河開始,直至今日,雲舒月都再未與君伏說過一句話,早已視對方為無物。
他垂眸看著小青鸞完全興奮起來的亮晶晶的眼睛,指尖在小傢伙的喙上輕輕點了下,「先聽為師說完。」
沈星河立刻在他掌心乖乖站好,揚著小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雲舒月眼中這才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溫聲對小傢伙道,「此契名『雙生』,為平等同生之契。」
「一旦定下此契,兩者便不分你我。」
「哪怕天各一方,依舊能尋到對方之所在。」
沈星河連連點頭,這不正是他理想中的契約嗎?
他之前之所以那麼執著想要與師尊定主僕契約,為的正是能時刻獲知師尊在何處。
如今有這樣一個平等契約,自然更好。
「但,」指尖再次點住小青鸞準備張開的嘴,雲舒月認真對小傢伙道,「上古時期,此契多定於道侶之間。」
沈星河怔了怔,完全沒想到師尊口中會忽然冒出「道侶」這個詞。
說起道侶,難免想起師尊曾用「師醉心」的身份,偽裝成他的道侶。
雖然那都是權宜之計,但一想到師尊說「雙生之契」多是道侶簽訂,沈星河心中還是有一瞬不太自在。
心中隱約冒出個過於離譜的想法,沈星河倏地昂首看向師尊。
在看到師尊漂亮的銀眸中神色清淡,沒有任何與他那個離譜想法有關的情緒後,沈星河心中這才狠鬆了一口氣,同時又為那離譜想法生出一絲無語和自責,總覺得有過那樣大逆不道想法的自己簡直是在褻瀆師尊,一時間羞愧得不行。
在深深的自責和羞愧中,他的大腦迅速冷靜下來,倒也沒再像之前那麼急著要和師尊簽契約,只動了動小爪子,斟酌一番問道,「師尊,您剛才是說,這『雙生之契』『大多』簽訂在道侶間。」
「也就是說,除道侶外,其他人也可簽訂,對不對?」
雲舒月微微頷首,肯定了他的猜測。
沈星河歪頭看他,又問道,「師尊,您為什麼說是『上古時期』?難道現在簽訂這契約的人很少?」
還有,無論是在沈輕舟留給他的那些玉簡中,還是在師尊給他的玉簡中,抑或這些年他四處搜刮來的玉簡中,沈星河從未看過「雙生之契」這個名字。
倒是有個「同生共死契」,據說也是很久以前結為道侶的人會簽訂的契約。
雲舒月緩聲為他解惑,「定下此契需雙方心意相通,且對彼此完全信任。」
「如今崇光界符合條件者鳳毛麟角,為師活了這許多年,從未見人定過此約。」
沈星河點點頭,所以說,並不是沒人想定這個契約,而是他們根本找不到能完全託付後背,對彼此完全信任的人。
沈星河自然是信師尊的,畢竟「主僕契約」都是他主動跟師尊提出想要簽訂的。
那,「師尊,您相信我嗎?」
他認真望著雲舒月的眼。
垂眸看著他明澈的紅眸,雲舒月莞爾一笑,毫不猶豫,「自然。」
沈星河便也忍不住笑了,心中再無任何猶疑。
不過,有三件事,他還是要先問清楚的。
「師尊,您知道『同生共死契』吧?」
「這『雙生之契』,會不會像『同生共死契』那樣,讓人同生共死呢?」
這問題很重要。
沈星河只想與師尊「同生」,卻並不想師尊與他「共死」。
若有朝一日,師尊發生意外,即便沒有契約,沈星河也會毫不猶豫隨師尊而去。
但若有一日,是他這個徒弟不幸隕落,沈星河卻並不希望師尊受任何影響。
把他無比堅定的心音聽在耳中,雲舒月摸了摸他的腦袋,第一次騙了這孩子,「不會。」
「此乃同生之約,只在雙方都活著時,才有效。」
沈星河聞言心中微松,又問出第二個問題,「那這契約,一旦定下後,可能解除?」
「若不能解除,來日師尊您飛升時,會不會對您有不好的影響?」
雲舒月再一次騙了他,「可以解除。」
「不會有影響。」
沈星河頓時對這個契約更滿意了,簡直完美適配他和師尊的情況。
他很快又問出第三個問題。
「那師尊,您可有心儀之人?」
這個問題的答案,沈星河幾乎是肯定的,因為自他重生至今,師尊身邊一直被他防得密不透風。
他也曾觀察過師尊和柳前輩相處時的模樣,並不認為師尊對柳前輩有任何特殊的情愫。
真要說的話,師尊身邊出現時間最長的人,唯有他這個徒弟。
但這個帶有褻瀆和大逆不道意味的猜測,早在片刻前便被沈星河徹底否定了。
所以,沈星河是真的很自信,師尊不可能有心儀之人。
之所以問師尊這個問題,也只是因為師尊說過,這「雙生之契」多簽訂於道侶之間。
聽到小傢伙斬釘截鐵的心音,雖片刻前曾刻意把情愫藏在心底,並未露出分毫,此時雲舒月心中卻仍生出一絲微妙的氣悶。
目光在小傢伙左腿上瑩瑩的白色因果線上輕掃而過,雲舒月忽然生出一絲逗弄的心思,垂眸問沈星河,「若有,星兒待如何?」
沈星河怔了下,眼睛頓時睜得大大的,一句「是誰!我定要去刀了他!」險些脫口而出。
但緊接著,在巨大的意外和恐慌過後,沈星河又想,其實若師尊真有喜歡的人,即便是他這個徒弟,也沒有任何插手的資格。
沈星河選擇重生唯一的目的唯有保護師尊不受傷害,護師尊飛升這一條。
從前之所以防備他人靠近師尊,也只是擔心他們對師尊抱有骯髒齷齪之心。
但若師尊真喜歡了誰,那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絕不會傷害師尊的人。
只是,一旦師尊有了喜歡的人,會不會對師尊修行有礙?會不會影響師尊飛升?
小爪子不安地動了動,沈星河很快又想,若師尊真有了心儀之人,那他們是不是就不能簽訂「雙生契約」了?不然那人肯定會多想。
不過話說回來,師尊身邊除了他連只公蚊子都沒有,師尊到底什麼時候有了心儀之人?
難道是在他拜師之前就有了嗎?
那人現在又在哪裡?
一時間,沈星河心頭簡直糾結成一團亂麻。
他看了看腳下,忽然反應過來,若師尊未來有了道侶,他還站師尊身上是不是不太好?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跳下去,不能再這麼站在師尊身上,但沈星河的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一樣,一動不能動。
半晌後,他終於抬起頭來,怯生生問道,「師尊,師尊您是……要有道侶了嗎?」
雲舒月:……
沒想到短短几息這孩子就想了這麼多,見小傢伙焦急得眼眶都紅了,生怕他找道侶耽誤飛升,又因或許得與他保持距離而委屈得不行,雲舒月無奈地揉了揉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這才嘆息著說道,「沒有。」
他第三次騙了沈星河,「為師沒有心儀之人。」
沈星河緊緊蜷著的小爪子這才鬆了松,心頭的大石頭也落了地,立刻對雲舒月道,「那師尊,我們簽那個『雙生契約』吧!」
雲舒月想了想,又給他說了些關於契約的事,「星兒,此約一旦定下,彼此或有可能共感。」
沈星河皺了下眉,「那如果我受傷的話,師尊也會覺得疼嗎?」
雲舒月聞言,心中無奈更甚,「為師的意思是,你也有可能會感受到我身上的『天罰』。」
沈星河感受著爪下滾燙的熱度,好奇問道,「是說那『天罰』也會分一半到我身上嗎?」
若是這樣,師尊的身體會不會好受些?
雲舒月無奈垂眸,「不會,只會讓你偶爾覺得難受。」
沈星河遺憾地「哦」了一聲,對此倒是並不在意。
與此相比,他還是更在意如果自己受傷,師尊會不會也被牽連。
他就又問了出來。
雲舒月簡直對這樣全心全意只念著他的小傢伙毫無辦法,只得告訴他,「共感的情況只偶爾可能發生。」
沈星河這才認真點了點頭,「師尊,我都聽明白了。」
他很快又想到一件事,立刻在識海中問君伏,【君伏,若我與師尊定下契約,師尊可會感知到你的存在?】
雲舒月垂眸看著他,並不擔心沈星河會知道真相。
果然,下一刻,沈星河識海深處便響起君伏略顯冷淡的聲音,【不會。】
雖然這本來也是沈星河想聽到的答案,但只要一想到師尊如今合體中期的修為,仍無法感知到君伏的存在,沈星河就又有些憂心忡忡,對君伏的忌憚和警惕也提升到了極點。
不過,君伏就在他識海內,若他真想對師尊不利,沈星河就算拼得魂飛魄散也絕不會讓他得逞!
如此思量後,沈星河很快重新仰起頭來,一臉鄭重道,「師尊,我們定契約吧!」
這「同生契」既是雲舒月主動提出,自然不會不答應。
之前之所以把那些可能造成的後果告知沈星河,也只是擔心結契後若有意外,沈星河會感到不安和驚訝。
現話既已說明白,沈星河態度也很堅定,雲舒月便開始準備結契儀式。
結契需要雙方各提供一滴心頭血。
沈星河動作很快,眨眼便逼了滴猩紅的心頭血出來。
雲舒月雖靈力全失,卻也很快用「蟬不知雪」自心頭取了滴銀光爍爍的精血。
之後又用「蟬不知雪」在冷泉池下勾勒出一個繁複的法陣。
沈星河仔細看著那法陣,隱約覺得與曾在玉簡中看過的「同生共死契」有些相似。
仔細再看,又發現許多不同之處。
他很快安下心來,專心等待。
待那法陣終於勾勒完畢,雲舒月抱著掌心的小青鸞來到法陣中央,對沈星河道,「星兒,向此陣注入靈力。」
沈星河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立刻向泉池底部的陣法中注入靈力。
瑩瑩的光輝立時自那陣中亮起,映得一池冷泉像流動的冰色寶石。
而就在那粼粼的波光中,猩紅銀白的兩滴心頭血逐漸靠近,凝結,合而為一,水乳交融,又倏地同時飛向沈星河和雲舒月心口。
胸中忽地一熱,尾羽處也有點燙燙的,像是有什麼無形之物在攀爬生長,沈星河不自在地動了動,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身上、識海中多了什麼東西。
他立刻向識海中看去,立刻在自己的化神小人兒旁看到一株晶瑩剔透的雪色樹苗,與自己曾抱過的那株一模一樣!
是師尊的神識印記!
他立刻把自己的發現告知雲舒月,又是新奇又是興奮地問道,「師尊,您識海里也有我的神識印記嗎?」
雲舒月勾唇點了點他的小腦袋,「自然也有。」
沈星河:「我的神識印記是怎樣的?」
雲舒月看了眼識海,在看到正在他識海本體上撒歡的小毛團後,委婉說道,「是你早年時的模樣。」
沈星河正興奮著,也沒細究,仍好奇地探索著自己和師尊身上的變化。
因為泡在冷泉中,雲舒月身上雪色的衣料已變得有些透明。
他本就肌膚雪白,之前即使布料透明些,也並不如何明顯,但此刻,沈星河卻在他左胸胸口處發現一絲暗色。
興奮的勁頭立時散去,沈星河頓時蹙起眉頭,往雲舒月胸`前蹦了蹦。
湊得近了,才發現那透出的暗色並非黑色,而是與自己羽毛相似的青藍色。
他糾結地扣了扣爪子,對師尊的擔憂到底占了上風,輕輕晃了晃雲舒月手指,「師尊,這個好像是簽訂契約後出現的。」
他用小翅膀指了指師尊胸`前的青藍色。
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即使靈力全失,雲舒月也了如指掌。
不過沈星河既然好奇,雲舒月倒也不會瞞著。
他很快褪去雪色衣衫,瑩如美玉的身體很快出現在沈星河眼中。
之前給師尊療傷的時候,沈星河已看過師尊如此模樣,倒也沒什麼亂七八糟的心思。
但正因為看過,他才一眼發現,在師尊左側胸口處,多了只巴掌大的與他本體一模一樣的青鸞印記。
那青鸞身上的羽毛纖毫畢現,連其上的流光都一分不落,昂揚的羽冠與長長的翎羽首尾相連,正牢牢盤踞在師尊的心臟之上。
沈星河:……
小爪子莫名蜷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師尊胸口的青鸞印記時,沈星河心中忽然有些淡淡的羞恥和尷尬,連忙扭開小腦袋,不再盯著那印記看。
見他如此,雲舒月很快穿回衣衫,重新靠回泉池邊。
那羞恥和尷尬來得快去得也快。
既然師尊胸口有他的印記,那他身上應該也有師尊的印記。
有些好奇自己身上的印記是什麼模樣,沈星河很快搞了個分身出來塞師尊手裡,而後飛到泉池邊的屏風後,立刻化作人形,解開衣服往自己左胸口看了看。
結果什麼都沒找到。
沈星河頓時摸不著頭腦,乾脆把衣服全脫了,又幻出面水鏡,仔細在自己身上找了起來。
前胸、後背、脖子、臉上、腿上都看了一圈,還是什麼都沒找到。
沈星河頓時有些懵,不知道自己身上為什麼沒有師尊的印記。
腦海中很快閃過什麼,被沈星河一把抓住,沈星河這才想起來,之前結契結束時,他尾巴那好像燙燙的。
心中忽然冒出個不妙的預感,沈星河立刻湊到水鏡前轉過身,扭頭順著脊背往下看。
在看到自己尾椎骨上方果然有一片銀白的葉片印記後,沈星河心中一突,頓時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都不好了。
沈星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