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蜷雲


  第一百三十二章 蜷雲

  「師尊?」

  發覺師尊的神色逐漸凝重, 沈星河連忙喚了他一聲,「師尊在想什麼?」

  

  西方鬼域和酆都鬼城有貓膩的事,目前還只是雲舒月的猜測。

  雖然他幾乎可以肯定此事定與天道有關, 但他和沈星河暫時還不會離開魔域,即便說了也只會給沈星河平添煩惱, 雲舒月沉吟一番後,最終只對沈星河道,「這兩地此前為師並未涉足,並不了解。」

  沈星河倒也不意外, 畢竟之前師尊給他的玉簡中也沒提過西方鬼域和酆都。

  不過如此一來,待他和師尊離開魔域後, 他倒是可以抽空去西方鬼域看看。

  順便還可以去佛宗找那群和尚問問, 那些殘缺的魂魄究竟該怎麼辦。

  怨鬼之氣全數淨化完畢後,由那些消逝魂魄逸散成的靈氣也很快被沈星河和雲舒月盡數吸收。

  沒有那些漫天飛舞零落四散的殘魂後, 生機早已徹底斷絕的魔域宛若死地。

  很多時候,看到如今的魔域, 總會讓沈星河想起當初渡出竅雷劫時, 曾見過的那個死去多時最終徹底崩塌的秘境, 還有同樣毀滅殆盡, 消散在金烏大漠上的丹陽秘境。

  沈星河其實並不懂,為何這世上總有人像宇文珏一樣涸澤而漁,就好像, 即使這個世界徹底毀滅也與他們毫無干係。

  雖然沈星河也十分厭惡這個世界, 直到現在都認為待師尊飛升, 這世界變得如何都無所謂, 但他同時也很清楚, 這世上還有許多像搖光、柳前輩以及飛羽集鳥兒們那樣認真生活的生靈。

  ——這裡是他們的家。

  卻似乎並不被諸多強者以及天道所眷顧。

  不過這本也不是沈星河該操心的事。

  他只要能看到師尊飛升就好。

  他所能顧及的, 也就只有這麼多。

  魔域淨化完畢後,沈星河和雲舒月之所以仍未離開魔域,皆因頭頂那片神秘的黑雲。

  當初因緣際會發現那黑雲能幫雲舒月抵禦天道的「懲罰」後,沈星河便一門心思想讓師尊把那黑雲收了,雲舒月也有此意向,因此淨化魔域後,他們便一同開始研究該如何收服那黑雲。

  這個念頭剛起,沈星河和雲舒月便同時一頓,都清楚感知到,有一股強大的負面力量,正緩緩自那黑雲中向他們蔓延。

  沈星河頓時如臨大敵。

  雲舒月卻只擋在他身前,凝眉看著那一絲自黑雲中探來的墨色青煙。

  那黑煙像是只細長的手,慢吞吞自蒼穹而下,緩緩遞到雲舒月面前。

  沈星河心中頓時一緊,牢牢抓著師尊的衣袖,不想讓師尊碰那明顯散發著不詳氣息的黑煙。

  雲舒月卻若有所思看了那黑煙半晌,並未在其中感受到任何惡意。

  他安撫地拍了拍沈星河手背,輕聲說了句「無妨」,很快對那仍停在身前的黑煙伸出手。

  雖然師尊說「無妨」應該便沒有什麼大事,沈星河卻還目不轉睛緊盯著那黑煙,很快看到那仿佛凝固了的黑煙,自尖端又緩緩探出一根更細的菸絲,輕輕碰了下雲舒月瑩白如玉的指尖。

  而後,像是被燙到一樣,倏地響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

  沈星河清楚看到,那根原本黑得發亮的菸絲,在碰到師尊后,一點點褪去墨色,變得深灰,淺灰……直至純白。

  與此同時,雲舒月也通過「雙生之契」中的神魂印記,把此刻的感知分享給了沈星河。

  沈星河耳邊很快響起一個模糊的聲音。

  那似乎是一個極爽朗的人,曾在黑雲中留下過一枚印記交代這黑雲的來歷。

  據那人說,當年仙魔大戰結束後,修真界曾慘勝魔道。

  為避免魔道捲土重來,再度重創修真界,修真界幾位大能曾合力煉製一名為「蜷雲」的神器,以此分隔仙魔兩界,把全魔域隔絕在天嶼大陸之外。

  那黑雲便是原本的神器「蜷雲」。

  「蜷雲」雖為神器,卻並非攻擊性法寶,最大的作用只有兩處:

  一為惑人心智,讓企圖通過其穿越兩界的人迷失方向,只能原路返回;

  二則是屏蔽吸收魔氣、鬼氣等負面力量,使魔域不至因魔氣太強而再度孕育出逆天的邪魔,危害修真界。

  這些年來「蜷雲」也確實做得很好,一直把魔域牢牢阻隔於十萬大山之外。

  就連之前魔道對外發動戰爭時,也只能靠後來研究出的傳送陣前往天嶼大陸,仍無任何魔修能順利穿過「蜷雲」抵達十萬大山。

  「仙魔大戰,」沈星河看了眼師尊,說出心中猜想,「師尊,這『蜷雲』應是誕生於上古時期的神器吧?」

  崇光界的上古時期可追溯到萬年前。

  據說那時崇光界剛經歷過仙魔大戰,幾位實力頂尖的大能率萬千修士戰勝魔道後,曾相繼開宗立派。

  萬劍宗、佛宗、乾元王朝、洛水仙庭、丹陽仙府、乾元王朝、藥王谷……這些興盛萬年的頂級宗門世家,皆創立於那段時間。

  萬年前流傳下的玉簡中,也確實曾記錄過那場驚天動地的戰爭。

  雲舒月微微頷首,肯定了沈星河的猜測。

  因為是直接接觸過那黑煙的人,雲舒月對這神器的認知要更深刻些,「『蜷雲』是惰性極強的法寶,本身並無淨化魔氣的作用。」

  「萬年的時間太過長久,就連它也無法避免被污染了。」

  沈星河抬頭看了眼頭頂濃黑如墨的雲層,再一想到那爽朗聲音說的,「蜷雲」最初誕生時曾淨如新雪,心中也不禁生出些感慨和唏噓。

  「所以,它是想讓我們幫忙淨化嗎?」

  這是剛才通過師尊那邊的神魂印記傳遞過來的模糊感受。

  雲舒月輕輕應了一聲。

  沈星河眨了眨眼,雖然這「蜷雲」這些年確實為修真界做了很多貢獻,但他最關心的只有一件事,「淨化完畢後,它可以認師尊為主嗎?」

  若不能為師尊所用,他們似乎也沒必要在這黑雲上花那麼多功夫——要知道那可是積累了萬年的魔氣!

  光想想沈星河都覺得頭大。

  就算有他幫忙一起淨化,少說也得有百年才能淨化完全吧?

  聽到沈星河的話,那很快又變得漆黑的青煙很快在他面前凝成兩個大大的字——「不」「認」。

  又慢吞吞變作兩個字,「無」「主」。

  雲舒月看明白了它的意思,「它本是無主之物,生來便是為了分隔兩界。」

  沈星河也看明白了,「所以,它的意思是,即使我們幫它淨化完,它也還是不會認師尊為主,對吧?」

  那黑煙很快又化作一個大大的「是」字。

  沈星河頓時被它氣笑了,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垂眸掩去眸底的冷意,沈星河問雲舒月,「師尊,它是不是已生了靈智?」

  若已生了靈智,就算它再有用,沈星河也絕不會讓這東西跟在師尊身邊。

  生了靈智便意味著可修煉,甚至有化形的可能。

  這世上對師尊抱有覬覦齷齪之心的狗東西太多,除自己外,沈星河不相信任何有靈智的生靈能抵抗師尊的魅力,更何況師尊身上還有那股惑人的令人瘋狂的異香。

  若這「蜷雲」果真生了靈智,即便它能幫師尊抵禦天道……

  想到這時,沈星河忽然皺起眉頭,一時竟有些猶豫。

  若「蜷雲」真能幫師尊規避七月十五時那隨處胡亂傳送的「天罰」,對師尊來說,實在是一件大好事,甚至極有可能讓師尊不再被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污染眼睛。

  所以,果然還是很想幫師尊收了這「蜷雲」啊!

  也不知道抹去神器的靈智會不會很困難?

  見沈星河只幾息功夫,心音便向著愈發危險的方向急速發展,為避免他和那神器掐上,雲舒月立刻說道,「並未生出靈智。」

  沈星河凝眉看著那仍懸在半空的「是」字,又疑惑地看了眼師尊。

  雲舒月溫聲說道,「『蜷雲』惰性極強。」

  惰性極強一方面意味著難以被影響、污染、同化,另一方面卻也意味著它即便有生出靈智的資質,但因為惰性太強,在生出靈智的路上幾乎寸步難行。

  所以它一個誕生萬年的神器,還整天受那些人均八百個心眼子的魔修的魔氣污染,卻依舊只能慢吞吞變幻出幾個簡單的字,來傳達模糊的意思。

  聽師尊細細解釋完忽然噎住的沈星河:……

  行叭。

  那看來可以放心讓師尊收服這「蜷雲」。

  但這「蜷雲」明顯並不想跟他們走。

  沈星河想了想,忽然傳音給雲舒月,【師尊,您配合我一下。】

  雖不知他要做什麼,雲舒月卻依舊好脾氣地應了聲【好。】

  沈星河對師尊笑了笑。

  再看向那仍保持著「是」字的黑煙時,忽然遺憾地嘆了口氣,「既然你不打算認我師尊為主,那我和師尊便不幫你淨化了。」

  「想來你也知道,即便我和師尊是合體期,幫你淨化累積萬年的魔氣也需要花費大力氣,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淨化完。」

  「我們還急著回天嶼大陸,今日就此別過吧。」

  說完,沈星河立刻拉著師尊的衣袖,扭頭就走。

  雲舒月也由著他鬧,覆雪銀眸下暗藏春風般柔軟的笑意。

  眼看著他二人轉瞬到了千里之外,那黑煙凝成的「是」字,終於緩緩變作了「?」。

  頭頂的黑雲一陣翻騰,沈星河面前很快又現出一小團黑煙。

  但還不待那黑煙凝成字,沈星河就又拉著師尊走遠了。

  黑雲又是一陣翻滾。

  這次乾脆直接往沈星河面前懟了三個凝好的字,「出」「不」「去」。

  沈星河看明白了它的意思,這傢伙是想說,有它橫在頭頂,他和師尊是離不開魔域的。

  沈星河:……

  原來這傢伙也還是有點腦子的。

  雖然不多。

  但這黑雲其實真困不住他和師尊,就像它這些年早已困不住那些魔修。

  沈星河可是有七殺完整的記憶,所以魔道傳送至天嶼大陸的法陣,他其實也是會畫的。

  這些年他和師尊之所以一直留在魔域,也並非是因為無法離開,而是因為淨化這裡的怨鬼之氣對師尊修煉有好處,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尋回所有夜梟叔叔的殘魂。

  他很快把會畫傳送法陣的事告知給了那團黑煙,並對它笑了笑,「你困不住我和師尊。」

  說完,沈星河立刻開始在腳下畫傳送法陣。

  「蜷雲」高懸魔域萬年,對那些魔修所創的傳送法陣再熟悉不過,所以它很清楚,沈星河此刻畫的是真的傳送法陣,他和雲舒月也是真的能離開。

  原本油鹽不進的黑煙驀地凝固住了,像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沈星河則繼續畫法陣。

  傳送法陣快成型時,那一動不動的黑煙終於動了,轉瞬便散成一片,嚴嚴實實遮住沈星河所畫的法陣。

  沈星河垂眸睨了它一眼,很快拉著師尊換了個地方,繼續畫傳送法陣。

  那黑煙似乎又傻了,又凝固了很久,之後又出現在沈星河即將畫好的法陣上方,把法陣牢牢遮住。

  沈星河微微皺眉,倒是並未動怒,只語氣平淡地道,「你不可能一直成功阻攔我畫法陣的,實在不行我刻在玉簡里,捏碎了就能傳送走。」

  那黑煙就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凝住一會兒後,又慢吞吞想去拉雲舒月的衣袖。

  沈星河立時眯起眼睛,還不待說什麼,就見師尊衣袖一揮,完美避開了那黑煙的觸碰,淡聲對那黑煙道,「星兒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沈星河頓時眉開眼笑,這一刻甚至真生出了些就算這黑雲不跟他們走,也無所謂的感覺。

  他傳音給雲舒月,【師尊,要是它一直不肯認主怎麼辦?】

  雲舒月對此其實並不執著,聞言只摸了摸沈星河腦袋,溫聲說道,【那便隨它。】

  真說起來,這「蜷雲」也只在每六十年一次的七月十五時有些用處,但一來雲舒月與沈星河已結下「雙生之契」,即便失散沈星河也不會再感到不安,反而能迅速尋到他,二來因那雙修功法的緣故,七月再臨時雲舒月也不會再靈力全失。

  所以,雲舒月是真的認為,這「蜷雲」如今於他不過錦上添花之物,而非必須。

  此前之所以由著沈星河哄那法寶,也只是因為沈星河想這麼做,雲舒月便陪著他。

  見師尊並無一絲勉強,對那「蜷雲」也並不執著,沈星河一時竟也覺得那法寶其實不甚重要,難得誠懇地對那黑煙道,「我師尊已把全魔域的怨鬼之氣都淨化完畢,如今魔域已無任何魔修,你今後也不必再攔截魔氣,即使不淨化,也會過得很好。」

  「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他溫和地摸摸那團涼涼的黑煙,「這些年辛苦你了。」

  那黑煙緩緩翻滾著,像是在安靜地看著沈星河。

  沈星河拉著師尊的衣袖,一邊在一枚空玉簡中畫傳送法陣,一邊對那黑煙擺了擺手,「這次我們是真的要走啦。」

  那黑煙慢慢飄到沈星河正刻著玉簡的右手邊,直到玉簡中的傳送法陣即將成型,終於緩緩覆住沈星河白皙的手背,又懟了三個字過來,「帶」「我」「走」。

  在沈星河發出拒絕的聲音前,化作兩個漆黑的大字,「認」「主」。

  沈星河怔了下,沒想到會峰迴路轉。

  他立刻看向師尊,與雲舒月四目相對時,都忍不住笑了。

  既然「蜷雲」已答應認主,在收服它以前,雲舒月和沈星河自然要先為其淨化。

  之前淨化怨鬼之氣時因怕耽誤師尊修煉,沈星河並未用青鸞火幫忙,但在他與師尊雙修後,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已可共享彼此體內的靈力,沈星河的顧忌便少了許多。

  因此淨化「蜷雲」時,沈星河也出了不少力,畢竟青鸞聖火也天克各種魔氣鬼氣。

  淨化魔氣時,雲舒月也沒忘拉著沈星河雙修。

  兩人修為飛漲的同時,淨化「蜷雲」的速度也一天比一天快。

  九十年後。

  不見天日萬年之久的魔域,終於在這天迎來闊別已久的天光。

  原本牢牢覆在魔域上空濃沉如墨的烏雲,已重新變作雪白。

  雲海漫捲,天光傾灑而下,潑出一片光華錦繡。

  沈星河抬眸看著那愉悅在霞光中翻騰的絢爛雲層,過了許久,才對那雲海揮了揮手,揚聲說道,「快來找我師尊認主,準備走啦!」

  那雲海聞言,驟然緊縮成一朵巴掌大的雪白雲朵,慢吞吞飛到雲舒月身前。

  雲舒月於指尖逼出一滴銀光爍爍的血,點在「蜷雲」上。

  「蜷雲」上迅速閃過一抹銀色流光,又很快斂去光華,看起來仍是一朵平平無奇的雪糰子。

  認主儀式這便結束了。

  收服「蜷雲」這個神器後,雲舒月身上的氣勢越發淵渟岳峙。

  他原本便已是合體巔峰,如今更加深不可測。

  沈星河緩緩呼出一口氣,對師尊笑了下,「總算結束了。」

  當初來魔域時,沈星河可從未想過他們會在這裡待上兩百年。

  也不知道外面現在怎麼樣了。

  「師尊,我們要不要先去柳前輩那看看?」

  「我還得把劍宗弟子的殘魂交給他。」

  話音剛落,沈星河忽然一窒,倏地向頭頂看去。

  與此同時,雲舒月也凝起眉頭,看向頭頂驟然黑沉的天色。

  磅礴的烏雲轉瞬即至,遮天蔽日。

  浩瀚威壓裹挾紫黑雷霆,已蓄勢待發。

  似乎只一息功夫,沈星河眼前便失去了師尊的身影,耳畔那串雪白的葉片也已消失無蹤。

  心跳驟然失衡,沈星河看著遠處師尊傲然玉立於巍巍天幕下雪白的身影,有一瞬間幾乎失去反應,完全沒想到師尊的大乘雷劫會在此時到來。

  心臟還在「撲通撲通」急速躍動,像是要從喉嚨口跳出來。

  即使那天雷還未曾落下一道,沈星河仍被那劫雲中毀天滅地的威壓逼出一身冷汗。

  【……師尊,沒事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者只一息,沈星河按著跳得越發劇烈的心口,通過「雙生之契」的印記傳音給雲舒月。

  【師尊,您專心對抗天雷。】

  【剩下的,都交給我便好。】

  沈星河識海中,玉雪生輝的小樹苗微微晃了晃,輕聲道了句,【好。】

  沈星河這才深吸了一口氣,轉瞬拉開空間,火速在全魔域布置起聚靈陣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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