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嘗試
第一百三十三章 嘗試
——大乘期雷劫會持續二百四十三天。
——共二千一百八十七道天雷。
——每天九道。
布置聚靈陣時, 沈星河腦中一刻不停,低聲默念著崇光界人盡皆知的大乘渡劫流程。
這大乘劫雷數量和持續時間雖已流傳許久,但在沈星河有生之年, 崇光界還從未出現過大乘修士,大乘雷劫更是無人見過, 聞所未聞。
所以,雖然沈星河一直堅信師尊此生定能飛升,但當師尊真走到渡大乘雷劫這一步的時候,沈星河還是控制不住地緊張到渾身顫唞。
但他還是強行穩住了手, 極度專注地以師尊為中心,不計數量地布置出一個又一個頂級聚靈陣。
無數仙品天品的法寶、靈草、靈石、礦脈眨眼出現在他所布置的龐大聚靈陣中, 散發出熠熠的寶光。
劫雲濃沉如墨, 遮掩天幕,連一絲光都不肯放進魔域。
天地都是漆黑的顏色, 仿佛準備吞噬萬物。
但在那漆黑的天地間,沈星河砸下的海量靈寶卻像是閃爍的銀河, 為踽踽獨立於劫雲下的雲舒月點亮無數璀璨的星光。
他雖無法靠近此時的雲舒月, 卻在用這種方式無聲告訴師尊, 師尊並非獨自一人。
師尊身後, 還有他在。
而後是漫長的二百四十三天。
這是沈星河今生所經歷的最漫長的一段時光。
大乘期雷劫的威能遠超沈星河預料。
開始布置聚靈陣的地方早已在大乘劫雷下破碎得不成樣子,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方。
天雷所過之處,殘存的威壓幾乎把空氣都絞得粉碎, 窒息到根本無法停留。
耳中、口中反覆被那天雷震到流血。
有很長一段時間, 沈星河甚至已聽不到任何聲音。
但他依舊一邊後退一邊繼續布置聚靈陣。
後來因為距離師尊過遠, 沈星河已看不到師尊的影子, 只能化出許多分身, 與自己一同加速布置聚靈陣。
空間中的資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急速消耗。
無數會令全崇光界發瘋的寶藏都被他毫不吝惜地砸進聚靈陣, 化作磅礴的靈氣供給給正在渡劫的雲舒月。
沈星河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擔心他這些年積攢下的海量資源,究竟夠不夠支撐到師尊渡過此劫。
很神奇地,明明大乘雷劫遠比合體期雷劫兇險,甚至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但沈星河此刻的心情,卻遠比兩百年前師尊渡合體期雷劫時安定許多——
因為「雙生之契」的存在,即使目前他所在之處已看不到師尊,沈星河卻依舊能通過契約在他神魂中留下的印記,時刻掌握師尊的情況。
對比兩百年前,現在已幸福太多。
沈星河雖一直心心念念盼師尊飛升,但在那天真正到來前,一切都存在變數。
更何況師尊每次渡劫都兇險異常,沈星河其實一直有做好師尊渡劫失敗的準備。
若師尊真有一天渡劫失敗,沈星河其實並不怕隨師尊赴死。
與隨師尊赴死相比,沈星河更怕失去師尊的消息和蹤跡。
——不知道師尊身在何處,不知道師尊是否還活著,不知道師尊是否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盡苦楚。
沈星河最怕的,一直都是這些。
所以兩百年前,師尊在渡劫前把小青鸞分身還給沈星河,還收回纏在沈星河身上的「蟬不知雪」時,沈星河才那麼怕。
後來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師尊時,他才那麼,那麼那麼絕望。
他溫柔地注視著識海中玉雪生輝的小樹。
即使這些天樹上不斷出現焦黑、斷枝甚至被攔腰截斷,奄奄一息,但那樹根卻一直牢牢紮根在沈星河的識海深處——
告訴沈星河,雲舒月還在。
大乘雷劫第二百天,沈星河空間中的寶物已全數清空。
但此時距離雷劫結束還有四十三天。
沈星河便學著當初自己渡合體期雷劫時師尊的做法,通過「雙生之契」的印記,給師尊輸送自己的靈力。
大乘雷劫第二百三十天,沈星河體內的靈力幾近斷絕,再無法為師尊輸送靈力。
但此時距離雷劫結束尚還有十三天。
沈星河安靜地蹲在識海中,默默抱著殘破不堪的雪色樹苗閉上眼睛。
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為師尊做些什麼了。
【……師尊,加油啊。】
他脫力地抱著識海中的小樹苗輕輕磨蹭。
小樹苗微微動了下焦黑的枝丫,是雲舒月在溫柔回應他。
卻並沒有說話。
沈星河其實知道,師尊現在才是最累的,所以才連話都沒法跟他說。
如此又過了十二天。
這十二天中,沈星河眼睜睜看著神魂中的樹苗不停毀滅、重塑,重塑的速度越來越慢。
到第二百四十二天結束時,識海中的小樹苗已許久未長出新芽,只有焦黑的樹根中仍殘存些許微薄的生機。
沈星河閉了閉眼,眨去眼底水光。
明明只差一天。
只還有九道天雷!
但他其實知道,師尊是真的真的很累了。
他們都已經盡到自己最大的努力。
滿目瘡痍仿若末日的漆黑曠野上,沈星河搖晃著站起身,決定去找師尊。
有「雙生之契」的指引,沈星河永遠不會失去師尊的方向。
頭頂劫雲中的威壓越發重了。
越接近師尊的地方,沈星河感受到的壓力便越重。
到最後,沈星河渾身的骨骼都開始吱嘎作響,每靠近師尊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最後於深深的被天雷劈出的巨大裂谷深處,尋到那截殘存的只有巴掌大的焦黑樹根時,沈星河動了下唇角,忽然落下淚來。
他緊緊把那樹根抱在懷裡,心痛又小心地緩緩擦去上面滾燙的焦黑。
臉頰上濕濕的,沈星河卻還是低頭笑了下,啞聲說道,「師尊,最後一天,我陪您一起。」
心底和懷中同時有隱約的波動傳來。
與雲舒月心意相通的沈星河立刻明白雲舒月所傳達的意思——師尊他不同意。
沈星河卻又忍不住笑了下,慢慢說道,「您不同意也不行,反正您現在也沒法阻止我。」
雲舒月就又沒反應了。
沈星河也不知道師尊是不是被他氣到了。
但他還是好聲好氣對懷中的小樹根說道,「師尊您別生氣,我只是想陪陪您。」
「反正我以後也是要渡大乘雷劫的,提前體驗一下也算是積累經驗。」
這話他們都知道是假的,因為沈星河體內的靈力早已經被他壓榨空了。
若天雷再次降下,他只能以血肉之軀抵抗。
但沈星河如今不過合體初期,硬抗大乘雷劫無異於以卵擊石。
沈星河心中卻並無一絲懼怕。
不但沒有懼怕,他甚至還竭盡全力在想辦法。
冰藍長刀鸞羽和火紅色的絕欲刀同時出現在他手中,沈星河從兩把刀中借了些靈力,把那巴掌大的樹根揣在懷裡,趁下一道天雷還未落下前,拼命調動體內遊絲般的靈力。
每找到一絲,他就立刻運轉雙修心法渡給師尊。
如此片刻後,他和雲舒月終於都恢復了些許靈力。
沈星河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仍一刻不停繼續運轉雙修心法。
頭頂再次傳來隆隆雷聲時,沈星河把體內大半靈力都渡給了師尊,並把雲舒月安置在剛剛畫好的防護法陣內。
在這之後,沈星河才深吸了一口氣,握緊雙刀站起身來,昂首看向頭頂仿佛在憤怒咆哮的漆黑雲層。
「轟——!」
有著毀天滅地之威的紫黑電光自蒼穹而下時,沈星河迎風而立,滿目冰冷,兇猛地提刀而上。
火紅與冰藍的刀氣迎面撞上那紫黑的電光,卻很快被其徹底打散。
那紫黑的游龍咆哮著向沈星河撲來,沈星河咬緊牙關急速調動體內僅餘的靈力,剛想化作本體沖向那天雷,腰上卻忽然一緊,被狠狠擁進一片溫柔的雪色。
漫天雷光中,沈星河隱隱聽到一聲低低的悶哼。
腰上護著他的手臂卻把他抱得極緊,直到那道天雷消失,也未傷到沈星河半分。
沈星河卻渾身都在顫唞。
雙眼在劇烈的電光結束半晌後仍不能視物,耳中也一片嗡鳴,沈星河輕輕抓住面前之人的手臂,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師……尊!」
雙修心法很快又運轉起來。
隨著微薄的靈力在體內流轉,沈星河眼中終於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他很快看到一片瑩白的正微微聳動的精緻喉結。
沈星河剛想抬頭,就發覺頭頂正被面前之人的下頜壓著。
只這一個動作,沈星河便清楚發覺到了雲舒月深深的疲憊。
他便一動都不再動了,直到雲舒月微微推開他,一把捏住他的臉頰,沈星河才發現,自己的視力已全部恢復。
他立刻抬頭看向師尊,在看到師尊平日柔順的雪白長發上微微炸了毛,臉上也沾著些灰塵時,本想對師尊笑一下。
卻到底還是沒忍住,一把抱住師尊的脖頸,顫唞地把臉埋在雲舒月頸窩中,又是後怕又是委屈地抽了好幾口氣。
雲舒月本有些生氣的。
因沈星河如此亂來。
但在看到小孩紅著眼眶撲進自己懷裡時,雲舒月到底不忍再多說什麼,只疲憊地緩緩摸了摸沈星河背後的長髮。
他是真的累到連傳音的靈力都無法調動,只能通過「雙生之契」的印記向沈星河傳達自己的意思。
【胡鬧。】
意思雖然傳達過去了,但他沒有絲毫怒意和責備之意,只有滿心心疼和後怕的感受,也精準被沈星河全部接收到了。
沈星河頓時把他抱得更緊了,並堅定向師尊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師尊,我不走,我可以陪您雙修恢復靈力!】
這其實是一種很胡來的做法,因為下一道天雷時,雲舒月極有可能再無法護住他。
沈星河也很清楚這件事。
確切地說,片刻前師尊竟還有力量化形護住他這件事,本身已經讓沈星河十分驚訝,甚至堪稱奇蹟了。
在事關雲舒月時,沈星河的脾氣一直很倔。
很多時候連雲舒月本身也無法動搖和更改。
這點雲舒月從很久以前就已經知曉。
他也同樣清楚,沈星河並不畏懼與他一同迎接死亡。
所以沈星河才會那麼堅定地要在這裡陪著他。
——這孩子是真的已做好了陪他赴死的準備。
連雲舒月也已無法阻止他。
疲憊的銀眸微微垂下,氳出點點無奈卻溫柔的零星笑意。
雲舒月淺淺嘆息一聲,很快又借著契約的印記,把自己的意思告知沈星河,【那便留下來。】
沈星河微微怔了下,又緊了緊抱著師尊的手臂。
在雲舒月的頸窩中,滿足地笑了。
沈星河雖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但能和師尊一起活下來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抱著這樣的目的,之後的每一刻,沈星河都在全力與師尊雙修。
至於雲舒月,他既然敢留下沈星河,自然不會讓沈星河真的與他赴死。
不久後,又一道紫黑的天雷即將落下。
在沈星河驟然緊繃的擁抱中,雲舒月剎那向蒼穹拋出一個雪白的物什。
敏銳察覺到他的動作,沈星河立刻抬頭看去,恰好看到那巴掌大的雪白糰子正撞上呼嘯而下的紫黑天雷。
雷聲戛然而止。
漫天雪色仿佛純淨的白墨,轉瞬揚滿陰翳的蒼穹。
雲舒漫捲,厚重的雪色幾乎把那烏黑的劫雲全部遮擋在後。
沈星河睜大眼睛,吃驚地看著那擋住天雷的雪白雲海,半晌才發出乾澀的聲音,「師尊,那是……『蜷雲』?」
雲舒月輕輕應了一聲。
沈星河眨了眨眼,立刻注意到師尊能發出聲音了,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這雙修功法還真是個好東西!
但他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頭頂那片白雲。
片刻後,在確定天雷果真沒穿透「蜷雲」劈下來後,沈星河這才終於狠鬆了一口氣,無比慶幸的同時,又忍不住心生疑惑。
「師尊,那『蜷雲』不是只有吸收魔氣、鬼氣的功效,怎麼連天雷都能擋住?」
雲舒月緩緩說道,「為師重新煉製過它。」
早在最初發覺「蜷雲」能抵禦「天罰」時,雲舒月便生出過類似的想法。
「蜷雲」既能抵禦「天罰」,便說明它有化解天道力量的可能。
所以,當初「蜷雲」答應認雲舒月為主後,雲舒月便在淨化時詳細了解過這神器的內部構造。
雲舒月是曾被柳狂瀾誇耀過的全才,在煉器一道上也頗有建樹,這些年對「蜷雲」的改造也早有想法。
原本他是打算在收服「蜷雲」後慢慢改造,沒想到大乘雷劫竟轉瞬即至。
雲舒月便只能在渡劫的同時改造「蜷雲」,甚至還化用了一部分天雷中的力量,以讓「蜷雲」更熟悉天雷,從而更好地抵禦天雷。
聽師尊徐徐把這些說完後,沈星河簡直目瞪口呆。
雖然早知道師尊厲害,但厲害到這種程度還是讓沈星河嘆為觀止——竟然敢在渡大乘雷劫時煉器,還煉成功了,古往今來師尊也絕對是第一人!
不過,既然「蜷雲」真的能抵禦天雷,他跑過來找師尊這件事,是不是有些不妥?
即使他沒過來,師尊是不是也能順利渡過雷劫?
一想到這,沈星河忽然就有點失落和不好意思。
雲舒月卻在這時微微放鬆了身體,把大部分重量都交給沈星河。
敏銳發覺到這件事後,沈星河這才想起師尊現在的狀態還很不好,神魂中代表師尊印記的小樹苗,現在也仍是焦黑殘缺的樹根形態。
沈星河心中頓時一緊,連忙讓師尊放出冰雪宮殿,很快把師尊扶了進去,讓師尊在寒玉床上好好休養。
因雙修功法對師尊恢復極為有益,沈星河很快化作青鸞本體,再次站在師尊肩頭,用小爪子貼著師尊的頸項與之雙修。
但他到底還記得大乘雷劫還有幾道天雷,對外面發生了什麼又有些好奇。
結下「雙生之契」後,即便不聽沈星河的心音,對於他的情緒,雲舒月也能感知到許多。
發覺沈星河好奇後,雲舒月很快通過契約印記,把蒼穹之上的情況分享給沈星河。
沈星河很快看到一陣暴怒的雷霆。
在遮天蔽日的烏雲和浩浩蕩蕩的白雲間,紫黑的電光游龍般翻滾不休。
天雷的間隔其實一直都有規律,一天九道,一日十二個時辰,天雷落下的時間一直很平均,哪怕是之前落在師尊身上的大乘劫雷,亦是如此。
但現在,沈星河卻看到有兩道紫黑的天雷連續打在「蜷雲」上,轉瞬便幾乎穿透了那雪白的雲層。
說幾乎,是因為那處險些被穿透的稀薄雲層很快又恢復了厚重,即使下一道天雷打在同樣的地方,也還是沒能徹底穿透那棉花般的白雲。
自然更不可能傷到白雲下的雲舒月和沈星河。
漆黑的劫雲翻滾愈發劇烈,仿若沸騰。
若那劫雲會說話,沈星河甚至覺得它下一刻會罵人。
一想到那劫雲是天道的產物,沈星河頓時忍不住笑了,頗有些幸災樂禍。
但同時,他也注意到了,「蜷雲」顯然並不能無限抵禦天雷。
若剛才同時在同一處降下三道天雷,「蜷雲」或許真的會被穿透。
他把這個發現說給師尊聽後,雲舒月沉吟片刻,才對沈星河道,「星兒可有發覺,天道並非毫無制約。」
沈星河怔了下。
就聽師尊繼續說道,「比如,為何天雷一日最多降下九道,為何每道天雷之間的時間間隔,都大同小異?」
「若所有天雷一齊降下,即便是為師,恐也難逃灰飛煙滅的結局。」
這些沈星河從前雖也知道,卻從未思考過為何會如此。現在聽師尊這麼一說,他竟也覺得如此確實有些奇怪。
就好像……即便是天道,也一直在按照某種定好的規矩在行事。
「所以,師尊是想說,即便是天道,也不能為所欲為?」
雲舒月很快又把視線投向「蜷雲」所在的虛空,「是與不是,一試便知。」
雖不知師尊是想做什麼,沈星河卻也還是立刻隨師尊看向「蜷雲」。
與沈星河一樣,那劫雲顯然也發現了「蜷雲」的弱點。
但它之前似乎已降下過好幾道天雷,僅餘最後兩道天雷。
這似乎讓那劫雲十分不甘,一時洶湧翻滾得更加厲害。
又過了許久,它才把最後兩道明顯累積了更龐大威勢的天雷一同打在「蜷雲」上,險些又穿透了「蜷雲」。
最終卻還是沒有成功。
這顯然讓那漆黑的劫雲更生氣了,隆隆的雷聲一刻不休,紫黑電光也在那黑沉的雲海間劇烈翻騰,仿佛下一息便要落下。
但它卻始終沒有落下。
又過了很久,那劫雲終於不甘地偃旗息鼓,升騰著準備離去。
一直攔路虎般牢牢橫亘在劫雲下方的「蜷雲」卻瞬間脹大,剎那長嘴了般,猛地把那即將離去的劫雲吞入腹中。
憤怒的隆隆聲仿佛遠古巨獸的咆哮,很快自潔白的雲海間響徹寰宇。
清楚看到劫雲被「蜷雲」吃掉的沈星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