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乾元
第一百三十五章 乾元
丹楓流火是乾元王朝南部邊城。
自十萬大山前往此地, 需由北向南,橫穿整個天嶼大陸。
當初沈星河剛重生時,雲舒月曾親臨丹楓流火城附近的密林, 親自把沈星河接回望月峰。
那時師尊還是化神境,他們從丹楓流火回望月峰, 用了小半天時間。
現在他們卻已都是合體期、大乘期的大能,自十萬大山至丹楓流火,只用了一炷香。
這一路沈星河一直外放著神識。
合體境修士的神識能讓他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所以即使遠在雲端之上, 沈星河依舊清楚看到了大地上的一切——
他看到被圍困在無邊鬼氣中悄無聲息的萬劍宗;
也看到往日熱鬧繁華的天權城已成空城;
與其毗鄰的太一宗同樣空無一人,兩百年前尚還赫赫揚揚的一流宗門, 如今四處都是肆虐的鬼氣, 白骨遍地;
他還看到昔日育有洛水仙庭的洛水已完全斷流,徹底乾涸, 沿岸連稀薄的燈火都不再有,一切都在森寒的鬼氣下破敗不堪;
看到從前如星星般散落在各處的大小宗門世家, 皆門庭空寂, 寸草不生。
他還看到許許多多散落在天嶼大陸上, 像是在逃亡路上的普通人的白骨。
在那些白骨上, 仍有像是匆忙準備來不及包好的行囊,重重壓在他們折斷的脊骨上,也不知過了多少年。
他還看到無數鳥兒、走獸的白骨。
看到山川草木於無處不在的鬼氣中寂滅凋零。
看到大地上有龜裂的像是趴伏著巨大蜈蚣般的深深的疤痕。
整個世界都好像被那代表死亡和不詳的黑霧所籠罩。
冷寂。
安靜。
悄無聲息。
雲端之上, 沈星河沉默地看著大地上的一切, 暗紅的鳳眸中, 點點微光像是被颶風肆虐的燭火, 眼看著便要熄滅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沉鬼氣中。
眼前卻忽然被幾根溫涼瑩白的指節所覆。
有人扣著他的後腦, 輕柔地把他擁進一片潔淨的雪色。
蒼穹之上, 有微弱的月光自雲舒月肩頭散落,墜入沈星河失焦的眼中。
「不要再看了。」
有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腦後、背後不斷有人在輕輕拍撫。
沈星河安靜地趴在師尊懷中,半晌,終於疲憊地閉了閉眼,一時竟有些分不清,自己之前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只有眼前的師尊才是唯一的真實。
大地上的一切帶給他的衝擊實在太大了,以至於沈星河有那麼一刻,竟開始懷疑這世界是不是只有他和師尊還活著。
再多的,他什麼都不敢想。
不敢想柳前輩、搖光、萬劍宗的大家,也不敢想白靈犀、白秋和飛羽集千千萬萬的鳥兒。
不敢想大家是不是還活著,也不敢想他們是不是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死亡。
但他並沒有欺騙自己太久。
沈星河並不是一個軟弱的不能接受現實的人。
他抱著雲舒月深吸了好幾口氣,像是想從師尊身上汲取些力量,最終卻仍捨不得離開這個溫涼的懷抱。
最後到底還是仍停留在這裡,低聲說道,「……師尊,大地上的一切,都被那些鬼氣吸乾了。」
「和宇文珏之前的做法一樣。」
話一出口,沈星河才發現自己的嗓子都啞了。
之前沒說話時好像還忍得住,聲音出口後,那些後知後覺不斷上涌的懷疑、恐慌以及巨大的不安,仿佛也緊隨而來,倏然染紅了他的眼眶。
他緊緊攥著雲舒月的衣袖,顫唞地問雲舒月,「師尊,您說……他們還活著嗎?」
雲舒月穩穩抱著他。
許久都沒有回答。
乾元王朝位於天嶼大陸中南,是屹立萬年不倒的頂級修真世家。
兩人抵達乾元王朝時,遠遠地,沈星河便看到雲端之下有輝煌的燈火在閃爍。
自十萬大山一路肆虐的森寒鬼氣像是遇到了屏障,堪堪止步於乾元北境之外。
自乾元北境一路向下,大大小小的城池中滿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人聲鼎沸,火樹銀花。
濃重的煙火氣息直上雲霄,讓沈星河都忍不住有一瞬恍惚。
仿佛自鬼域重回人間。
但他很快又看到乾元北境外遮天的無邊鬼氣。
尚未回暖的心再次落入幽咽沉冷的冰湖之中。
沈星河和雲舒月並未在路上停留,很快抵達位於乾元王朝最南端的邊城丹楓流火城。
與北境一樣,丹楓流火城外同樣有陰寒的鬼氣在虎視眈眈。
之前在雲端時沈星河便已注意到,乾元王朝的所有城池上都有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防護結界,這些城池能在那無處不在的鬼氣中安然無恙,正是那防護結界的功勞。
出人意料的是,以沈星河如今合體期的修為,竟都有些看不出那結界的深淺。
詢問雲舒月後,師尊給出的結論竟也是,若想在不驚動那結界的情況下直接入城,有些麻煩。
沈星河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師尊如今已是大乘尊者,這護城結界竟連師尊都無法輕易規避,設下結界的究竟是什麼人?難道也是大乘期?
不過,提到規避,沈星河立刻便想到連天道都能規避的「蜷雲」,也不知道「蜷雲」能不能也規避過這防護結界,讓他師徒二人能悄無聲息地入城。
不怪沈星河如此謹慎,實在是崇光界如今的情況太過詭異,乾元帝尊符熄又是他和師尊前世的仇敵。
乾元既然能設下這麼多連師尊都無法直接規避的防護結界,誰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後手?
最關鍵的是,乾元王朝當初可是全大陸通緝過他和師尊。
當年在丹陽秘境中,即將消亡的泉弦曾神色奇異地喚過沈星河一聲「小師弟」。
容燼死前,也曾莫名夢到過前生的記憶。
還有與七殺聯合在望月峰設下「誅仙滅魔陣」,明明接觸不多卻企圖置他們於死地的沈卓。
以及瘋了一樣吸光全魔域生命力,即使在戰爭中也不忘針對他師徒二人的宇文珏。
宇文珏沈星河並不知曉他是否是受了誰的教唆,但沈星河其實早就懷疑,沈卓是不是也從何處得知了前世的事。
不然像他那樣心機深沉,極懂得明哲保身的人,本不太可能對他和師尊下殺手。
而若沈星河的猜測為真,那麼,前世同樣對師尊犯下不可饒恕罪孽的乾元帝尊符熄,以及藥王谷主花沉,是否也同樣知曉了些什麼?
非常時期,沈星河並不敢輕易去賭。
這樣的感覺,沈星河已十分熟悉。
就像當初他和師尊九死一生渡劫成功,雙雙晉升,逃離丹陽秘境後卻發現外界已倏忽八百年,原本沈星河以為甩開一大截的敵人們進境飛速,同樣渡劫成功,讓沈星河連放鬆喘熄的時間都沒有。
如今他和師尊好不容易再次渡劫成功,一個合體一個大乘,明明只離開兩百年,歸來時卻再次面臨幾乎顛覆整個世界的巨變——
不知道那無邊鬼氣究竟從何而來,不知道藏在暗處都有哪些修為如何的怪物,本以為足以傲視崇光界的修為再次撲朔迷離,讓沈星河只能謹慎再謹慎,不敢有片刻放鬆。
尤其是,若飛羽集還在,那些鳥兒如今大多應都是生活在乾元的城池中。
沈星河想先看看它們,如今都過得如何。
沈星河心思百轉時,雲舒月已把「蜷雲」分成兩部分,一份仍留在自己腕上,另一份同樣指甲大的白糰子,被他送至沈星河耳畔,與那串雪白的葉片穿在一起,墜在沈星河頸側。
如沈星河所想,能規避天道的「蜷雲」同樣能規避丹楓流火城的結界。
戴上那一小塊「蜷雲」後,沈星河很快發覺自己和師尊的氣息被完全隱藏了,仿佛空氣般輕易穿過了丹楓流火城的結界,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當他們經過城門的守衛時,守衛的目光也絲毫沒落在他們身上。
這倒是省了沈星河和雲舒月許多功夫,因為他們一個青發紅眸,一個白髮銀眸,容色又都傾國傾城,特徵實在太過明顯,若不刻意變幻外表,只一眼便會被人認出真實身份來。
偏偏丹楓流火城內還禁止修士動用靈力,「蜷雲」真的幫他們省了不少麻煩。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並不只是丹楓流火城,一路行來時,沈星河發現乾元王朝如今所有城池都已禁制修士在城中動用靈力。
從前丹楓流火城是因為凡人修士共居,為防修士傷人這才定下禁止動用靈力的規矩。
但如今整個乾元王朝都是如此,細思下來還真有幾分詭異。
進城後,沈星河很快帶師尊去了丹楓流火城內的凌雲台。
但曾經起九層高台的繁華之地,如今卻已成了數十戶吵吵嚷嚷的普通人家。
沈星河在那裡駐足良久,靜靜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很久都沒有說話。
其實對于丹楓流火城中凌雲台的消失,沈星河並不如何意外。
因為這一路行來,他在其他乾元城池中一樣未看到凌雲台的蹤跡。
沈輕舟曾把凌雲台開遍崇光界許多地方,在他驟然離去後,凌雲台在夜梟手中繼續發展,又擴張到了更多城池。
至兩百年前沈星河去魔域前,乾元王朝的每座城池中都已屹立有凌雲台的九層高台。
但現在,乾元境內已再無一處凌雲台的蹤跡。
糟糕的事沈星河今天已看了太多,對於凌雲台的消失,除了遺憾,他反而沒太多感覺,只想知道,白靈犀他們如今是否還活著。
他扯著師尊的衣袖,走遍了凌雲台舊址附近的所有街巷,終於在一家人堆得高高的柴垛後,找到一個隱蔽的羽毛標記。
順著那羽毛的標記,他們又逐漸找到更多羽毛標識,最終尋到一處門口立有兩隻石獅的陳舊宅院。
有啁啾的鳥鳴聲不斷自院牆內傳出。
沈星河聽了會兒那鳥鳴聲,之後輕輕叩響了大門上的銅環。
「誰呀——」
門內傳來一陣遠遠的詢問。
伴隨著細微的鳥叫,很快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那聲音沈星河雖只聽過兩次,卻依舊認了出來。
他倏地攥緊師尊的衣袖,喉中一陣乾澀,竟沒能說出話來。
「吱呀。」
大門很快被人從內拉開。
如今已是深夜,那人顯然是從睡夢中被敲門聲喚醒的,微眯的紅眸中尚余幾分睏倦的惺忪。
但在看到門外身姿挺秀,青發如瀑的絕色青年時,那人卻驀然紅了眼眶,仿佛被定身了般僵在原地,神色恍惚地望著沈星河。
直到被手提鳥籠中的小肥啾狠狠啄了一口,白靈犀才驀然回過神來,神色激動地抹了把眼睛,嘴唇開合數次,才終於吸著鼻子低聲開口,「您……」
聲音出口後,白靈犀忽然激靈了一下,警惕地望向四周,尤其關注附近的屋檐、牆沿。
細細看過幾遍後,白靈犀這才勉強露出笑容,聲音卻愈發低了,對沈星河道,「您快隨我進來。」
把他這些反應都看在眼中,沈星河心底沉了沉,很快隨白靈犀步入宅中。
白靈犀很快把沈星河帶到了書房。
他的神色十分激動,明顯有許多話要說,卻始終像是在顧慮什麼,直到給沈星河上了茶也依舊沒有開口。
想到白靈犀之前在門外時看向四周警惕的神色,沈星河多少猜到他是在擔心說話不方便。
他立刻碰了碰耳畔的「蜷雲」,同時通過契約的印記傳音給並未解除隱身的雲舒月,【師尊,能讓『蜷雲』幫忙屏蔽一會兒這間書房嗎?】
看白靈犀的模樣,這宅子內明顯也並不安全。
雲舒月輕輕應了一聲。
沈星河很快看到有淡淡的白煙籠住了這間書房,連他們腳下都貼著地黏了一層。
沈星河這才對白靈犀道,「現在可以放心說話了。」
白靈犀聞言怔了怔,有些沒反應過來沈星河的意思。
沈星河的目光卻徑直落在他烏黑的長髮上,問道,「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他記得白靈犀是白髮。
「還有,白秋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他的目光落在白靈犀身旁的茶桌上,那上面正放著一個鳥籠,籠中有只不足巴掌大的圓滾滾的鳥兒,正是沈星河曾見過的白秋。
但沈星河想問的卻並不是白靈犀為何把白秋關在籠子裡,而是——即使不動用靈力,沈星河也看得出來,白秋如今不但十分虛弱,更幾乎與凡鳥無異,靈力全無,甚至連與沈星河溝通都無法做到了。
而且,不只是白秋,兩百年前已是元嬰的白靈犀,如今修為竟也已跌落至金丹初期。
他揉了揉發疼的額角,擔憂和煩躁讓他的聲音都沉了許多,「這兩百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被沈星河略顯暴躁的聲音喚回思緒,白靈犀雖尚有猶豫,但心中對沈星河的信任到底還是占了上風。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在沈星河身前,微微哽咽地低聲說道,「屬下……恭迎主上歸來!」
沈星河皺了皺眉,立刻用「思無邪」把他自地上拎了起來,又通過「思無邪」給白靈犀渡了些靈力過去。
白靈犀蒼白的臉色頓時精神許多,連忙道謝,「多謝主上。」
沈星河又給籠中的白秋渡了些靈力過去,虛弱靠在籠邊的白秋狀態也好了許多。
看到白秋的狀態後,白靈犀忽然落下淚來,神色又有些激動,望著沈星河的目光中滿滿都是感激和感動。
沈星河對他擺了擺手,不想再聽他說謝謝,用「思無邪」把白靈犀按在椅子上,再一次道,「說說吧。」
白靈犀這才又抹了抹眼睛,低聲說起這兩百年間的事。
據說當年沈星河和雲舒月去往魔域後,按照沈星河離開前的叮囑,飛羽集曾全力配合萬劍宗,把太一宗宗主沈卓勾結魔道,戕害萬劍宗弟子,甚至參與當年覆滅洛水仙庭行動的罪行,全部公之於眾。
兩百年前,此事曾在天嶼大陸引起軒然大波。
但那時沈卓已被沈星河和雲舒月一刀斬落。
他於漆黑天魔之火中被燒成飛灰的模樣,也被太一宗弟子親眼目睹。
萬劍宗便是於此時拿出沈卓勾結魔道的證據,坐實了沈卓被魔主七殺反水報復的事,成功把沈星河師徒從此事中摘了出來。
在那之後,太一宗幾乎變成眾矢之的。
萬劍宗也在那時因沈卓之所為向太一宗提出大額索賠,為劍宗弟子很是薅了些好東西回來。
沈卓死後,太一宗樹倒猢猻散,再沒人能力挽狂瀾。
牆倒眾人推,沒過多久,太一宗便徹底沒落,原本依附太一宗的中小宗門也紛紛脫離,許多都加入到了乾元王朝和藥王谷的勢力。
在那之後,天嶼大陸便只剩下萬劍宗、佛宗、乾元王朝和藥王谷這四大頂尖勢力。
但好景不長。
一百四十年前,也就是魔道大戰結束的第六十年。
那年七月十五,位於天嶼大陸西方的鬼域結界突然被破,萬鬼齊出。
數日後,佛宗被破,向全崇光界發出求救,最終卻只有萬劍宗率人前去支援。
那時率領劍宗弟子去往佛宗的,正是劍尊柳狂瀾和其弟子搖光。
聽到這時,沈星河的神色已十分凝重,攥著師尊衣袖的手也不知不覺開始收緊。
他很快聽到白靈犀微微顫唞的聲音。
「一百四十年前,劍尊與搖光長老曾率數千弟子支援佛宗。」
「但佛宗的情況卻並沒有得到緩解。」
「非但如此,沒過多久,劍尊也失去了蹤跡。」
「劍宗弟子全軍覆沒。」
「搖光長老重傷回劍宗求援。」
「在那之後,搖光長老一直沒有出現,飛羽集守在劍宗外的鳥兒再沒見過他的身影。」
「只看到沒過多久,醫修花自棲獨自離開劍宗,神色匆忙。」
「但那時,自西方鬼域蔓延開的鬼氣已即將抵達十萬大山。」
「那鬼氣所過之處,萬物凋零,所有生靈都難逃一死。」
「後來我聽聞,乾元王朝所在的城池並未被那鬼氣侵入,便下令所有鳥兒入乾元避險。」
「撤離十萬大山前,我曾在劍宗附近留過些不會被鬼氣損毀的紙箋,希望您有朝一日能看到。」
說到這時,白靈犀的聲音忽然哽住,又倏地落下淚來。
他深深地垂著頭,幾乎不敢看沈星河的眼睛,淚水滴滴答答落在手背上,聲音中滿是顫唞和深深的自責,「……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當初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我……」
說到這時,白靈犀的情緒隱隱開始崩潰,忽然泣不成聲。
沈星河也早被這些消息驚紅了眼眶。
他其實特別想立刻知道更多關於柳前輩和搖光的消息,但看白靈犀的模樣,飛羽集明顯也出了大事,所以才讓白靈犀如此失控。
一時間,沈星河的心也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煎熬焦灼到了極點。
白靈犀抱著白秋的鳥籠哭了許久才停下。
待情緒穩定些,白靈犀才用哭啞的聲音緩緩說道,「主上,飛羽集……出現了叛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