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花落
第一百四十一章 花落
沈星河此生從未來過藥王谷, 前生……也是沒有來過的。
但這一路行來,他卻沒有行差踏錯分毫,不但精準尋到了藥王谷的入口, 連谷內機關都知之甚詳。
進入谷中後,沈星河也沒怎麼猶豫, 很快帶師尊向某個方向堅定走去。
藥王谷曾四季如春,谷中碧樹成蔭,繁花似錦,鶯歌蝶舞, 乍一看似人間仙境。
但沈星河很清楚,在那些散發著淡淡馨香爍爍寶光的靈花靈草靈蝶後, 無一不暗藏洶湧的殺機。
這裡曾是崇光界無數醫修一生嚮往的朝聖之地, 更是無數生靈不為人知的埋骨之地。
沈星河定定站在一處山坡前。
這裡曾是藥王谷中最大的花海靈田,孕育過無數珍貴至極的靈花靈草, 隨便拿出去一樣都會讓全崇光界趨之若鶩。
但這裡平日卻並沒有藥王谷弟子把守,只有一群絢爛至極的蝴蝶棲息於此。
雖無人把守, 但這裡的靈花靈草卻從未丟失過, 蓋因那些看似平常的蝴蝶, 個個都是敲骨吸髓的凶獸, 這無邊花海之所以開得如此絢爛,也正是因為這下面埋了太多無名之人。
從前因為有花海於此綻放,這地下埋著什麼從無人知曉。
但在千花萬樹凋零泯滅的現在, 這無邊無際的花海便現出了真正的底色——到處都是曝露在外的斷骨殘肢, 乍一望去, 仿佛一座看不到盡頭的巨大墳場。
沈星河看了那墳場許久, 才帶師尊繞路去了另一處。
「師尊, 您可有發覺什麼?」
一路沉默後, 沈星河終於開口問道。
雲舒月知道他想說什麼。
覆雪銀眸淡淡掃過整個藥王谷,雲舒月沉吟道,「此地雖生機全無,卻並非因為鬼氣。」
沈星河點頭,他也看出來了。
其實早在進入藥王谷後的第一時間,沈星河便發覺到了這裡的異常。
如今這裡雖與外界一樣鬼氣瀰漫,生機全無,但鬼氣並不會破壞諸如房屋、山石之類的死物,藥王谷中卻一片狼藉……與當初曾被黑荊棘暴力破壞的魔域十分相似。
而且,若此地真是被鬼氣侵蝕才變得如此,定會留有尚未來得及逃離之人完整的白骨,就像沈星河曾在外界大地上看到的那樣。
但如今,除卻花海舊址早已死去多年的無數殘骨,在藥王谷其他地方,沈星河竟未看到任何白骨,整個藥王谷還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站在一處明顯是被暴力攔腰折斷的巨大榕樹前,沈星河又看了看這附近無數深而凌亂的巨大溝壑,不知不覺擰緊眉頭,「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留下的痕跡?」
雲舒月眸底微深,緩緩吐出三個字,「吞天蟒。」
沈星河心底一驚,脊背不知不覺洇上一層冷汗。
吞天蟒這個物種,沈星河並不算陌生,因為前生的狗東西之一,如今的乾元帝尊符熄,本體正是吞天蟒。
這種以「吞天」為名的蟒妖,冷血殘忍,連骨肉至親都能毫不猶豫地吞噬,並極擅以此壯大自身。
前世今生,符熄也確實都吞掉了他的父親和兄弟,這才登臨乾元帝尊的寶座。
在這世上,幾乎沒有吞天蟒不能吃不敢吃的東西。
所以,藥王谷難道是在被鬼氣吞噬前,先一步被符熄吞掉了嗎?
但這並不合理。
因為藥王穀穀主花沉。
沈星河雖十分忌憚和厭惡花沉,卻也承認,花沉這變態實力強橫,兩百年前更是與沈星河一樣,同為化神。
那時身為乾元帝尊的符熄也只是化神境,符熄又怎麼可能在花沉的眼皮底下,把整個藥王谷的生靈吞入腹中?
但若非如此,實在很難解釋為何藥王谷中沒有任何散落的白骨,除非他們都被整個吞掉了,抑或他們提前收到了消息,早早離開了此處。
但藥王谷中並非一兩人,這裡被鬼氣侵蝕的時間也並未比萬劍宗晚多少,若藥王谷眾人都撤入乾元地界,當年飛羽集不可能注意不到這件事。
而且,若花沉果真率藥王谷轉投了乾元,符熄當年也沒必要再來藥王谷肆虐。
當然,當年襲擊藥王谷的吞天蟒也未必就是符熄,畢竟符熄母族全都是吞天蟒。
但沈星河直覺,那條吞天蟒,一定是符熄。
而若符熄當年果真擊敗花沉這個化神境,把整個藥王谷都拆吞入腹,符熄如今的實力,只怕早已遠勝化神,超越合體,甚至……登臨大乘。
生命垂危時,吞天蟒這種凶獸甚至還有跨級對戰的能力。
只要一想到這些,沈星河就心神不寧。
當然,目前為止這些還都只是他的推測。
但早在兩百年前,沈星河和搖光便已明了此世天道對邪魔外道尤其偏愛,符熄用兩百年時間從化神晉升至合體甚至大乘期,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更何況整個乾元還在一刻不停吞噬生活在其境內的所有生靈的靈力、生命力。
若符熄真已瘋到靠吞噬這些來壯大自身,他如今強大到何種程度,沈星河都不會覺得意外。
那種焦灼急慮的感覺又緩緩漫了上來。
沈星河反手緊攥住師尊的手腕,簡直恨不能讓師尊立刻就飛升,離開這個已變得危險至極的世界。
若符熄真已強大到那種程度,沈星河實在很擔心,師尊是否又會遭遇前世那些糟糕透頂的事。
暗沉的鳳眸中,無邊血色深處有陰鬱的暴戾在隱隱翻滾。
沈星河深吸了一口氣,加速體內雙修心法的運轉,只希望在與符熄對上前,自己和師尊的實力能更上一層樓。
若符熄此生再敢覬覦師尊,哪怕拼了這條命,沈星河也定要將其碎屍萬段,將其拖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因心中焦灼,沈星河不打算繼續在藥王谷耽擱,瞬間張開合體期龐大的識海,全力搜尋花自棲的蹤跡。
但其實從他和師尊入藥王谷那刻起,沈星河便發覺,整個藥王谷如今已沒有任何活口。
搖光曾在信中說,他來藥王谷找過花自棲,結果卻一無所獲。
但以沈星河對花沉那變態的了解,從前與藥王谷甚至極有可能與花沉也有齟齬的花自棲,當年定無法全須全尾安全地離開藥王谷。
沈星河重點巡視了花自棲在藥王谷的地盤——浣花溪。
只一眼,沈星河便看出,浣花溪當年並未被吞天蟒破壞,各處都保存得十分完好。
神識很快在浣花溪的房室中細細掠過,沈星河很快察覺到一股略顯甜膩的藥香。
即使已過了一百多年,那濃郁的藥香仍經久不散。
在那甜膩到古怪的藥香中,沈星河隱隱嗅到一股掩蓋不住的腥臭。
腦海中隱隱閃過什麼,沈星河胸中再次湧上一股強烈到令人戰慄的反胃和噁心。
但他這次並沒有乾嘔出聲,只緊緊抿住嘴唇,又翻出「思無邪」掩住口鼻,這才與師尊閃身到浣花溪一處隱蔽的地牢前。
進入地牢前,沈星河回身看了眼師尊,欲言又止。
知道他在想什麼,雲舒月當即也用「蟬不知雪」掩住口鼻,只露出一雙溫和的銀眸。
沈星河緊繃的神經這才微微放鬆了些,輕輕晃了下師尊的手,而後深吸了一口氣,與師尊一同踏入面前的地牢中。
這是一處占地頗廣的隱秘地牢,龐大到沈星河甚至懷疑它是否已覆蓋了整個藥王谷的地底,簡直像是一座藏在地下的巨大城池。
當年花沉就是在這裡,殺害了無數無辜的生靈。
漆黑的鬼氣無聲蔓延,早已充滿了這座煉獄般的地下城。
但這煉獄卻並非是鬼氣造成的,罪魁禍首,是整個藥王谷。
花沉是個瘋子。
他畢生最大的願望,就是通過醫修的手段,創造出真正不死的強大生命。
因為此,這些年來花沉搜集了不知多少長生的種族,把他/它們剝皮削骨,肢解縫合,拆吞入腹,他還用他們做了許多殘忍至極的實驗,拼湊出許多扭曲的怪物。
而當這個瘋子成為整個藥王谷的領袖,從前的醫修聖地,便不知不覺淪為人間煉獄。
漆黑的鬼氣中,沈星河看到無數被泡在裝滿綠色液體的巨大罐子中的怪物——
有的人身蛇尾,頭頂鹿角,身上各處都縫著鱗爪;
有的身負紅甲,卻頂著扭曲的人頭,腳下是狼蹄;
有的渾身長滿花枝般的筍芽,整個人都像是被那花填滿了;
有的背生巨大的鳥翼,四肢卻被削去,仿若一隻血肉鑄成的蝶……
除此之外,還有數不勝數的白骨散落在無數見不到光的牢房中。
胸中乾嘔的感覺越發強烈,即使已過去一百多年,即使「思無邪」已牢牢把所有氣味都遮擋在外,沈星河卻還是仿佛嗅到了一股強烈的屍臭和令人噁心的藥香。
這一刻,沈星河十分後悔讓師尊與自己一同進來。
他立刻傳音給雲舒月,低聲說道,【師尊,不然您還是在外面等我吧。】
雲舒月對此卻並不在意,只微微搖頭,垂眸看著沈星河越發蒼白的臉,問他,【星兒可還好?】
沈星河無聲抿緊嘴唇,眼中又有點熱,更多的卻是深深的無力和疲憊,還有種無法消泯的沉鬱和悲傷。
但他終究沒有流淚,只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我沒事】,便繼續向黑暗更深處走去。
沈星河是在這龐大地牢的最深處找到花自棲的。
在沈星河的記憶中,花自棲有著長而直的漆黑長髮,常年一襲紫黑深衣,腰懸精緻的藥杵和配囊,從容冷靜,在柳前輩面前卻會活潑很多,總忍不住與柳前輩針鋒相對。
沈星河卻知道,那是他們感情好的表現。
每次看到花自棲與柳前輩嗆聲,沈星河都能默不作聲看很久,覺得很有意思。
沈星河雖與花自棲接觸不多,卻一直都知道,看似冷淡的花自棲其實是個重情重義的很好很好的人。
不然他當年也不會那麼堅決地親赴曾有齟齬的藥王谷,只為討一份幾乎不可能為柳前輩討到的解藥。
但現在,花自棲頭頂卻再不見一根青絲,滿是密密麻麻的銀色小蛇,它們垂落在花自棲赤摞卻殘破的身體上,閃著寒光的利齒深深嵌入花自棲輕薄的皮囊中。
花自棲被掏空了。
在他背後,一雙巨大的紫黑蝶翼盈盈欲飛,被凝固在了最靈動的時刻。
沈星河恍惚地看著那雙美麗的蝶翼,忽然想起,藥王谷嫡系一脈,皆為蝶妖。
據說……為保持蝴蝶生前最美麗的模樣,要在它們活著時,一點點掏空它們的身體。
因為痛苦和掙扎,蝴蝶漂亮的羽翼會展現出與生時一樣的靈動矯捷,如此,死後才會仍如生時那般栩栩如生。
沈星河看著花自棲空洞的雙眼。
那雙不再明亮的眼睛,至死都向著遙遠的再也無法到達的西方。
那裡……
是柳前輩所在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