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鬼域


  第一百四十二章 鬼域

  眼前被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蒙住, 沈星河很快聽到師尊嘆息似的聲音,「星兒,別看了。」

  沈星河卻拉下師尊那隻手, 仍仰著頭,死死盯著死去多時的花自棲。

  他認真看著花自棲身上的每一處傷口, 像是要把它們刻在自己的腦海里,骨血中。

  他的眼睛很紅很紅,漸漸被淚水充盈,像是下一刻就要有血淚滴落下來。

  但直到最後, 沈星河也沒有哭。

  該哭的人也不是他,而是包括花自棲在內的, 所有枉死在這裡的生靈。

  他們很快離開了地牢。

  

  離開時, 這一整座煉獄之城內都燃起了深青色的火焰。

  獵獵火光中,漆黑的鬼氣逐漸消散, 花自棲凝固了百年的軀殼也在青鸞聖火中得以解脫。

  沈星河並沒有尋到花自棲的魂魄。

  非但沒尋到花自棲的,在那地下城包括整個藥王谷中, 他都沒找到任何仍存留於世的殘魂。

  沈星河不知道那些死去的生靈究竟是被花沉取走了魂魄, 還是被這無邊鬼氣吞噬了。

  現在想這些也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他什麼都做不了。

  就算真尋到花沉或者那無邊鬼氣後的罪魁禍首, 他又能做什麼呢?

  直接提刀上去與他們拼死一搏嗎?

  沈星河從不畏死, 但他還有絕對要完成的事尚未做到——他還沒送師尊飛升。

  若花沉和這龐大鬼氣的主人實力已強大到不可估量,無論如何,沈星河都不會由著自己的性子, 擅自對上他們, 因為那極有可能會令一直與自己形影不離的師尊落入險境。

  沈星河不敢用師尊的安危去賭。

  他也沒資格那麼做。

  因為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無論如何, 他都必須堅定地走下去。

  不可更改, 不可違逆。

  不然他選擇重生便完全沒有意義。

  沈星河其實早就知道, 除師尊外……他根本護不住任何人。

  只為保護師尊,他都已耗盡所有,竭盡全力,還時常狼狽不堪。

  他真的……很沒用。

  雲舒月曾不止一次想過,若沈星河不是生在崇光界,或者並未經歷過這樣晦暗的兩世,這孩子會長成何種模樣?

  倘若他生在鳳九重所掌控的千羽界,自小承歡於鳳九重和沈輕舟膝下,身為一界之主的孩子,又是天生的青鸞神鳥,這孩子該是何等意氣風發,明艷如驕陽。

  他也一定不會這樣每時每刻都殫精竭慮,瞻前顧後,定是個鮮衣怒馬,快意恩仇的傾城少年郎。

  而就算生在崇光界,若不是為保護雲舒月,以沈星河的性格,一旦受了委屈或遇到不平之事,也定會拔刀相濟,快意恩仇。

  每次一想到這些,再看到現實中沈星河在此世泥足深陷,被煎熬的內心折磨得疲憊不堪,雲舒月都忍不住嘆息。

  「星兒想要一個怎樣的世界?」

  被師尊帶上雲端時,沈星河忽然聽到雲舒月這樣問。

  他也不管師尊是要帶他去哪裡,反正在師尊飛升前,他不會離開師尊半步。

  但即使已身心俱疲,心如死灰,聽到這個問題後,沈星河也還是微微恍惚了一瞬。

  「我想……」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看著腳下空曠死寂的大地,眼中漸漸失去焦距。

  這一刻,沈星河忽然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他想到待自己如珠如寶卻不得不離開自己的沈輕舟,想到待自己如親子卻橫死魔域的夜梟叔叔,想到一身傲骨卻不知所蹤的柳狂瀾,想到滿腔赤誠最終卻一身淒涼的搖光。

  他想到光風霽月卻被控制一生的沈若水,想到濟世救人卻最終枉死藥王谷的花自棲,想到修為盡退不得不苟延殘喘以求自保的白秋白靈犀,還有無數悄無聲息死在這場災難中的無辜之人……

  還有師尊。

  他的師尊高潔如雪,渺遠淡泊,簡直如月中仙人般冰清玉粹。

  但無論前生還是此世,師尊都不曾被天道善待,不但被降下那樣帶有強烈侮辱性質的「天罰」,還一再讓失去靈力的師尊墮入污泥。

  「我想,」也不知過了多久,沈星河聽到自己微微哽咽的沙啞聲音,「……我想讓高潔者不被玷污,能永遠高高在上,自由自在地活著。」

  「我想……讓骨肉至親不再被迫分離,天各一方。」

  「我想……讓心懷光明者被世界善待,佐饔得嘗。」

  「我想,讓作惡者被天打雷劈,萬世唾棄,永不翻身!」

  「我還想……強者不凌弱,眾者不暴寡,弱者不卑不亢。」

  「……我想讓所有生靈,都能安穩、幸福又平淡地活著。」

  說到最後,連沈星河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笑得很難看,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嘲諷這個與自己理想中截然相反的世界。

  雲舒月摸了摸他的頭,沈星河捧住師尊的手,倔強地不肯落下淚來,只一瞬不瞬抬頭望著明月般皎潔的師尊,小聲問道,「師尊,我這樣……是不是很傻?」

  雲舒月緩緩把他抱進懷裡,安撫地拍了拍沈星河微微顫唞的脊背,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酸楚和嘆息。

  「會實現的,」他輕聲說道,「終有一天,星兒想要的那個世界,一定會實現。」

  沈星河卻知道,師尊這只是在安慰自己。

  這世界已變得如此不堪,所有人都泥足深陷,不見天日,無辜枉死之人不知凡幾,無論是他還是師尊,都不過是在掙扎求生。

  但師尊還有飛升的希望。

  沈星河只期盼那天能早些到來。

  在這個日漸瘋狂的世界把他們徹底吞噬前。

  【師尊師尊快飛升吧……】

  【快些飛升吧……】

  【離開這裡。】

  【離得遠遠的。】

  【再也不要回頭。】

  他們在雲端上飛了很久。

  逐漸被鬼氣吞沒的雲海之上,沈星河遙望著遠方即將墜入無邊鬼氣的夕陽,終於問雲舒月,「師尊,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飛了這麼久,明顯不是去乾元。

  雲舒月垂眸看著無盡雲海之下死寂的大地,輕聲說道,「就快到了。」

  「我們去鬼域。」

  在沈星河原本的計劃中,若他們能在藥王谷尋到花自棲的蹤跡或解藥,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本就是西方鬼域。

  但在看到之前師尊淨化鬼氣後,明顯被洶湧撲上的鬼氣當做獵物,沈星河對這無邊鬼氣的忌憚便又更深了許多。

  沈星河其實很想問師尊是否有把握全身而退,畢竟他們都不知道,那放出如此龐大鬼氣的幕後之人究竟已是何種境界。

  但同時,沈星河又覺得這想法好像是在質疑師尊的實力。

  師尊如今已是大乘期大能,距離渡劫期只一步之遙。

  雖說這一步或許要走上很久,但即使如此,在已數千年年無人飛升的崇光界,師尊的實力都是絕對頂尖的存在。

  沈星河明明一直堅信師尊是此世第一人,最近卻時常患得患失。

  如此瞻前顧後的模樣,連沈星河自己都唾棄自己。

  察覺他心中懨懨,雲舒月安撫地用指尖點了點仍在握著的小孩的手腕,溫聲說道,「不必擔憂。」

  很神奇地,只這麼簡單的一句,沈星河心中那些不安便全數退散。

  他重重對師尊點了點頭,終於提起精神,警惕地望著即將抵達的西方鬼域,同時仍不停運轉雙修心法,一刻不忘提升他二人的修為實力。

  鬼域位於崇光界極西之地,毗鄰佛宗。

  這裡與極北的魔域、極東的靈虛瀚海一樣,都是獨立於天嶼大陸的神秘所在。

  如今魔域已成廢土,鮫人生存的靈虛瀚海早在多年前便被丹陽仙府折騰得夠嗆,海中是否還有鮫人存活都未可知,只有這西方鬼域,是沈星河前世今生都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他們此行是為尋柳狂瀾而來。

  雲端之上,沈星河最先看到的是已被鬼氣吞沒多年的佛宗。

  佛宗曾是崇光界幾大頂級宗門之一,因終年鎮守西方鬼域,門中能人輩出,救苦救難,更時有大慈大悲的聖子臨世,早年一直地位尊崇。

  說早年,是因為近幾千年來,這世道已變得越來越壞。

  為了飛升,人們已越來越不擇手段,即便是正道魁首,私下裡也愈發骯髒不堪,早已與正道之名徹底背離。

  在這樣的世道里,清流若佛宗、萬劍宗,只愈發獨木難支。

  當年在丹陽秘境中,萬劍宗、佛宗最精銳的弟子都折損許多,元氣大傷。

  如今距離那時雖已過千年,但地處極西還一直堅持苦修的佛宗,這些年來招收新弟子比萬劍宗還難,雖仍是頂級修真宗門,內里卻已青黃不接。

  因為此,兩百年前佛宗派去支援萬劍宗的弟子才那麼少。

  但如今,本就人才凋敝的佛宗,已再無一人。

  目光掠過那些早已被鬼氣吞沒的佛像金身,沈星河斂去眸底深色,很快隨師尊降臨鬼域。

  甫一抵達鬼域,雲舒月立刻放出淨化之力。

  月光般純淨的淨化之力霎時向整個鬼域鋪開,寸寸剿滅淒冷森寒的無邊鬼氣。

  沈星河警惕地注意著四面八方的動靜,其實有些擔憂如此是否會驚動那放出鬼氣的幕後之人。

  雲舒月適時說道,「此地並無他人。」

  沈星河聞言微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卻又提起了心。

  若鬼域如今空無一人,那幕後之人如今到底在何方?

  還有,若此地無人,那柳前輩……

  他遲疑地看向師尊,卻見師尊也微微蹙起眉頭,握著他手腕向鬼域深處走去。

  他們很快來到一處龐大的城池。

  在那破敗的城門上,沈星河看到兩個隱約難辨的大字——酆都。

  沈星河怔了下,沒想到此地竟就是他之前一度想來探看的酆都鬼城。

  但……

  他舉目四望。

  西方鬼域鬼氣爆發是一百四十年前的事,但這酆都的破敗程度,卻遠非一百多年所能達成。

  在傳說中,酆都本是崇光界無數靈魂死後的歸處,更是掌管此世魂魄輪迴轉生之地。

  沈星河曾一度以為,只要尋到酆都,他便能把在魔域搜集到的萬千魂魄送去輪迴,予他們新生。

  還有夜梟叔叔。

  雖然夜梟叔叔的殘魂還需蘊養很久,但終有一天,待夜梟叔叔的魂魄完整強大起來,沈星河還是想送他去輪迴的。

  但現在,沈星河卻看到,這崇光界的輪迴轉世之地早已死去多年。

  可若酆都真的早已破滅,那這些年來,那些死去的魂靈又都去了哪裡?

  越想,沈星河就越不寒而慄。

  心神不寧地隨師尊踏入酆都後,沈星河看著四處都是殘垣斷壁的酆都,終於再一次確定,此地的確已破敗多年。

  所以……即便他把夜梟叔叔的魂魄蘊養完整,也再沒有辦法……送夜梟叔叔去輪迴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驀然填滿沈星河胸口。

  他怔怔望著這破敗的酆都,在那巨大的失落漸漸散去後,竟也沒有太多傷感。

  真說起來,如此黑暗骯髒看不到絲毫希望的世界,即便真的轉生,也只是重新開始另一場沒有盡頭的折磨吧?

  就像沈若水,那時不也那麼堅定地選擇了魂飛魄散。

  這本就是一個讓人無所留戀的世界。

  只是。

  緩緩摩挲著裝有夜梟叔叔殘魂的魂珠,沈星河想,若只能如此,真的……很對不起夜梟叔叔。

  「星兒,你看。」

  正心中沉沉思考這些時,沈星河忽然聽到師尊輕聲對他道。

  沈星河立刻抬頭望去,在看到不遠處幾道深深的溝壑時,忽然心中一震。

  「是柳前輩的劍氣!」

  他立刻拉著師尊瞬移過去,仔細看著那幾道縱橫交錯的深痕。

  片刻後,沈星河失望地垂下眼睛,「師尊,這痕跡雖是龍吟劍所留,但如今殘留的劍氣已所剩無幾,可見柳前輩留下這些劍氣的時間,距今已過了很久。」

  雲舒月微微頷首,倒是比沈星河看得更清楚些,「這劍氣是一百四十年前所留。」

  正是劍宗來支援佛宗的那一年。

  搖光的玉簡中並未提到酆都,所以,柳前輩是在送搖光離開後才來到了這昔日的鬼城?

  他立刻放開所有神識,在城中細細尋找柳狂瀾可能留下的蹤跡,很快又尋到幾處,多是柳狂瀾當年留下的劍氣。

  但除此之外,並無柳狂瀾的身影,就連相似的……屍骨,沈星河也並未尋到。

  他很快又用神識在酆都之外找尋起來,仍一無所獲。

  在那之後,沈星河和雲舒月找遍了這龐大鬼域的每一處,依舊沒有柳狂瀾的蹤跡。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找尋的時日越久,沈星河心中的希望就越渺茫。

  有時沈星河也會想,會不會柳前輩早已遭遇不測,連屍骨都被那無邊鬼氣或原本存在於鬼域的什麼東西吞噬殆盡,所以才沒留下任何痕跡。

  但他卻又忍不住想,萬一柳前輩還活著呢?

  萬一柳前輩早已離開鬼域了呢?

  這其實也不是完全沒可能,是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最終來到了鬼域最深處。

  這裡的鬼氣比外面濃郁許多,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即便沈星河放出青鸞聖火,也只堪堪清理盡他和師尊周身幾尺範圍內的鬼氣。

  最後還是雲舒月在他們身邊用淨化之力撐出個穩定潔淨的空間,沈星河這才有功夫細細打量此地。

  若非親眼所見,沈星河真的很難相信,在這鬼域最深處,竟然會有這樣一座樸素到簡陋的木屋。

  神識在那木屋中掃了一圈,沈星河發現木屋中空蕩蕩的,連家具都沒幾件。

  但在那木屋前的空地上,沈星河卻看到一個巨大的廣場。

  廣場上刻有翩躚流雲,九天明月。

  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圓盤,圓盤中繪有一朵綺麗絢爛又純潔神聖的花。

  那花雪瓣重迭,冉冉欲放,似世外仙葩,卻偏偏開在這無邊死地的最深處。

  明明是極純淨的存在,細看卻又曼妙至極,令人目眩神迷。

  似包含諸天萬象,又似深藏地網天羅。

  只一眼,就令沈星河腦中一空,微微眩暈起來。

  在他身旁,同樣看到那巨大花盤的雲舒月,微微眯起了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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