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強硬
第一百五十二章 強硬
沈星河曾一度以為, 在經歷過夜梟叔叔的離世以及搖光的絕筆信後,心如死灰的他已再不會為這世上的任何人和事所動。
他此生本就只為師尊而來,餘生唯一的心愿, 唯有護師尊於崇光傾覆前順利飛升,逃離此界。
為此, 他早已把一切置之度外,包括自己的肉身和感情。
對沈星河來說,肉身於他只是陪師尊雙修,幫師尊提升修為的工具, 而那些總是讓他產生軟弱情緒,惹他失控的感情, 於他而言不過無用的累贅, 自那次看搖光絕筆信兇猛爆發後,發覺自己心態有問題的沈星河就已經把它們全部拋棄了。
他也一直以為這世上再不會有什麼令他動容, 影響到他空無一物的身心。
畢竟他唯一在乎的師尊,是個極沉默寡言的人。
只要沈星河不主動對其撒嬌賣乖, 雲舒月大多時間都不會主動開口。
但沈星河無論如何都沒想到, 只幾句好奇的閒談, 竟惹出這樣一個藏了兩世的秘密——
立即訪問STO ⓹ ⓹.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師尊說, 當年他之所以入隱仙宗,只是為給沈星河尋些玩伴。
師尊說,後來不讓沈星河同狗東西們玩, 是因為沈星河不喜歡他們。
師尊甚至早在那時就看出, 沈星河不想讓他與那些狗東西們接觸, 所以才應下沈星河的請求, 時至今日, 都再沒讓狗東西們近過身。
師尊還說……他捨不得讓沈星河難過。
雖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但沈星河想,無論經歷多少次,他恐怕都很難招架師尊如此直白的表達。
就像當年在丹陽秘境,師尊曾那樣柔和地望著沈星河雙眼,告訴沈星河,雲舒月也最喜歡沈星河。
沈星河永遠記得那時快要飛上雲霄的快樂和感動,因為他其實從未想過,此生還能在師尊口中聽到那樣直白且明確的肯定。
他也從未想過,一向從容淡漠的師尊,竟會告訴沈星河,他捨不得他。
沈星河其實早就暗自發誓,他再也不會哭了,因為眼淚和那些軟弱的情緒一樣,對他都是無用的廢物。
他怕哭的次數多了,自己也變成除了哭什麼都做不了的廢物。
但師尊實在太犯規了,他怎麼能忽然說出「捨不得他」這樣直戳人心窩子的話呢?
他本就是沈星河最最在乎的人,沈星河一向對他沒辦法,更不知該如何面對師尊這句明顯透著深深疼惜的話。
沈星河受得住斷手斷腳,忍得了放血割肉,他甚至已能直面前世最嚴酷的記憶,卻唯獨無法承受師尊如此直白的關愛。
在眼淚掉下來之前,沈星河咽了咽嗓子,強行穩住自己的聲音,偽裝疑惑地低聲說道,【是因為我爹吧。】
【那時我才剛到您身邊,您就對我那麼好,一定是因為我爹,對吧?】
【您說過,您和我爹是朋友。】
這話雖是為轉移話題,但其實沈星河內心深處也的確有過類似的想法。
畢竟師尊應他請求,拒收那幾個狗東西為徒時,沈星河才剛隨雲舒月到望月峰,兩人攏共也沒說過幾句話。
當然,沈星河很清楚,無論最初如何,師尊如今是真的疼他,也是真的捨不得他。
但沈星河不敢想。
只要一想到師尊說捨不得他,沈星河的心臟都揪成一團,難過得像是要被海水淹沒了。
若是以往,看出沈星河逃避的態度後,雲舒月定會假裝不知,順著他把這話輕輕揭過。
但這孩子最近的心境,卻讓雲舒月十分擔憂。
自沈星河來到他身邊,雲舒月便一直清楚,這孩子把他這個師尊看得太重,又把自身看得太輕。
早先那些年,因為七月十五的「天罰」,也因為那時雲舒月離飛升尚遠,沈星河一直以雲舒月的保護者自居。
為保護每年都會靈力全失又身負異香,被眾生覬覦的雲舒月,沈星河不得不卯足勁兒提升修為,眼珠子似的護著雲舒月,生怕雲舒月因他的疏忽有閃失,再被人欺辱,墮入污泥。
但自從雲舒月收服能夠對抗天罰的「蜷雲」,自從雲舒月晉升大乘,摸到飛升的門檻後,沈星河的心態就完全變了。
若非雙修功法能為七月十五時靈力全失的雲舒月快速恢復修為,若非雙修對雲舒月修煉有益,若非覺得自身對雲舒月這個師尊還有些用處,雲舒月幾乎可以肯定,即便就此隕落,沈星河也不會有太多掙扎,頂多會因未能親眼見雲舒月飛升而生出些許遺憾和失落。
而就算沒有他,有「蜷雲」這個連天道都能短暫屏蔽的神器在,即使雲舒月失去靈力,「蜷雲」也定能隱藏好雲舒月的蹤跡,幫雲舒月順利渡過七八月這段艱難的時光。
甚至,如果雲舒月需要,只要雲舒月想要,只要能為雲舒月帶來助益,沈星河甚至可以獻祭自身,把自己煉成藥給雲舒月吃。
——這就是沈星河如今的心態。
雲舒月無法不為他感到擔憂。
在沈星河重來一世的生命中,牽絆本就極少。
他這一生本就全部圍繞雲舒月而活,雲舒月是他生於此世的定海神針。
但現在,連雲舒月這個師尊都快要抓不住這孩子。
這些日子,雲舒月時常會在沈星河身上看到無比濃重的對這世界的深深的厭倦。
雲舒月也很清楚,若非有他這個師尊在,若非他還沒有飛升,這孩子或許早已自毀,一刻都不想在此世停留。
雲舒月便時常想,該怎樣留住這孩子。
這世界的確糟糕得讓人生不出任何留戀之心。
但這世上還有雲舒月。
他是沈星河最在乎的人。
雲舒月便想,他或許可以自身為餌,重新喚起這孩子對生的渴望。
這次,他不允許沈星河逃避。
【一開始,為師的確是因與沈輕舟的約定收你為徒。】
他先回答了沈星河的疑問。
但他在那時對沈星河好,卻並非因為沈輕舟,而是因為他從君伏那得知了沈星河前世的遭遇。
因知曉自己前世沒能護住這孩子,也知曉沈星河此生為保護他而來,所以雲舒月才沒像前世那樣放養這孩子,一直順著沈星河的心意,把他帶在身邊。
直至今日。
【你爹曾說過,他家寶兒很好很乖,是這世上最最可愛的孩子。】
【在這世上,沒人會不喜歡他家寶兒。】
【……那時為師其實並未把此話放在心上。】
雲舒月緩緩說道。
他從不是個話多的人,但為留住這孩子,雲舒月不介意一層層剖開自己的心,給沈星河看。
這些話似乎也沒有他一直以為的那樣難以言說。他娓娓道,【但後來,星兒來到為師身邊,與為師朝夕相處,我才知道,原來你爹,並沒有說謊——】
【星兒的確是這世上最可愛也最美好的孩子。】
【你那樣真摯、熱烈,有太陽般的赤子之心,一整顆心都撲在我身上,守著為師,保護為師,恨不能把一切都給為師。】
【星兒那麼好,為師自然也一天比一天,更喜歡你。】
他一字一句述說著自己最真實的想法和最真摯的感情,明明是個那樣高山白雪般清冷至極的人,這一刻的聲音卻溫柔極了。
沈星河不知道師尊為何會忽然說這些,但師尊的聲音實在太溫柔,也太誠摯,所以即使此刻心口和眼眶都熱得厲害,沈星河也還是屏住呼吸,把雲舒月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耳中。
師尊的聲音很快又響了起來。
沈星河聽到他說,【星兒,為師很喜歡你。】
【你曾說過,為師是你在這世上最最重要之人。】
【但對為師來說,星兒你,亦是生命中最為珍視的寶物,是為師此生最最重要之人。】
強忍半晌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沈星河狼狽地捂住眼睛,不知道師尊為什麼忽然說出這樣煽情的話來。
一天比一天更空洞的心上不知不覺被那些溫柔堅定的話一點點填滿,胸中飽脹得難受,又化作無數暖流浸潤沈星河幾近乾枯的心田。
沈星河真的不想哭,但他對師尊根本沒有任何抵抗力,更何況師尊還說了這麼多要命的話。
他明明發過誓的,再也不會哭了。
師尊卻偏來惹他。
但師尊說的那些話,他真的,好喜歡。
沈星河還從未想過,此生還能在師尊口中聽到這樣溫柔的肯定和誇讚。
就好像,因為師尊的這番話,他重新來過的這一生都被師尊肯定了,不是無用且毫無意義的。
淚水噼里啪啦往下掉,沈星河根本控制不住,但師尊這番話他實在太喜歡也太讓他高興了,以至於沈星河又忍不住在識海中把剛才的記憶抽取出來,反覆聽了好多回。
邊聽邊哭,邊哭邊笑。
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即使捂著眼睛,也狼狽得不行。
後來沈星河自己都哭得惱羞成怒,瓮聲瓮氣跟雲舒月抱怨,【……您忽然說這些惹我幹嘛?】
聽到他撒嬌似的抱怨,雲舒月垂眸看著神魂中在自己掌心撲簌簌落淚的小青鸞,心中又憐又愛,又有幾分好笑。
他也真的笑了,順從本心,把掌心的小青鸞捧到眼前,在小傢伙額頭落下枚輕如鴻毛的吻,聲音卻極堅定。
他說,【星兒,為師知道,你不喜歡這世界。】
【為師也知道,你此生最大的願望,是為師能飛升離開此界。】
沈星河屏住呼吸,閉著眼睛聽他認真的聲音。
【但星兒,為師同樣希望你亦能脫離此界,與為師一同飛升。】
沈星河的睫毛抖了抖,嗓子忽然哽住,又落下一滴淚來。
他很想告訴師尊,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雲舒月的話卻接踵而至,【不然,為師一定會很難過。】
【若星兒不在,即便飛升成仙,為師也只能獨享無邊寂寞。】
他微微嘆息,【星兒捨得嗎?】
那輕描淡寫的一聲嘆息,成了壓倒沈星河心防的最後一根稻草,瞬間讓本就激動的沈星河潰不成軍。
那一刻,沈星河幾乎站立不住,只能在原地縮成一團,死死咬住下唇才能讓自己不至崩潰大哭。
沈星河不知道師尊為何忽然說這些,明明此前師尊從未同他提過飛升的事。
哦不對,當初在魔域,師尊也曾說過,讓沈星河與他一同飛升。
沈星河那時並沒有回答,更沒有應下,因為沒有人比沈星河更清楚,他此生早與飛升無緣,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做到的事。
所以自重生起,沈星河就從未考慮過飛升,也從未爭取過,他會有如今的修為,也只是為了保護師尊。
後來,若非為助師尊提升修為與其雙修,對於自身的修煉,沈星河其實已不那麼在乎了,因為他很清楚,崇光界已走向末路,這世上若真還有能威脅到師尊的怪物,沈星河也幫不了師尊太多。
所以其實,近些年來,對於自身,沈星河的確生了擺爛的心思,因為他實在太討厭也太噁心這世界,若非師尊還在,他真是一天都不想再與這世界相處!
但師尊卻告訴他,若他不能一同飛升,師尊定會很難過。
師尊還說,若沒有他,即便飛升,師尊也會很寂寞。
師尊還問他,捨得嗎?
沈星河真的覺得師尊太狡猾了!
師尊明明知道,他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最重要的人,卻還是說這些話來激他!
如果可以,沈星河當然也想永永遠遠陪著師尊,與師尊一同飛升!
但那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再說即便他真的想,他與師尊可是相差一整個大境界,此世天道又對他師徒二人那麼壞,恨不能置他們於死地,上次師尊渡大乘雷劫時都九死一生,若非有「蜷雲」幫師尊擋了幾道天雷,還不知師尊會如何,他們也沒有那麼多用來支撐渡劫的資源了,師尊一人都不知夠不夠用,沈星河更沒有任何資本來渡過之後的雷劫。
所以,這根本不是他想不想飛升,而是他根本不可能飛升!
而且,誰知道這世界還能不能撐到他飛升的時候?
退一萬步說,即便一切都順利,真有讓他飛升的條件,沈星河也……絕沒有飛升的可能。
他是真的,只要得見師尊飛升,就心滿意足了。
至於自己飛升什麼的,沈星河真的,做夢都沒想過。
其實……也不是沒想過。
只是沈星河知道,他早已沒了未來。
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又怎能輕易對師尊做出承諾?
所以,他是真的,真的真的沒辦法回應師尊!
再次意識到這件事後,沈星河渾身都開始顫唞。
鋪天蓋地的委屈和難過讓他不得不咬緊自己的手指,因為下唇已被他咬得鮮血淋漓。
但還不待他把手指也咬破,沈星河眼前忽然一花,被一片溫柔的雪色緊緊擁進懷裡。
知道這是師尊,沈星河依賴地抱緊他的腰,把整張臉都埋在師尊懷裡,不想讓師尊看到自己哭花的臉。
若是從前,看到沈星河如此,雲舒月定會想辦法安慰他。
但這次,他卻並沒有縱容沈星河。
雖然他的懷抱很溫柔,但他的話卻依舊步步緊逼,一邊擁著還在哭的小孩,一邊認真說道,「星兒還沒有答應為師。」
「為師想與你一同飛升。」
一邊說,雲舒月一邊把沈星河的小臉從懷中挖了出來,輕輕捏著沈星河下頜,不讓他逃避自己的眼。
沈星河便只能被迫仰起哭得一塌糊塗的臉,無處可逃地對上師尊寫滿認真的深邃銀眸。
雲舒月極少在沈星河面前如此強勢。
以至於,當對上師尊隱隱透著嚴厲的眼,沈星河都有一瞬瑟縮。
他心中本就難過,師尊還如此強硬,沈星河心中的委屈便愈發多了,化作淚水湧出眼眶。
但師尊還在等他回答,沈星河就只能一邊竭力忍住抽泣,一邊大滴大滴落下淚來,嘗試許多次,才終於嗚咽著小聲說道,「……您……為什麼……要……逼我呢?」
裝傻不好嗎?
明明在此之前,他和師尊都很有默契地絕口不提他飛升的事,為什麼師尊今天非要跟他要一個承諾呢?
他到底是雲舒月心悅之人,雲舒月自然不忍見他如此難過。
但今日若不把話說明白,這孩子定會依舊裹足不前,深陷此世。
這不是雲舒月想要的,雲舒月也絕不會讓沈星河如此。
所以,雖然十分心疼,雲舒月卻還是一邊輕柔地用「蟬不知雪」給小孩擦眼淚,一邊放緩聲音,認真對沈星河道,「因為星兒對為師很重要。」
「若日後歲月漫長,為師希望能與星兒同行。」
沈星河仰頭看著他,即使視線模糊成一團,仍能看到師尊溫柔卻異常堅定的眼。
這一刻,沈星河其實很感動,又有些不知所措。
因為他從未想過,淡漠如師尊,竟也會有如此執拗的時候。
而讓師尊如此在意,如此牽腸掛肚又放不下的存在,竟會是他沈星河。
沈星河忽然覺得,不管未來如何,自己這輩子都值了。
因為他根本從未期待過,師尊也會如此在乎他。
那股飽脹得幾乎快要撐破心臟的熱流又出現了。
沈星河微微垂下眼睫,又滾落一串剔透的淚珠。
見他又不作聲,明顯又打算逃避,雲舒月俯身無聲逼近,聲音愈發柔和,近乎輕哄,「與為師一同飛升,好不好?」
沈星河沒有辦法,只能囁喏著小聲回道,「……我做不到。」
雲舒月循循善誘,「那星兒想與為師一同飛升嗎?」
沈星河就又哽住了,眼中也漸漸又有了水光,卻只能斂眉把所有委屈深藏起來,抿唇低聲說道,「……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雲舒月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愈發柔和,「星兒只要告訴我,想不想與為師一同飛升便可。」
沈星河不知道師尊為什麼非跟他要一個答案,明明他都告訴師尊,這件事並不是他能控制的。
但。
他忍不住偷偷抬眸,看了眼師尊,恰好撞進雲舒月異常溫柔的覆雪銀眸。
那明明是一雙常年被冰雪所覆的異常清冷的眼眸,此刻卻像融化了一般,滿含鼓勵和期待,溫柔地注視著他。
——師尊是真的很期待與他一同飛升。
心中那股熱流依舊在涌動。
沈星河微微顫了下眼睛,即使明知道不可能,亦不可為,卻還是不想也不忍欺騙師尊。
明明從未考慮這件事的。
在此之前,沈星河是真的,從未想過飛升。
師尊卻非跟他要一個答案,問他想不想與師尊一同飛升。
沈星河是真的,對強硬起來的師尊沒有任何辦法。
他也不想抵抗。
所以,他只能偷偷在心底小聲對君伏道,【……這是師尊問我的。】
【是師尊非跟我要一個答案。】
【……不是我自己想要飛升。】
君伏沉默。
沈星河也不知他作何感想。
「星兒?」雲舒月溫聲催促。
沈星河輕吸一口氣,又抬眸看向師尊。
直到再次與師尊四目相對,看清師尊眼底毫不掩飾的希冀,沈星河才終於鼓起畢生勇氣,渾身戰慄地小聲說道,「……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