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星落
第一百五十四章 星落
之前與師尊去藥王谷, 發現那裡空無一人且還有吞天蟒作亂的痕跡時,沈星河曾考慮過,是否花沉也同樣被那吞天蟒吞噬了。
但因為前生的記憶, 沈星河一直對花沉十分忌憚,根本不相信花沉會那樣輕易死去。
他也曾懷疑過, 花沉是否早與乾元帝尊符熄聯手,而若果真如此,也就難怪身為吞天蟒的符熄能順利進入藥王谷大殺四方,也難怪花沉會出現在這裡。
沈星河凝神俯視岩漿池中那妖異的蝶妖。
在發覺花沉身上的血肉氣息, 幾乎與這秘境完全契合,也與那些秘境凝成的分身修士十分相似後, 沈星河終於確定, 花沉的確與符熄聯手了,甚至也成了這偌大燭龍的一部分。
雖然目測花沉如今尚還是化神, 但因為他背靠這乾元秘境,沈星河還是緊繃起神經, 如臨大敵。
還有, 花沉剛才竟喚他「小師弟」。
一想到這個稱呼, 沈星河渾身都噁心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因為在前世,包括花沉在內的狗東西們,的確一直稱他為「小師弟」。
但今生, 沈星河早已成功阻止他們拜入師尊門下, 即便他們是按照霧雨真人和雲虛子那邊排輩, 沈星河也並不是他們的小師弟, 而是師兄。
他垂眸望著岩漿池中一臉玩味望著自己的花沉, 在看清花沉妖異黑眸中熟悉的貪婪之色後, 沈星河呼吸一窒,終於確定,花沉也與泉弦容燼一樣,獲得了前世的記憶。
沈星河的眉眼頓時沉了下去,望著花沉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花沉卻驀然輕笑起來,波光一轉,望向沈星河身後。
以為他是在看師尊,沈星河立刻憶起師尊前世所受的折辱,腦中嗡地一聲,恨得牙齒都吱嘎作響,手中立時現出如火長刀,想要飛身下去殺了那狼心狗肺的東西!
身後卻猛地響起一聲迅疾的「嗆」聲,而後是血肉被穿透的裂帛聲。
沈星河乍然回眸,腦海中反應過來那抽劍之聲竟來自於身後的搖光時,眼中也看到身後的畫面——
搖光竟反手把含光劍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非但如此,搖光甚至還轉動手腕,毫不猶豫地絞碎了自己的心臟。
瞳孔驟然一縮,沈星河心中大駭,連忙衝過去把跌落的搖光抱在懷裡,聲音抖得幾不成句,「……你這是做什麼?!」
之前一直覆住頭臉的帽兜滑落下去,搖光半是腐肉半是黑骨的臉也因此暴露出來,沈星河卻完全不在意,連忙向搖光體內輸入靈力,想要護住搖光的心脈。
搖光卻痛苦得渾身都開始痙攣,沈星河這才絕望地發現,搖光體內已被妖邪的鬼氣所充斥,沈星河純淨且有淨化作用的靈力對搖光來說與毒藥無異,非但救不了搖光,還只會因淨化而加重搖光的痛苦。
沈星河頓時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連忙回頭看雲舒月,「師尊!」
知道沈星河是想讓自己幫忙救搖光,但云舒月本身天克世間一切妖邪,一身淨化之力對如今已被鬼氣完全侵蝕的搖光來說非但沒有任何幫助,還會讓搖光生不如死。
因為此,自見到搖光起,雲舒月才一直不曾靠近他,一直斂息立於距離搖光最遠的地方。
這些沈星河其實也知道,所以向師尊求助不過是下意識的反應。
在看到師尊對他輕輕搖頭後,沈星河這才想起師尊那一身淨化之力,又想起自己還有天魔之火,連忙調動天魔之火入搖光體內,想要保住搖光。
天魔之火為世間至邪至暗之火,雖與鬼氣並不相同,卻到底不似靈力那般為搖光身體所排斥,所以,天魔之火入體後,搖光的情況的確有了些許緩解。
但沈星河知道,天魔之火救不了搖光。
事到如今,沈星河哪裡還不清楚,搖光之前是被控制了,花沉那一眼也並不是在看他師尊,而是在看搖光。
沈星河不知道搖光是什麼時候被花沉控制的,但那一劍,明顯是要背刺沈星河的,最後卻被搖光反手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豆大的眼淚不斷滴落在搖光仿佛被烈火灼燒過的扭曲面孔上,搖光眨了眨眼,乾涸許久的眼中也漸漸被水光充盈,卻仍艱難抬起焦哭的指骨,艱難動了動嘴唇,傳音給沈星河,【……不要哭。】
【……沈師弟,別哭。】
沈星河頓時哭得更凶了,緊緊把搖光抱在懷裡,握住搖光只餘一把漆黑骨頭的手,恨聲道,「讓你殺我你就殺啊!我又不會真的被傷到!你刺自己做什麼?!」
不但刺了自己,還下死手絞碎了自己的心臟!
搖光的情況本就很不好了,心脈具碎後根本再無活下來的可能。
明明他們才剛說好,要讓搖光自己帶「幽若花」給柳前輩的!明明他才剛找到搖光!
聽到他賭氣似的話,搖光艱難喘熄了下,眼中現出一絲微薄的笑意,又很快被淚水所覆。
他緊緊回握住沈星河顫唞的手指,望著沈星河的目光柔軟溫暖,聲音虛弱卻又堅定。
他說,【……沈師弟,我當年曾發誓……這輩子,絕不會……傷害和背叛……你和雲前輩!】
搖光其實很慶幸,自己當年曾為此發下心魔誓,不然剛才被控制時,他也不會因觸發心魔誓而有了短暫的清醒,反手給自己一劍。
沈星河和雲舒月對搖光、柳狂瀾以及整個萬劍宗有大恩,搖光早在很久以前就發下心魔誓,此生絕不會背叛傷害他們,他也很慶幸,自己真的做到了。
就是……有些對不住沈師弟。
又要讓沈師弟傷心了。
但事到如今,他是真的,再不能陪沈星河走下去。
他也是真的,再無顏見師尊。
【……沈師弟……我想,求你……一件事……】
搖光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千瘡百孔,他剛才那一劍也的確沒有給自己留有絲毫餘地,一劍重創心脈,即便大羅神仙在此,也無力回天。
沈星河看著他眼中風中殘燭般飄忽明滅的光,搖光已經沒力氣傳音,但他望著沈星河的目光卻滿是希冀和祈求。
沈星河其實知道他想說什麼,但也正因為知道,沈星河心中才越發悲痛難當,最後只能哭著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會把『幽若花』帶給柳前輩。】
搖光眼中驀然亮了起來,像是他的名字一樣熠熠生輝。
而後,剎那墜落。
他走時是笑著的,因為有「幽若花」在,他師尊便有救了。
沈星河並沒有告訴他,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幽若花」。
他也根本不知道柳前輩在哪裡,是否還活著。
沈星河曾以為,在經歷那麼多分離後,他已經能平靜面對一切分別。
但搖光的離去實在太過突然,他們只短暫重逢了一瞬。
沈星河還有許多話想對搖光說,卻再沒有機會。
「啪啪啪!」
「想不到小師弟和搖光長老竟如此情深義重,真是感人至深。」
高懸的「蛛絲」甬道下,猩紅的岩漿之中,看了半晌的花沉忽然拍了拍掌,饒有興味道。
沈星河頓了頓,小心翼翼把搖光的屍身放入儲物玉佩中,又把搖光虛弱至極的魂魄存入一顆嶄新的魂珠,這才拭去頰邊淚水站起身來,面無表情看向岩漿中的花沉。
火紅的「絕欲」長刀上不知何時布滿蒼藍的火焰,沈星河抬眸看向雲舒月,眼底滿是刻骨的仇恨,聲音沙啞卻又冷靜至極。
他說,「師尊,我要殺了他。」
雲舒月看了眼周圍無數蠢蠢欲動的秘境分身,「蟬不知雪」無風自動,於他身側蓄勢待發。
他卻只溫和地看著沈星河,還給他順了順微亂的長髮,縱容道,「去吧。」
沈星河眼中不知為何,又有些溼潤,忍不住上前輕輕抱了下師尊。
再看向花沉時,已凜若霜寒。
沈星河其實知道,搖光師兄被控制的事,罪魁禍首並非只花沉一人。
但若非花沉突然出手,搖光師兄定不會如此突然離去。
還有被永遠留在藥王谷地下的花自棲,以及無數枉死於花沉手中的生靈。
還有師尊。
沈星河此生最慶幸的事,便是沒有讓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再接近師尊,尤其是花沉這喪心病狂又骯髒至極的狗東西。
如火長刀撕裂熔岩,掀起滔天熱浪。
在那仿佛能撕裂一切的刀氣襲來前,花沉蝶翼翕動,轉瞬出現在半空之中。
他如今只是化神巔峰,與沈星河相差一整個大境界,但面對沈星河時,他眼中卻永遠一副貓捉耗子似的戲弄之色,蠢蠢欲動想要把那明艷如火的青年收入囊中,拆吞入腹。
想到在那莫名出現的記憶中曾親口品嘗過的美味,以及沈星河充滿強大力量的血液,花沉懷念地眯了眯眼,微微震動身後巨大的蝶翅,無數深深淺淺的藍色鱗粉頓時四散而去,轉瞬布滿整個空間。
沈星河冷眼望著他,在看到花沉眼中毫不掩飾的覬覦和食慾時,胸中又泛起一股熟悉的噁心和嘔吐欲。
但這次他控制得很好,沒有吐也沒有抖,心境也並未受到影響,只在鱗粉鋪開時,下意識看了眼師尊。
因沈星河想親自殺花沉,雲舒月便沒有出手,只用「蟬不知雪」不斷絞殺那些企圖上前干擾沈星河和靠近自己的秘境分身。
花沉雖只有化神巔峰,但深知這傢伙曾在自己身上進行過無數實驗的沈星河很清楚,花沉身上最難搞也最容易讓人掉以輕心的,正是他身上那些無孔不入的鱗粉。
也正是靠著這些能跨境界令人陷入幻境,又能讓人谷欠火焚身的鱗粉,這些年來花沉才會輕鬆殺害那麼多實力強大的修士。
但花沉似乎並不知曉,幻覺、幻境以及那些能勾起人慾望的歪門邪道,對他和師尊並沒有任何用。
沈星河從前其實,很害怕花沉。
那時因尚未恢復前世的記憶,所以面對花沉和狗東西們時,沈星河總下意識迴避,也總覺得自己沒有能力真正殺死他們。
他那時也總會被狗東西們影響,不知因何一再陷入恐慌暈厥,也一度乾嘔不止。
直到被搖光的絕筆信刺激,徹底爆發,天魔之火又趁虛而入,想要影響吞噬沈星河的神智,沈星河那時才終於想起,前世都發生了什麼。
他冷冷望著花沉,周身無風自動,爆開無數蒼藍的火種,把那些企圖落在他身上的鱗粉全數剿滅。
師尊其實說得很對,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鬼蜮伎倆都不過螳臂當車。
沈星河也是真的,再不會害怕了。
翻滾的岩漿之上,沈星河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把花沉自半空擊落。
如火長刀乾脆利落地直插花沉心臟,把花沉死死釘在「蛛絲」甬道上,又一刀刀拆了花沉身後的蝶翼。
劇烈的疼痛讓花沉控制不住地渾身痙攣,但即使如此,他卻仍在笑。
他妖異的幾乎沒有眼白的黑眸貪婪地注視著沈星河,即使正被沈星河一寸寸凌遲,卻依舊饑渴地舔舐唇角,大笑著道,「小師弟!你也想起來了是不是?!」
他猛地往前竄了竄,絲毫不顧「絕欲」刀在他體內越扎越深,髒污腥臭的血液幾乎布滿他滿是傷痕的身體,他望著沈星河的目光卻狂熱至極,簡直像瘋了一樣興奮異常,「你還記得,對不對?!」
「你那時多可愛啊,小師弟,」他大笑著對沈星河比劃掌心,「只有這么小,我只輕輕那麼一捏,你就死了。」
說到這,花沉遺憾地舔了舔唇,「早知道就把你養大點再動手,只那麼一點肉,根本不夠我們分。」
說這些時,花沉一直目不轉睛望著沈星河,十分想在那風光迤邐的臉上看到失控的恐懼和憤怒。
沈星河卻充耳不聞,只一刀刀從他身上撕下更多血肉。
因為疼痛,花沉身上很快洇出無數冷汗,但他依舊目不轉睛望著沈星河,近乎欣賞地看著沈星河成年後的模樣,而後吃吃笑了起來,啞聲說道,「……你現在,一定比那時更可口。」
沈星河直接往他口中丟了團青鸞聖火,燒光了花沉那條聒噪至極的舌頭。
花沉頓時疼得渾身抽搐,即使舌頭被燒光,仍傳音挑釁沈星河,【你這是在為那搖光報仇?】
【因為我當年割了他的舌頭?】
沈星河聞言,倏地緊盯住花沉。
花沉見狀,頓時明白了什麼,又無聲大笑起來,傳音道,【原來你還不知道哈哈哈哈!當年那搖光找到符熄,想要求那『幽若花』救柳狂瀾,但他對你情深義重,無論如何都不肯透露你和雲舒月的消息!】
【但乾元王庭,哪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接下來的話,沈星河已不想再聽。
如果花沉的目的是惹怒他,那沈星河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養氣功夫確實沒到位。
墨藍色的火焰剎那灌注入花沉體內,寸寸燒光他骯髒的經脈,在花沉體內發現漆黑的鬼氣和與這秘境無處不在的岩漿如出一轍的火靈力時,沈星河並沒有任何意外。
體內靈根經脈被廢後,花沉已完全淪為廢人,沈星河又刺瞎了他的雙眼,讓花沉再不能用那雙噁心的眼睛盯著自己。
之後又靜下心來,繼續凌遲花沉。
沈星河的手很穩,記憶力也很好,完全是按照記憶中的模樣,一寸寸割下花沉的血肉。
凌遲禸體時,靈魂他亦沒有放過,畢竟花沉曾經就是這麼對他的。
那時沈星河是真的疼,也是真的不解,為何會被如此對待。
或許是因為那時的記憶太過慘烈,所以後來他每次見到花沉和其他狗東西,才會又恨又怕。
但現在,他已經不會再害怕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沈星河下意識看向師尊。
這才發現,師尊竟也正遙遙凝望著他。
沈星河下刀的手立時頓住,不知師尊是否會覺得自己對花沉的凌遲太過殘忍。
雲舒月卻什麼都沒說,望著他的目光卻越發柔和了。
沈星河微微懸起的心便又慢悠悠地穩穩落在地上,收回目光,再次落下一刀又一刀。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害怕的呢?
大概就是從師尊一次又一次把他抱進懷中,又一次又一次不問緣由,只溫柔安撫他開始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