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飛升


  第一百六十一章 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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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舒仙尊雲舒月, 為望舒界主,即便在三千世界中,那也是響噹噹的大人物!」

  ——一千年前的望月峰頂, 沈輕舟曾一邊舉杯邀月,一邊朗笑著對雲舒月道。

  那時因與沈輕舟達成約定, 沈輕舟曾說過許多三千世界耳熟能詳的關於「望舒仙尊」的消息。

  其中有一點,便是「望舒仙尊」為世間至純至潔的存在,是一切魑魅魍魎的克星。

  「我是不知道像你這樣高貴聖潔的存在為何會降臨此界,但崇光界骯髒污濁, 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然哪天真陰溝里翻了船,後悔都來不及。」

  「太過強大的力量會招致覬覦, 或許連天道都會對此虎視眈眈。」

  說這話時, 沈輕舟雖仍掛著笑,眼底的神色卻分外認真。

  雲舒月那時雖淡淡應了, 卻並未告訴沈輕舟,或許早在他降臨此界時, 便已中了天道的招。

  雲舒月曾不止一次疑惑, 為何自己會生而為「情花」, 又為何會被天道降下那樣充滿惡意的「天罰」。

  直到片刻前, 他親眼見證了天道與雲虛子的勾連,雲舒月才終於想通這一切。

  雲舒月天生有一雙能看透世間萬物本質的眼,所以即便初見時雲虛子沒有絲毫破綻, 他們的相遇也看似偶然, 雲舒月卻依舊看出, 雲虛子在刻意接近自己。

  那時雲舒月因天生異香離群索居, 幾乎不曾與人有過往來, 居無定所, 雲虛子卻總能與自己在不同的地方「巧遇」,還總裝出一副驚喜的模樣說兩人有緣。

  即便雲舒月再冷情再不食人間煙火,亦能看出雲虛子對自己格外不同。

  但他們的相遇本就是一場刻意,所以即便雲虛子表現得再真誠熱情,雲舒月亦不曾放鬆過對他的警惕。

  如此過了兩千年,直到雲虛子大限將至兵解羽化,二人的關係也始終若初見般冷淡疏離。

  雲虛子甚至曾於酒後黯然地自嘲,說雲舒月就像天邊的明月,無論他如何努力靠近,那明月都不會為他俯首,亦不會予他一絲月光。

  雲舒月就那樣冷眼看著他,看著他演了兩千年,一直演到死。

  那時雲舒月還不知雲虛子是假死,只疑惑於滿心算計的雲虛子為何會在自己身上浪費兩千年時光。

  後來在西方鬼域見到那已存在三千年的雪色花盤時,雲舒月才明了,原來雲虛子亦非此界中人,甚至比雲舒月早許多年降臨崇光界。

  他最終的目的也的確是雲舒月——

  因雲舒月天生一身淨化之力,雲虛子又是至惡的鬼修,二者若日月光暗般永不可能同行。

  雲虛子便與天道勾連,在雲舒月降臨此界時,賦予雲舒月「情花」這樣或許能令其墮入污泥的身份,又讓那時若白紙般對世事一無所知的雲舒月生而有能引動萬物慾望的異香。

  後來見即便如此,雲舒月亦能平安行走於崇光界,天道又充滿惡意地降下了七月十五的「天罰」,強行封印雲舒月的修為,強迫其低頭俯首,只能手無縛雞之力地任由隨便什麼垃圾爛泥玷污高山白雪,天邊明月。

  想以此打碎雲舒月一身傲骨,想就此讓雲舒月俯首稱臣,沉淪於天道的擺布,想讓這世間最純白的存在染上最骯髒的漆黑。

  若雲舒月墮入污泥,淪為魔道,雲虛子與他在力量上便再無隔閡,甚至極有可能在「命運」也就是天道的布局下,真成為雲虛子的禁臠。

  到那時,雲舒月的力量便會成為雲虛子的力量。

  力量及至巔峰的雲虛子便可稱霸崇光界,將雲舒月永囚於此界,亦或與雲舒月一同成為天道棋盤上最後的棋子,於天雷下灰飛煙滅,一同淪為崇光界的養料。

  抽絲剝繭把天道和雲虛子的動機都想明白後,雲舒月心中毫無波瀾,只是,再看沈星河時,難免思忖,若讓這孩子知道了這些,恐怕又會氣到掉眼淚。

  一想到此,雲舒月清冷的眼中不覺又生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又忍不住摸了摸小孩的頭。

  而後,在沈星河疑惑地仰頭看過來時,輕聲為他解惑,【是『瓊枝』。】

  此前沈星河曾疑惑,為何雲虛子忽然就渡劫了。

  【那一小截被『蜷雲』帶入他體內的『瓊枝』,入了魔。】

  此前天道和雲虛子曾千方百計誘迫雲舒月入魔,墮入污泥,雲舒月索性便滿足他們,將那一小截潛入雲虛子體內的「瓊枝」入了魔。

  此世天道對魔修的確寬容,入魔後,雖那一小截「瓊枝」已完全脫離雲舒月本體,成為完全獨立的存在,力量卻依舊比入魔前強大數倍,因此才能在雲虛子體內開出個「無底洞」,吸收那樣龐大的凶寒鬼戾之氣。

  也正是借著那截入魔的「瓊枝」,雲舒月才在極短的時間內強行把雲虛子的修為推了上去,強行為雲虛子引來飛升雷劫。

  ——天道與雲虛子的合作已然破碎。

  不然此前天道絕不會趁燭龍渡劫時,往雲虛子身上劈天雷。

  這二者各懷鬼胎,都暗自覬覦雲舒月數千年,也真給雲舒月帶來了不少麻煩。

  還有,沈星河這兩世的遭遇,背後也難說沒有這二者的影子。

  他/它們既都想為作壁上觀的贏家,雲舒月偏要把他們都拉下水,讓天道和雲虛子狗咬狗——

  雲虛子的目標或許只有雲舒月,但天道的目標,可未必只雲舒月一人。

  遙遠的天邊,蒼穹與大地仿佛已融為一體,一片混沌暗沉的墨色。

  只能從洶湧翻滾的黑沉雲浪及隆隆閃現的漆黑電光,勉強看出天地尚未徹底彌合。

  「轟——!」

  某一刻,劫雲再次降下毀天滅地的雷光,排山倒海的毀滅性威壓直逼雲虛子而去,沈星河卻並未再像之前一樣關注那二者的鬥法,只目不轉睛地望著雲舒月,眉宇間滿是沉沉的擔憂。

  【師尊,『瓊枝』入魔,會不會影響到您?】

  那「瓊枝」畢竟是師尊本體的一部分,相當於師尊的分身,沈星河還從未聽說過分身能獨立於本體單獨入魔的情況,心中難免擔憂。

  雲舒月摸摸他的頭,給了他肯定的答案,【不會。】

  還有,【那『瓊枝』已灰飛煙滅。】

  完成「陷害」雲虛子的任務後,那入魔的「瓊枝」已物盡其用,早已在龐大鬼氣的衝擊下碎成齏粉,並不會對雲舒月造成絲毫傷害和拖累。

  沈星河點了點頭,並未再問什麼,他向來無條件相信師尊,無論多離譜多不可思議的事發生在師尊身上,只要是尊說是,沈星河都不會懷疑。

  他很快又看向劫雲下的雲虛子,凝眉道,【師尊,您說,雲虛子會渡劫成功嗎?】

  【不會。】雲舒月語氣肯定。

  沈星河點頭,【的確,此世天道既已關閉飛升的通道,雲虛子當然不可能渡劫成功,但我感覺他不會坐以待斃。】

  雲虛子既能勾連天道,定早知曉此界已不可能飛升。

  沈星河很想知道在此種境地下,雲虛子會如何破局。

  一旦雲虛子能成功破局,師尊完全可以復刻雲虛子的做法,離開崇光界。

  果然,沒過多久,被天雷接二連三激怒的雲虛子終於正面迎向頭頂的劫雲,手中現出一把濃墨般的拂塵,與之前的燭龍一樣,氣勢渾雄地迎向漆黑的劫雷。

  雲虛子對力量的運用顯然遠勝於燭龍,之前燭龍面對洶湧而下的數十道天雷時便已毫無招架之力,雲虛子卻不知做了什麼,竟把那數十道天雷全數打散至四野。

  轟隆隆的漆黑雷霆裹挾著無窮的威壓,毫不憐惜地降臨於千瘡百孔的大地,山川轉瞬破碎成齏粉,本就脆弱的世界於雷霆之下悽厲地哀鳴。

  「咔嚓……」

  震耳欲聾的雷聲中,沈星河本不可能再聽到任何聲音,但某一刻,他卻清楚聽到了,腳下有什麼極細微之物,在寸寸崩塌碎裂。

  這聲音沈星河已不是第一次聽聞——

  在當初渡出竅雷劫的那個小世界,在即將崩塌的丹陽秘境,在徹底崩毀的魔域,他都曾聽到過類似的聲音。

  那是——

  世界即將毀滅的前兆!!

  心跳剎那隆隆若擂鼓,沈星河猛地收緊攥著師尊的手指,豎起一身寒毛,渾身都因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恐懼無法自控地震顫。

  沈星河曾不止一次想過要毀了這世界,並的確打算付諸行動。

  但那是在師尊離開此界後!

  師尊還在崇光界,還沒有飛升!

  若崇光界轉瞬便要毀滅,師尊怎麼辦?!

  沈星河曾親身經歷過丹陽秘境的隕落,深知一個小世界坍塌破碎時,擁有多麼強大的毀滅力。

  那時只是一個秘境的毀滅,都險些碾碎已是化神的沈星河。

  那麼,若崇光界這樣廣袤遼闊的世界,毀滅時,又會是何種模樣?!

  一時間,沈星河簡直急瘋了,忍不住痛罵出聲,「雲虛子是瘋了嗎?!」

  他與雲虛子明明相距甚遠,有萬萬里之遙,但那一刻,沈星河還是精準對上了雲虛子瘋狂的眼,剎那失去雲虛子的蹤跡。

  沈星河立刻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師尊的位置,心臟驟縮,尚來不及自責,轉瞬又被師尊帶著出現在萬萬里之外。

  與此同時,雲虛子也與那漫天劫雲出現在他和師尊之前所在的地方。

  毀天滅地的漆黑天雷再次兇猛咆哮而下,被師尊扣在胸口避開天雷的威懾時,沈星河的心口才終於劇烈跳動起來,渾身戰慄不止,意識到自己之前都做了什麼。

  但他已顫唞得連道歉都說不出來,巨大的擔憂塞滿了他的胸膛,這一刻,沈星河幾乎快要絕望,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送師尊逃離即將徹底毀滅的崇光界!

  雲舒月卻眨眼又帶沈星河瞬移至更遠的地方。

  沈星河剎那回頭,這才發現雲虛子竟像瘋了一樣,正不斷遊走於整個崇光界。

  每到一處,雲虛子便引來更多天雷,又把那些毀滅性的天雷引至崇光界的大地。

  只幾息,沈星河便看出,雲虛子的確生了徹底毀滅崇光界的心思!

  沈星河心中頓時越發焦急,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顫唞地傳音道,【……師尊,您還能走嗎?!】

  聽他聲音里都已有了哭腔,雲舒月心疼地拍了拍小孩的戰慄的脊背,聲音依舊穩若磐石,【星兒相信我嗎?】

  這個問題,沈星河已聽到過數次。

  巨大的焦急壓力之下,沈星河腦中其實已一片空白,但在聽到這問題的那一刻,他心中仍剎那恢復寂靜,即便身體仍在顫唞,淚盈於睫,卻依舊萬分堅定地道,【我相信。】

  話音落下時,不堪重負的淚水亦一同流了下來。

  沈星河下意識閉上眼,眉心卻忽地一熱,似被什麼極輕軟溫熱之物輕輕觸碰了一瞬。

  他倏地睜開眼睛,還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近在咫尺的地方,卻清楚看到師尊光潔若雪的下頜。

  沈星河頓時怔住,心臟都麻痹了一瞬,卻很快又察覺到一股溫熱的呼吸。

  一直緊攥著雪白衣袖的手指不知所措地剎那收緊,沈星河慌亂地閉上眼睛,下一刻,那溫熱的呼吸便降臨在他簌簌顫唞的睫毛以及微涼的眼睛上。

  那一刻,轟鳴的天雷、雲虛子厲聲的叱罵以及世界破碎的哀鳴,都仿佛成了虛幻。

  近在咫尺的地方,沈星河能清楚聽到師尊不同以往的略顯克制的呼吸聲。

  那沉沉的呼吸聲很快離去了,一直攬在沈星河腰間的手卻漸漸收緊,以至於,沈星河第一次覺得,師尊的擁抱竟有些疼。

  他緊貼著雲舒月胸膛的耳中,也傳來比以往更顯急促的心跳聲。

  沈星河抖了下眼睛,心中洶湧翻騰,似有什麼極端滾燙之物即將衝破樊籠。

  頭頂卻在此時,忽然傳來一聲略沉的嘆息,【不單可以相信我,亦可相信柳狂瀾。】

  話音剛落,柳狂瀾的聲音便在他識海中響了起來,【阿月!】

  雲舒月輕輕應了一聲。

  沈星河倏地回頭,若有所覺地看向遙遠的天邊。

  在那裡,原本舉重若輕把天雷掃向四野的雲虛子竟剎那僵住了!

  也就是在那個剎那,一個銀紫的虛影悄無聲息出現在其頭頂,向著極北之境早已傾覆的萬劍宗伸出掌心,朗聲喚道,「劍來——!」

  那身影明明已虛弱至極,像是下一刻便要徹底消散,那一聲「劍來」卻似春雷般轟然炸響,響徹崇光界。

  極北之境,十萬大山,早已淪為死地的萬劍宗內,忽有無數劍氣於劍冢深處沖天而起。

  那龐大的劍氣衝破雲霄,亦衝散了萬劍宗上橫亘多年的濃黑死氣。

  它們呼嘯著歡呼雀躍著奔向召喚它們的虛影,轉瞬便於柳狂瀾手中凝成一柄流光溢彩的閃爍著清紫電光的透明長劍。

  劫雲之下,雲虛子已抽身遠離手握長劍的柳狂瀾,氣急敗壞地恨道,「早知我便該把你的魂魄一寸寸碾碎,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柳狂瀾卻並理會他,只遙遙對遠方的友人灑脫一笑。

  柳狂瀾明明距離沈星河很遠很遠,沈星河卻仍清楚看到了他臉上釋然的與初見時一樣明朗的笑容。

  ——軒軒如朝霞舉。

  下一刻,瑩紫的雷霆伴隨漫天劍氣轟鳴而下,牢牢把雲虛子縛於其中,數百漆黑天雷亦於此刻直直落下。

  漫天雷光中,即便雙眸被籠住,沈星河亦閉上了眼睛,卻依舊雙目刺痛,無法自控地落下淚來。

  世界在哀鳴。

  腳下的大地上,崩塌碎裂之聲不絕於耳。

  遙遠的遠方,雲虛子叱罵詛咒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小。

  直到最後,再也聽不到分毫。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星河終於睜開淚濕的雙眸,卻再尋不到那抹瀟灑的銀紫身影。

  沈星河卻微微笑了,哽咽著道,「師尊,柳前輩做到了。」

  「他是真的,為萬劍宗和大家都報了仇。」

  雲舒月低低應了一聲,很快取出一壺酒來,對著柳狂瀾的方向遙遙灑落。

  沈星河聞著那香醇的酒香,恍然憶起,那似乎是柳前輩曾經最愛的酒。

  沈星河並沒有傷感太久,因為這世界已沒有那麼多時間。

  他遙遙望著雲虛子灰飛煙滅的地方,在那裡,龐大的鬼氣正迅速向整個世界蔓延,再度掩埋破碎的大地。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在那些被鬼氣覆蓋之處,沈星河竟再未聽到大地震顫撕裂的聲音。

  「師尊,您曾說過,讓我相信你。」

  在他問師尊,是否還能離開崇光界時。

  雲舒月輕輕應了一聲,緩聲說道,「為師不會騙星兒。」

  沈星河抬眸看向他,在觸碰到雲舒月仿佛藏有萬語千言的深邃銀眸時,微微閃爍了下,驀地想起之前那兩個短暫印於他額頭和眼睛上的輕吻。

  沈星河其實有點想問師尊,那時為何會那麼做。

  卻又覺得,無論是因為什麼,都並不重要。

  此時此刻,他只想看師尊飛升,離開這即將毀滅的世界。

  清楚聽到他的心音,雲舒月靜靜垂下雙眸,掩去幾乎快要深藏不住的沉濃之色,很快望向遠方正向此奔騰而來的洶湧鬼氣。

  他忽而對沈星河道,「星兒可還記得,為師曾說過,若沒有星兒,此後餘生漫長,為師只能獨享無邊寂寞。」

  沈星河的眼睛就又忍不住濕了,隱約意識到,或許他與師尊的離別,已近在咫尺。

  明明早在重生前,他就已經知道,終有一天,他與師尊一定會分別。

  但這一刻,沈星河心頭卻仍被巨大的不舍和悲傷密密麻麻地籠罩住了,幾乎要痛哭出聲。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雲舒月,像是要把師尊明月般光輝純淨的身影牢牢印在心底,永生永世都不會遺忘。

  半晌,才吸著鼻子輕聲說道,「我記得。」

  【我知道,師尊捨不得我。】

  【我也真的,真的真的很捨不得師尊。】

  但沈星河又很高興,前所未有地高興。

  因為他知道,師尊是真的,即將離開這骯髒又污穢的世界。

  師尊從未騙過他,所以沈星河相信,師尊一定能做到。

  雲舒月深深望著他,那仿佛有整個世界流轉於其中的銀色眸底,此刻唯有沈星河喜憂參半的單薄身影。

  這孩子又哭得這樣可憐,讓雲舒月那顆草木之心,都疼得像是要痙攣。

  雲舒月只能輕輕為他拭去頰邊的淚痕,又輕輕抱了抱沈星河,像過去歲月中無數次那樣,安撫地拍了拍沈星河的背。

  這是一個沒有絲毫綺念,更無關欲望的擁抱。

  沈星河同樣回抱住雲舒月的腰,不舍地在他懷中蹭了蹭。

  那一刻,雲舒月幾乎不想再放手,想就這樣帶沈星河走。

  但他很快看到,沈星河腕上最後那根漆黑的因果線,仍遙遙牢繫於蒼穹之上。

  雲舒月就只能埋首於小孩發間,輕聲說道,「為師再教你最後一次。」

  說完,雲舒月轉身來到沈星河身後,把冰藍長劍碎瓊置於沈星河掌心,又覆著沈星河的手,與他一同握緊碎瓊劍。

  「注意為師的心法運轉。」

  沈星河一向很聽雲舒月的話,雖不知師尊為何要在此時教他,沈星河卻仍立刻壓下滿心悲傷,認真感受著師尊體內靈力運轉的路線。

  大地之上,鋪天蓋地的黑沉鬼氣已近在咫尺,轉瞬便要吞沒他師徒二人。

  雲舒月卻帶著沈星河,一同襲上那洶湧而來的鬼氣。

  有瑩瑩光華於碎瓊劍上輕盈流轉。

  那光華越來越盛大,越來越璀璨,竟很快引動滔天鬼氣凝聚於此,就像之前雲舒月淨化鬼氣時那樣。

  雲舒月卻並未淨化鬼氣,只不斷吸引那自雲虛子死後四散於全世界的龐大鬼氣,並將其不斷壓縮、凝實。

  再壓縮,再凝實。

  沈星河眼前,便逐漸有一柄漆黑的幾乎快要縱穿天地的長劍,在緩緩成形。

  沈星河便漸漸明白,師尊是想要做什麼。

  他的眼睛也因此越來越亮,亦越來越期待。

  頭頂卻於此刻,驟然響起隆隆的雷鳴。

  心中立時一突,沈星河頓時有點著急,暗罵天道果然已徹底不要臉,再不顧及降下天雷的規則,這就要對師尊出手!

  明明師尊並未提升修為,也並未觸及渡劫的臨界點!

  「專心。」

  耳畔傳來師尊依舊沉穩的聲音,沈星河咬了咬唇,強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

  卻又很快聽到師尊嘆息似的笑聲,「看來的確已來不及。」

  話音未落,他們頭頂轟然炸響。

  沈星河倏地睜大眼睛,連忙向頭頂望去,被雲舒月握著的手卻也在同一刻直刺蒼穹。

  那一瞬,沈星河幾乎被漫天雷光晃花了眼,卻仍清楚看到,那柄尚未完全凝實的漆黑巨劍,兇猛迎上漫天雷光。

  那天雷曾焚盡無數修士,連雲虛子那怪物都葬身於其下,灰飛煙滅。

  但在撞上那柄漆黑的巨劍時,那些猙獰的天雷卻一寸寸被硬生生壓回了蒼穹。

  即使咆哮的雷聲響徹天地,卻再無法對巨劍下的沈星河和雲舒月造成一絲傷害。

  非但如此,蒼穹之上,原本混沌黑沉的雲海中,亦被那巨劍直插而入。

  有巨大的令人神魂戰慄的碎裂聲,轟然自蒼穹之後傳來。

  磅礴雲海間,驀地現出一道隱約的縱貫整個天空的偌大裂痕。

  那一瞬,沈星河幾乎聽到天道悽厲的哀鳴。

  那仿若末日的一幕,讓沈星河的心臟幾乎跳出胸口。

  但同時,沈星河亦發覺,師尊覆在他手背的掌心,在漸漸遠離。

  沈星河驟然回眸。

  紅寶石般璀璨的眼底,是雲舒月正被某種無形之力牽引,向蒼穹而去的光輝身影。

  沈星河靜靜仰望著師尊遠去的身影,後知後覺地輕聲問道,「師尊,您是要飛升了嗎?」

  但這世界,不是早已無法飛升了嗎?

  但他轉瞬又想起師尊曾說過,此世天道不過欺軟怕硬之輩。

  想到此前那柄幾乎要把整個崇光界捅穿的漆黑長劍,沈星河這才終於明白了師尊那句話的意思——

  只要讓天道真正感受到威脅,無論修為為何,天道都定會捏著鼻子將其「請離」此界。

  之前尋到「聖火琉璃心」的他爹,大約也是如此。

  「星兒。」

  雲端之上,雲舒月忽然喚了沈星河的名。

  幾乎被巨劍攪碎的黑沉蒼穹上,驀然碎開一角,落下一道月華般清冷的輝光。

  那光似在迎接雲舒月,轉瞬便籠在他身上,讓雲舒月本就恍若神人的面容更加莊嚴渺遠,高不可攀。

  沈星河卻仍透過那模糊的充滿神性的光,看到師尊關切擔憂的目光。

  臉上瞬間綻開一抹笑,沈星河其實知道,師尊想說什麼。

  「師尊您放心——」

  「答應您的事——」

  「我還記得——!!」

  他高聲對神光中的雲舒月笑道。

  雲舒月定定望了他半晌,直到蒼穹中不斷有黑雲蠢蠢欲動想要靠近,才終於轉身離去。

  沈星河遠遠看著他,看著他踏著輝光,於蒼穹巨大的裂縫中飄然遠去,直至杳然無蹤。

  沈星河怔怔望著重新被濃雲所覆的天空,心中有一瞬空落落的,卻又轉瞬被洶湧而來的巨大滿足占據得滿滿當當。

  心臟滿得幾乎快要裂開,沈星河驀地笑出聲來,幾乎不敢相信,師尊是真的,脫離了崇光界。

  沈星河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望師尊能飛升離開此界,再不會被這骯髒污穢的世界沾染分毫。

  雖然師尊最後脫離此界時,並非是以飛升的方式,沈星河卻覺得,師尊剛才踏光而去的模樣,比飛升還要厲害千百倍。

  「君伏,我師尊真的太好也太厲害了。」

  「我大概是用光了兩世的運氣,才有幸遇到我師尊。」

  「若是能再見到我爹,我一定要好好感謝他。」

  驚喜來得太突然,夙願得嘗後,沈星河整個人都有些恍惚,幾乎語無倫次。

  沈星河真的很高興,兩輩子都沒這麼開心過,心中滿滿漲漲,臉上的笑容也大大的,頰邊卻再次被什麼洶湧落下之物淅淅瀝瀝地打濕了。

  這世上卻再沒有會為他拭淚之人。

  意識到這件事時,那股巨大的滿足中,驀地湧上無邊苦水。

  沈星河揩去臉上的淚水,忽地在地上縮成一團,沉默許久,才輕聲說道,「君伏,我師尊『飛升』了」。

  「我們的約定,已經完成。」

  「……真的很感謝你……給了我重生的機會。」

  眼淚模糊成一團,沈星河坐在地上,遙望著師尊此前離去的地方,心中幾乎被洶湧的不舍淹沒了。

  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顫聲說道:

  「所以,按照約定——」

  「我的身體乃至靈魂,一切的一切,都將屬於你。」

  「任你處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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