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環陣騎射
在黃河岸邊戰鬥正酣之際,洛陽城下,劉粲還沒有拿到劉暢接敵的消息。【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此時他正裹著錦袍,坐在熊熊燃燒的篝火旁,聽歌姬唱著晉人的小曲解憂。這曲子據說是金谷園傳出來的,也不知是不是這樂班信口胡說。
望著高聳的城牆,和城牆上時不時射出的箭矢,他氣不打一處來。本來好好的遊獵之旅全被趙染這廝攪黃了。且不論自己的珍玩寶物多在城內,更可怕的是,如果要皇父知道丟了洛陽,會如何責罰自己呢?
想到這裡他不寒而慄,又怕又怒。即使一旁絲竹盈耳,也提不起半點精神,連一曲歌罷都沒有注意到。
一旁的歌姬見皇子愁眉不展,不免擔驚受怕,還以為是自己歌唱得有什麼疏漏。於是她強做歡顏,從一旁果盤上取來一盤枳子,送到劉粲嘴邊。
「大王,這枳子是最後一批收穫的晚枳,據說最是鮮美。有什麼煩心事就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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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粲心不在焉地將餐盤接過,突然心中無名火起,將餐盤狠狠地砸碎在地上:
「我勝券在握,煩什麼煩!你們是想擾亂軍心麼?怕不是偽晉的細作?」
無論是歌姬,還是身後的戲班早聽說過胡人暴虐非常,眼下見到這胡人皇子如是光景,都以為他要殺人了,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殿下,有要事!」,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劉粲的怒火,他猛一回頭,原來是呼延朗。劉粲清楚這是自己為數不多可以依靠的人了。
他再一低頭,又見歌姬梨花帶雨,心中一軟:
「滾吧!都滾吧!」
他將樂班全數轟了出去,確認沒人看見之後,這才轉身抓住呼延朗的肩膀,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愛卿,趙染叛變,要是丟了洛陽,我們該如何向父皇交差啊!」
「趙染若真能抵抗王師,為何不早反?無非是擇機要價罷了。現在殿下身旁皆是我族人本部精銳,趙染不過偽晉叛將,強弱之分很明顯了。」呼延朗哭笑不得,只得像安慰小孩一般說了一番車軲轆話。
這番話顯然起了作用,劉粲勉強站穩了腳跟,這才敢直視呼延朗的眼睛。
對於能否再次拿下洛陽,呼延朗其實心中沒底,所以也只好拿些話來搪塞劉粲,但他手裡有比趙染更加可怕的消息,所以不得不待劉粲情緒穩定之後儘早稟報。
「殿下,趙染並不足畏,洛陽也可以日後再收復;真正要擔心的是桓景和李矩。我午後向後將軍派去了幾支斥候,但現在依然未歸……」
「是我把這些斥候養得太好了,他們恃寵而驕,估計現在在那間民舍逗晉人姑娘玩呢!」劉粲打斷了呼延朗的敘述,他不理解呼延朗為何把這件事看得如此之重。
「殿下!」現在輪到呼延朗著急了:「斥候未歸,說明敵軍就在近旁!而且說明敵軍有騎兵!」
早先按照慣例派出了幾支斥候,但並無一騎回來。按照常理,能追上斥候並斬殺者,必然是敵人的騎兵。
「愛卿放心,這裡是中原,晉人哪兒來的那麼多騎兵呢?」劉粲不以為意:「何況有後將軍殿後,他久經戰陣,麾下那些雜胡奴才悍不畏死,滎陽那些老弱殘兵哪敢進攻呢?」
呼延朗欲言又止,他知道主帥已經聽不進去了,只好換了一套說辭:「殿下,此時已是子時,還是不要過度……操勞。明日我軍全力進攻,一定為君奪回洛陽。」
他已經暗自決定,不要理會劉粲,先率本部騎兵去東面看看,萬一劉暢陷入危局,也可以幫上一些忙。
正當呼延朗轉身準備離開時,忽然看見東面的原野上出現了零星的火光,正在向西急速移動。難道真是晉人的斥候?
突然,好像有人號令一般,一排又一排的火光亮起,隨後無數這些火團如流星雨一般朝營地飛來。
「救火啊!燒起來了!」隨後營地里傳來了無數驚恐的呼號。
呼延朗猛省,不等身後劉粲回過神來,趕緊抓住身旁的傳令官:「這是火箭!敵騎來襲了!去把矛手和步弓手叫起來!」
看來自己的分析並無疏漏,敵人果然有騎兵。眼下一團漆黑,不知敵人有多少,但顯然是有備而來。
「讓騎兵披重甲上陣,全軍出擊,把這些騎馬的晉人殺個精光!」身後傳來劉粲的聲音,看來總算是回過神來了,正要顯示一番自己的存在感。
「不可!」呼延朗趕緊制止了主帥的盲動:「我們才是被進攻的一方。現在敵人顯然是佯攻,準備吸引我們去追呢;如果此時全軍出擊,萬一敵人真正的主力偷襲營地怎麼辦?倒不如先堅守營地,再看看情況。」
雖然呼延朗說是害怕營地被偷襲,但心中的小算盤卻是:劉粲作為皇帝劉聰的寶貝疙瘩,可不能有一點閃失。現在敵人有騎兵,又是主動進攻,還是留守營地穩妥,讓矛手防備可能的衝鋒,弓手和對手互射。
只可惜,這樣自己帶騎兵獨走,馳援劉暢的計劃就泡湯了。
晉人的騎兵齊射了一波火箭之後,立刻轉身撤走。呼延朗長吁一口氣,果然是佯攻:「矛兵快防備西面!」
果然此時西面馬蹄聲大作,黑暗中無數騎兵手持馬刀朝營帳衝來。呼延朗冷笑一聲,晉人也就這點計謀了。在一面佯攻,而另一面襲營,這可逃不過他的計算。
只要自己的矛兵抵住敵軍的第一波衝擊,然後就可讓己方精銳騎兵殺出,追斬敵人的騎兵。
可就在敵騎離營地還有五十步時,這些晉人騎兵突然將陣變作幾個圓環。月光和篝火的映照下,圓環陣開始飛速地旋轉起來,騎兵繞著圈,向營帳中射出箭矢。在箭矢的打擊下,匈奴的矛兵不斷有人倒下。
糟糕,這是鮮卑人的環陣騎射!呼延朗一拍腦門,只有燕趙一帶的晉人會學鮮卑人那樣騎射,大概是從趙武靈王就留下的習俗。可是這裡是中原,哪兒來的這種晉人呢?
他忽然又想到,像這種環形騎射的陣法,其實匈奴人自己的祖先也十分嫻熟,但自內遷并州定居之後,鎧甲資財豐足,匈奴騎兵都開始使用重甲結陣衝鋒,而忘了祖先在草原上騎射的手藝。只有還留在草原上吃生肉的鐵勒部尚且像鮮卑人那樣遊牧騎射。
和立定射擊不同,在環陣之中,所有馬匹都在奔跑,這樣弓箭射出的時候,加上馬匹的初速度,可以射得更遠。
而且所有騎手都不會互相阻礙,如果要變陣撤離也是十分方便的。
「騎兵隨我衝鋒!」呼延朗不甘自己軍士被這樣白白射擊。既然這是晉人的騎兵主力,那麼現在就可以用自己的騎兵一舉擊潰對手了。
匈奴騎兵聞言紛紛披上重甲,殺氣騰騰地沖向正在騎射的敵人。可晉人的騎射手不慌不忙,從圓陣變為一字長蛇陣,向後有序撤出。由於晉軍幾乎只套了一層薄薄的皮甲,馬匹負擔較輕,匈奴騎兵怎麼也追擊不上。
而這時,東面突然又出現了成群的騎射手,結成環陣,開始向匈奴軍中有序地射擊。
到底哪一面才是主攻?呼延朗只得鳴金收兵,又讓騎兵匆匆趕去東面。
可這一次,東面的晉人騎兵見狀也撤出了戰場,匈奴重騎再一次空手而歸——他們又得去應付從西面趕來的騎射手。
這一夜,晉人的騎射部隊從東西兩面來回射了四輪才離開,雖然殺傷不大,但讓匈奴騎兵來回奔忙,疲憊至極,不能再發兵前去援助劉暢。
直到天明,零零散散的逃兵才提醒劉粲和呼延朗,劉暢軍隊情況已經不妙。
「殿下,先不要管趙染。快去發兵支援後將軍!」
呼延朗又一次苦諫。先前劉粲一直堅持今日就應該進攻洛陽,聽不進去呼延朗的諫言。畢竟滎陽沒打下來事小,但如果被父皇責備事情可就太大了。
「洛陽事大!」
「讓我分一部分兵去支援後將軍也行!比如攻城就用不到騎兵,我可以帶本部騎兵去。」
呼延朗決定退一步,只帶騎兵前去增援劉暢。但劉粲別過臉去,顯然不想再聽了。
「不必了!」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徹營帳。眾人望去,只見一個免冠跣足,看上去像是逃兵的傢伙闖進了營帳。他頭上似乎因為裹著頭巾,看不清面目。
「你是什麼人,怎麼敢妄議軍事?」侍衛橫過長矛,想要把那人趕緊叉出去。
「劉暢的軍隊已經沒了!」
「你怎麼知道?」
那人緩緩解開遮住面龐的頭巾,眾人緊盯著他的面龐,都驚得呆立在原地。
「我就是劉暢!」
——漢國的後將軍,現在手下僅有他一人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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