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七里澗往事
午夜,近三更。【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
睢陽城外,流民大多睡去;但依然不時有悲歌號哭之聲。西側的子城木柵之後,郗鑒正來回巡邏,不時向東探望,面露焦慮的神色。
郗鑒駐守的「子城」雖有子城之名,不過是這幾天剛剛搭起的營地,由木柵圍成,並不如石頭城牆牢固。只是睢陽城駐守不了萬餘人,只能將兗州軍士駐紮於城外子城。若是石虎發起進攻,此處必然首當其衝。幸虧郗鑒平日治軍嚴酷,此夜兗州軍士雖然身處危局,卻並不敢有逃跑的念想。
此夜天上唯有一彎新月,月光太暗,西側牆頭看不真切,只能隱隱看到些持矛士兵的身影。所以直到城西的傳令官從於子城相接段縋城而下,直奔子城大營之時,郗鑒方才聽說祖逖的決定。
傳令官不是別人,正是祖逖長子祖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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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明白了,讓我想想。」
在聽清楚來人的報告之後,郗鑒遲疑了片刻。
且不論城外石虎氣勢正盛,但是城外聚集的流民也會束縛住手腳,不好猝然進行大戰。可祖逖卻約定天明之前越過城外的流民,主動向石虎軍隊發起進攻,確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但仔細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若是長久相持下去,城外流民病餓而死,必然損傷城內士氣。城中守軍多是流民出身,大約兔死狐悲,也會觸發城中士兵的不滿甚至內訌,所以一味龜縮肯定不是長久之計。
只是為何如此著急呢?
「祖公軍令如山,在下自然不好違抗。但此時敵軍士氣正旺,若貿然進攻,如同羊飼虎口。何況,就算要強行進攻,城外那麼多流民,怕是還沒有挨到石虎的邊,就被流民給纏住了,到時候石虎以精騎衝鋒,則大勢去矣。」
「郗刺史無需憂慮,父親只命你五更之前將軍士帶出西門前,到時父親自有安排。」祖渙見郗鑒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又補上一句:「老實說,我也疑心此時出擊是否過於孟浪,然而我問過父親,他只說都考慮過了,讓我不必憂心,還說若是郗刺史還有不解,只報『七里澗』三字即可。」
七里澗!郗鑒聽得這個地名,心頭一震,臉上的疑慮一掃而空:「好!我明白祖公的意思了,你速速回報令尊,只說兗州軍必然依約出城。」
祖渙欲言又止,只好轉身而去。望著祖渙離去的背影,郗鑒又想起當初閒居洛陽時的舊聞——祖逖真不愧為長沙王的舊部啊。
八王之亂之時,長沙王與成都王交戰,成都王一方二十萬大軍由陸機率領,聲勢浩大,氣勢驕橫,數量占據絕對優勢。陸機以為長沙王一定會在洛陽城中束手待斃,故而將軍陣延綿數百里展開,試圖圍攻洛陽城。
可長沙王卻趁著陸機立足未穩之際,在來襲的大軍行至七里澗附近時,突然向其發起進攻。陸機一方並未料到這一突然的襲擊,軍眾先是被騎兵驚嚇擊潰,之後又被司馬乂軍的盾牆推擠著退向七里澗,墮水死者極多,二十萬大軍就此灰飛煙滅。
郗鑒不禁想起,祖逖當初也是長沙王的幕僚,在此戰之中估計也出力頗多。當下冒險突擊石虎,必然是料到石虎遠道而來,如同當年陸機那般氣勢驕橫,並不能料到城中軍隊的突擊。此時出擊,方能出其不意,若是遷延不決,被敵軍摸清了底細,再要進攻就困難了。
只是如何越過那麼多流民進攻到石虎呢?又如何在沒有騎兵的情況下突襲以騎兵為主的石虎老營呢?郗鑒想不清楚這些問題,但既然祖逖已經想過,那麼就照著做吧。
他溫柔地望了一眼還在熟睡著的兗州軍士——這些軍士多是他在高平郡的同鄉。平日裡自己頗多嚴苛,軍中多有怨言,但也靠著這軍紀在亂世之中保全了他們的性命,也不知對他們有恩還是有仇。
兗州軍士的家屬兩日前與軍隊分開,現在皆在南下譙城的途中,若是睢陽不守,則家人也必然被石虎追上屠戮。當然,他自己的家人也在南下的隊伍之中。
望著天邊的月亮,他想起自己方才三個月大的女兒,他當然記得她被起名為郗璿,是為了紀念琅琊王司馬睿表奏他為兗州刺史而起的。
四更之時,又過了三刻。小城之中。
郗鑒早早喊醒了熟睡的軍士,命令他們在小城中央集合起來。
而此時睢陽主城之中幾乎還沒有動靜。難道祖逖要失約了麼?他來回踱步,一邊等待著軍士們列隊,一邊仔細觀察著牆頭,牆頭上依舊是成排直立的矛兵,似乎一整夜都沒有移動過。
「這些矛兵動都不動,簡直像稻草人一樣,難道祖逖真不打算出兵嗎?」
他細細地觀察著城頭的情況,突然發現在駐守牆頭的矛兵之間,似乎不斷有人影在從城頭翻出,沒入黑夜之中。
看來城中軍隊正在縋城而出,祖逖如約出城。自己大半夜沒有合眼,經過仔細觀察才發現了城中軍隊的動靜,想必石虎一方還根本沒有注意到。
「祖公的軍隊已經盡數出城了!大家加快速度!」
郗鑒盡力整頓隊伍,時間在慢慢接近五更。
「郗刺史,那是什麼?」一個兗州尉官突然指向城頭。
眾人向子城之外望去,只見一股煙霧開始飄起來,似乎是農家燒藳散出的煙霧,空氣中隱隱有一股焦味。藳,也即今天所謂秸稈,在冬季的農家到處都是。在郗鑒看來,這似乎不足為奇。
「這不過是流民取暖罷了,不過一會兒就會熄滅」,郗鑒毫不為意:「大家照常整理好隊伍,別往他處看!」
話雖然這麼說,城下的煙霧似乎越來越大,這個時候有站立望樓處的哨兵反應過來:「不對,不可能是流民在燒藳取暖,煙霧是從城門處飄來的。」
郗鑒猛一回頭,只見煙霧最濃處,正是祖逖和他約定的西門。這是何意?方圓數里,只有睢陽城中還儲備了不少藳,難道這煙霧是祖逖自己放的不成?
正當他滿福狐疑之際,一旁的尉官提醒他,子城中的軍士都已經集合完畢。
「兗州諸位軍將,聽令!銜枚!向睢陽城西門進軍!」
「可那裡什麼都看不清,全是煙霧!」有士兵鼓起勇氣進言道。
「對!就往煙霧最濃處進軍!」
郗鑒屬下的兗州軍隊,就此魚貫而出,沒入西門處煙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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