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灶上餘燼
劉曜拔營向西直奔平陽而去的時候,桓景全軍在襄陵城下溜達了一圈,飽餐一頓之後,又迅速返回山中,只留下榮譽營五百人在城下耀武揚威,每日敲鑼打鼓吹嗩吶,故作聲勢。【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
襄陵城中原本軍士盡去北面與劉曜會和,眼下城中兵少,連斥候也派不出來。他們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晉軍在城下紮營,並不斷抽調城中僅剩的馬匹向北求援,根本沒有餘力打探城下軍隊的虛實。
在襄陵城下鬧了整整三日之後,榮譽營才依計退出,趁夜轉進霍大山。此後又過了兩日,劉曜與呼延晏的大軍才趕回。此時,城下僅僅剩了晉軍一座空營而已,連著兩日沒有炊煙,可是城中因為懼怕有埋伏,竟然也不敢出城打探一番。
劉曜憤怒地將守城的軍士斥責了一通,這才仔細勘察起晉軍的營帳。營帳雖然空空如也,但卻收拾的極為乾淨,看來即使在撤離的時候,晉軍的軍紀依舊沒有潰散,不像是聞風而退,倒像是出發前去進攻的。
「等等」,他厲聲喊住了侍立一旁的襄陵城守將:「方才你說,晉軍才走不過兩日?」
「這是小將親眼所見,當著大王您的面,可萬不敢瞞報啊!」
劉曜沉默片刻,目光久久凝視著晉軍廢棄爐灶之上的餘燼,野鴉正在其上踱步,翻找殘餘的食物殘渣。
突然,像恍然大悟一般,他簡直要蹦起來,兩個大步走到劉岳身前,緊緊地抓住他的衣領:
「快!清點晉軍灶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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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岳不敢怠慢,過了不久,晉軍灶數被呈上——晉軍共有八百餘灶,但唯有五十餘灶上余灰尚多。
十人一灶,晉軍主力果然在此地待過。可按地上灶數來看,晉軍主力估計早就撤走,只留下幾百人在城下,騙得守軍不敢出門。劉曜捏緊了拳頭,努力克制自己發火的衝動:若非守將怯懦之至,早先就可以發現晉軍主力已經撤退,自己也不必白來一趟。今晚上可得好好訓誡這幫飯桶!
可他還沒想好怎麼訓誡守軍將校,突然一個念頭鑽入了他的腦海,明明是寒冷的早春,他的額頭上卻沁出了汗珠——羊獻容、還有自己的兒子們都在端氏城中!怕是現在桓景已經繞回端氏城下,開始準備拔掉這個歸途上的障礙了!
「事不宜遲,大軍立刻去端氏城!」
劉曜猜得沒錯,正當他望著灶灰出神的那一剎那,在沁水岸邊行軍的桓景,剛好遠遠地望見了端氏城的城牆。董昭和高肅先前領著騎兵在呼延晏營帳外轉了一圈,現在又趕來和本部會和,一個都沒有掉隊。
桓景用千里鏡仔細觀察著城牆,略略皺眉,守城士兵的防備看來遠遠在他的預料之上:不光城牆上有士兵日常巡邏,弩機遍布。而且城下亦遍布鹿角,從沁水河畔,一直連到山腳林邊。
「桓司馬,怎麼樣?」李矩信心滿滿,畢竟若是直接用肉眼看去,河邊的端氏城不過是一座孤城而已。
「李太守,一場惡戰要來了,但我們必須打!」
桓景將千里鏡交給李矩,李矩拿著這個新奇玩意好好觀看了半天,一點剛剛被喚起的童心,又被戰場的險惡局勢給壓沒了。
「劉曜不可能將主力放在這種地方,大概率是一顆閒子」,李矩一邊掃視著城牆上的士卒,一邊喃喃自語:「依老夫看,不攻城,直接進攻鹿角處,或許可以一舉突破。」
「但願如此,也必須如此。劉曜估計正在追來的路上,我軍軍糧也不夠了,只能速戰速決。」
商議已定,新軍全軍席地而坐,就地起灶,飽餐一頓。畢竟明日就要趁夜急攻敵營。天色漸晚,桓景怔怔地望著夕陽中透著緋紅色的城牆,自從西征以來,一路上都太過順利,這一次總算輪到自己失算,而敵軍出乎自己的預料了。
不過幸好,再怎麼樣自己手下新軍將士身經百戰,對付一座孤城,應該是綽綽有餘。
他不知道,此時城牆上,也有人望著北面的軍隊,嘴角露出了微笑:「人言桓景少年英雄,如今看來技止此耳。」
「夫人」,一員胡人打扮的將領立在一旁,他雖然滿面絡腮鬍子,但眉眼之間卻有些書生氣:「我觀其軍隊,動止有法,行伍得當,此勁敵也,何謂『技止此耳』?」
那女子稍稍回頭,貂帽狐裘之間,是一張略帶憂鬱的笑臉,雖然看神色似乎飽經滄桑,但臉上幾乎沒有皺紋。
「子遠」,她緩緩說道:「論臨陣機變,你可謂是雜胡中的孫吳;可論謀略識人,你還不如晉人中一介女流。妾觀桓景布陣,知進而不知退。自以為靠著那點計謀,就能擺脫中山王的大軍,卻不知只要在咽喉要地上布置一支兵,再怎麼行軍機變也是徒勞。」
女子自不必說,正是大晉前皇后羊獻容。
而守將則是劉曜軍中的儒將遊子遠,此人大荔族人出身,大荔是雜胡中的小部落,在自視高貴的屠各部匈奴人看來,簡直如奴隸一般,本來不值一提。但遊子遠努力學習兵法韜略,竟然在天下尚未大亂之時,就飽讀六經兵法之學。後來正值亂世,就加入了劉淵的軍隊。
從端氏城離開之前,劉曜見遊子遠並非晉人出身,行事又有禮節。於是任命他為守將,這樣既能穩住守城的各族軍士人心,又不會過於為難羊獻容母子。只是他還不知道,遊子遠讀過的兵書,未必在他之下。
「夫人。難道說,你之所以留在此地,並非腿腳不便,倒是故意為中山王在此地留下一支軍隊?」遊子遠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婦人,並非只是懂一些宮闈密謀。
「正是,不愧是子遠。」羊獻容頷首:「否則,以妾身這種賤命,又如何值得中山王撥出五千精銳來守護呢?」
遊子遠大為驚異,自己本來也打算苦諫劉曜,讓他在此地留下一支兵馬。當時正值羊獻容身體不好,劉曜這才答應分兵於端氏城,他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可沒想到一切都在羊獻容的計劃之中。
「夫人果然並非尋常女流之輩。」遊子遠按晉人禮儀畢恭畢敬地拱了拱手:「只是小將有一事不解。」
「游將軍大可問來。」
「若說我等胡人,對於晉室本無瓜葛,只是見漢家復興有望,這才投奔陛下和大王,也還算合理。夫人聰慧至極,又本是晉家母儀,若只是從了大王,做個守家婦也罷,又為何要為我們這幫胡人出謀劃策呢?」
羊獻容淺笑一聲,卻好像在掩飾些什麼:「子遠,你告訴我,為何你一個大荔奴還能懂這麼多兵法,我就告訴你為何我要背棄晉室。」
遊子遠嘆了口氣,思慮回到從前:
「那行,我先說吧。當初在下十五歲,本是遊歷京師的惡少年,甚至不叫這個名字。當時盤纏不夠了,就去偷竊,一直摸到了一個大戶人家。正要得手之時,被一個老頭發現了,幾個侍衛一下就將我綁了起來。」
「沒想到游將軍也有這樣的過去啊……」
羊獻容的聲音如風鈴一般,遊子遠心思不禁有些搖動,不過他讀過不少詩書,倒也知道什麼是忠義:這是大王的女人,可萬萬不能打主意,方才自己簡直如禽獸一般。他咽了一口水,心情稍稍平緩些,這才繼續說道:
「我本以為會被打斷腿,可那怪老頭將我打量一番,只是拍著手說:『倒是個俊後生!』於是他問了我家中情況,我就如實說,父親在京城大戶為奴,母親早已過世,所以才在街坊上打流。
「接著那老頭就從我父親主人那裡將我買去,做個小小書童。我這名字也是那時候恩人給取的,說是我從大荔之地,浪遊洛陽,果然是遊子遠行。幾年下來,我兵書也看過不少,但主要是學六經。」
這故事讓羊獻容聽得出了神,一雙純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遊子遠:「這老頭倒是個好人,不過你後來又怎麼去當官了?」
遊子遠低垂雙目,努力避開羊獻容的目光,望向地面:「四年之後,我年紀稍長,也學了不少東西。那幾年洛陽城開始亂起來,恩人見苗頭不對,就將我送去并州做個小吏。還寫了信給司馬騰,說我氣度寬宏方正。說實話,我實在配不上這個清議。」
「那老頭看來是個大官,他叫什麼?」
「在下依稀記得,恩人的名諱是張華;後來在下在并州,只是聽說恩人在洛陽的動亂中去世了。」
羊獻容瞪了瞪眼睛,略微有些驚訝,但這一表情只是轉瞬即逝。
「夫人,我的故事說完了。你現在說說,你和晉室有什麼深仇大恨呢?」
「今夜太晚了,明日你若能擋住桓景的進攻,我就原原本本地告訴你。」羊獻容強笑一下,就轉身走下城樓去。
此時剛剛入夜,天空上不見月亮,只有漫天的群星。
「這個女人危險得很,自己什麼都沒說,倒是把我那些故事全套出去了……」
遊子遠心中暗語,隨後也轉身查看沿線防務去了,城樓上唯餘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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