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外合
桓景帶著新軍全軍從朝歌向北疾行兩日,抵達鄴城城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只看得到城頭微微的火光。【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先前派去城中的細作還沒有回,也不知道李頭是否能帶著城中流民起事。但桓景知道,不能把寶押在其他人身上。雖說過去和李頭有過交道,似乎也並不是一個反覆無常之人,但這亂世之中,還是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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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即使沒有內應也必須拿下。
城中唯有千餘守軍,面對桓景萬餘大軍,似乎只有投降一途。然而,桓景早就得到李頭的情報,雖然守城軍士兵少,但都為「國人」。在石勒華夷分治之後,「國人」有了歸屬感,確實會死戰到底。
那麼強攻呢?
作為曹魏五都之一,鄴城城堅,引南面的漳河為護城河,又被石勒修繕過,看起來是固若金湯;面對存著死志的敵人,若是強攻,恐怕得不償失。
然而沒有不破的堅城:
按冉良之前所說:李頭提供了三個信息。
其一:城東南有缺口,被修繕過,可是修繕得並不好。
其二:鄴城城北城牆段過於平直,或許是一個突破口。
其三:在極端情況下,城中流民願意冒死沖開城門。
對於第三點,桓景當然不會願意讓城中流民出現這麼大的犧牲。然而這說明城中已有民心可用,多少是個好消息。關鍵看怎麼運用第一第二點,至於城內民心,只是添頭而已。如果城中流民起事,則為意外之喜,但並不足恃。
當夜,借著夜幕籠罩,燕燕帶著新軍的匠人們摸黑來到城牆下勘察。
在家中閒居兩年之後,作為軍中最得匠器之妙者,她閒不住再次上陣。不過桓景還是擔心她有所閃失,卻是讓她執行勘測之責。畢竟城中守軍兵少,只是隔著護城河巡邏,即使能發現新軍的匠人,也無法出擊。
在月光之下,護城河波光粼粼,可以看見鄴城東南角一處與四周的顏色不一,隱隱有一處缺口。
「果然,是生土。」
鄴城是夯土城牆。夯土分為生土與熟土兩種。熟土工序較為複雜,需要經過發酵,燒制等步驟,並混入石灰與糯米汁混築,最後才是夯築。而生土則只需夯築一個步驟,工序簡單。石勒攻破鄴城,一開始也沒有久居的打算,所以城牆中的缺口,是用生土簡單夯築填補的。
燕燕得知情況,就匆匆回營稟報丈夫。桓景沉默了一下,隨即應道:
「生土有什麼缺點麼?」
「生土不能泡水。」
原來雖然生土夯築速度快,缺陷也很明顯,不能泡水。幸好北方雨水並不充沛,石勒軍似乎也只是隨時修繕生土城牆段,勉強維持而已——畢竟城外已經有了一道護城河了,而在幽州與冀州,誰又能夠突襲如此固若金湯的城市呢?
即使知道城牆有缺陷,依然難以利用。難道還是得強攻不成?
水、水、水,到底去哪兒找水呢?
桓景怔了片刻,然後一時喜上眉梢:「水?護城河裡不有的是麼?」
第二日,清晨,當鄴城守城軍士醒來時,只見護城河外,已經密密麻麻圍了一圈晉軍了。
守軍將官是石勒好友郭敬,因其值得信任,故命他在城中留守。此時正在城南,桓景見他已至城頭,先是命人與之喊話:
「石勒已棄爾而走,不要再做無謂抵抗!」
「吾受石將軍厚恩,不降!」
隨即,箭矢立刻匯集於城頭。桓景沒有廢話,直接命人對城牆上射擊,守軍趕緊縮回垛牆後面。如是連續射擊之下,守軍一時被打得不敢抬頭,只敢透過城牆上望孔,查看城下戰況。
只見城南有一支匠人在護城河上放入小舟,隨後幾條小舟橫著排成一列,不過一日之內,城北也傳來消息,從南北兩個方向,護城河上出現了數架浮橋。其中北面城牆因其平直,其外護城河上浮橋尤多。
如是直到日暮,晉軍弓矢暫歇,而浮橋已成,匠人各自回營。
雖然晉軍築好浮橋,但郭敬並不憂慮,畢竟浮橋上能夠同時通過的軍隊數量有限,是無法蟻附進攻的。如果只是攻擊幾個點,自己這點兵是夠用的。
次日清晨,天還未明,映入郭敬眼帘的,又是隔岸成群的晉軍和不間斷的箭雨。
突然鼓角聲大起,郭敬眼睜睜地看著一群軍士一手舉盾牌,一手抄著鐵鍬、鐵鏟從浮橋上快速通過,來到城牆下射擊死角,也不知是為了幹啥。而自己因為被城下弓矢壓制,一時無法還擊。
若是先登,那麼手下的胡羯士兵足夠在城垛後面守住城頭;但為何晉軍帶著鐵鍬、鐵鏟呢?
難道是挖地道?可是地道工程需要數日才能完工。而自己在城內已經挖好了阻斷的壕溝,日日巡邏,就是為了防地道,似乎不必憂慮。
「北面,北面才是總攻!」突然有士卒傳來北面城牆消息,北面有大量騎兵雲集,一時沙塵漫天。
哈,明白了,原來只是假借挖地道來佯攻,而主力則是進攻城牆平直的城北。郭敬思索片刻,就立刻遣主力北上禦敵,自己則親自留在城南壓陣。
在郭敬看來,這不過是對石勒攻蒙城、破苟曦的拙劣模仿:以騎兵快速抵達城下,隨後以繩索強行蟻附攀援,這確實是以多擊少以攻無備之敵的好辦法,通過馬匹輸送,可以補足浮橋數量的缺陷,將大批士卒快速運輸到城下。
可惜自己早已有備,即使桓景在城牆上能夠立足,也必然損失慘重,這樣自己到時候逃出去,至少對石勒有個交代了。
可是將軍隊派去北面之後,卻許久沒有等來回復的消息。過了約莫一個時辰,才有士卒歸來報命。
「城北守得如何?」
「城北騎兵兩千餘,只是在護城河對岸盤旋,並未有攻城跡象。」
真是咄咄怪事,難不成只是立威而已?可自己又豈會被這點騎兵嚇到?他思索片刻,以為自己終於看透了桓景的計策:
「這大概是疲兵之計,不要鬆懈,繼續防備北面。」
郭敬不知道「狼來了」的故事,但是長期佯裝進攻,讓守軍放鬆警惕,歷史上是有許多戰例的。
「可若是佯攻,實則進攻南面?」
「騎兵都是軍中精銳,哪有用精銳來佯攻的?何況南面目前除了城下那幾個工兵在挖地道而外,並未有異動。地道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一日完工,且先去防北面。」
士卒稱諾而去,郭敬舒了一口氣。
整日之內,北面晉軍都不過在嚴格地執行疲兵之計,並不靠近城牆。而城南的少數晉軍工兵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城牆下幹什麼。
可恨這些工兵俱在城下死角,自己觀察不到,又不敢出城,只能任其挖好地道。待其通過地道入城,自己就可以守株待兔,在城內壕溝截獲這些突襲的傢伙。
第三日,整日無事。
郭敬甚至都想搬去北面:靠著城南這點工兵,晉軍搞不出來什麼名堂,倒不如防備晉軍騎兵的動向。
第四日凌晨,郭敬正在安眠,突然被城南傳來的一聲巨響喚醒了。
「搞什麼鬼?是砸城門嗎?快派人下去看看!」
城門處已經用滾木塞住了,應該不會有失,但還是需要驗證一番。
冒著弓矢,守軍的敢死者縋城而出。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卒氣喘吁吁地回報:「晉軍正趁夜將攻城錘運過了河,正用攻城錘砸牆呢!」
哼!攻城錘如何砸得開夯土城牆?郭敬不禁失笑:「不要理會他!」
接下來,又是幾聲巨響,郭敬只當晉軍在敲鐘,並不驚慌。
他確實知道城南晉軍工兵所在之處是夯的生土,可是即使生土也厚實之至,僅憑攻城錘如何撞得開?
這時又是一聲巨響,只是這次響聲尤其大,還伴隨著瓦礫崩解的聲音。郭敬開始沒有來由地擔憂起來。他不由得起身,登上了城樓,卻迎面撞上一個神色慌張的士卒。
「將,將軍。城牆被錘破了。」
郭敬大驚,在指引之下來到城牆崩壞之處,冒著箭雨下瞰——
只見一條小水溝,赫然從護城河引向了城牆斷處,這正是晉軍工兵這幾日的勞作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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