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表演仗


  太陽穿過密林,在山路上投下影子,周訪的軍隊在小路上緩緩而行。【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樹影之中隱約有影子閃過,軍士們皆以為是猿猴,並不在意。

  周訪此次以襄陽防賊任重為由,並未帶來全部戰兵,不過是帶了一些自己手下的精銳家兵和荊州本地軍馬合編為一處,共約五六千人,號為萬人。然而即便如此,王敦還是對他頗為忌憚,畢竟周訪在原來荊州軍中威望高、勢力大,現在又屯駐襄陽,在陶侃走後,現任荊州刺史王廙也未必完全壓得住此人。

  所以這次從博望出發過伏牛山,故意令周訪從小路繞行,就是期望萬一在小路遇伏,好和司州軍馬殺個兩敗俱傷。即使最終不敗,也能因為損失來治他的罪,到時候在梁州刺史一職上換王家人就有了藉口。

  王敦的算盤打得很精,但周訪也一眼看出了王敦的意圖。所以這次走山路,周訪的行軍也是謹慎備至,總是讓哨探先行,待確認未有伏兵之後,大軍再迅速跟上。

  如是緩緩行至山谷中段,斥候來報,前方司州軍馬正攔在山路中央。

  周訪仰面撫髥:從前陶侃離開時就和自己說過,司州桓景是個人物;既然如此,自己進軍必然有所準備,現在一看,果然在山路上早有埋伏。

  「刺史,強攻嗎?」周訪身後一將低語:「我軍偏師,兵少,好在還算都是自己人。山路之上大家都施展不開,此間唯有勇者可以得勝,先手必得氣勢。」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毛寶。當初在陶侃攻江陵之戰中,毛寶戴罪立了首功,後來陶侃離開荊州奔赴廣州前,特意將他介紹給了周訪,作為周訪手下的輔佐。

  「不用,讓大家停下」,周訪舉起一支手,示意一旁小卒鳴金:「大家就地結陣!」

  結陣的命令剛剛下達,山坡上突然也響起了敲鑼打鼓的聲音,一陣陣嗩吶聲在山間此起彼伏,尖利如鬼叫。而軍隊的後方,也是一陣陣吶喊——很顯然,周訪的這支雜牌部隊已經是被三面包圍了,正是最危險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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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下去,要失先手了!」毛寶再次正色進諫,語氣變得急促起來。

  自從被陶侃起用之後,毛寶就將陶侃作為自己的再生之父;而陶侃走後,毛寶則把和陶侃差不多年歲的周訪,當做了養父。所以見周訪在狹窄的山路上結陣自守而感到焦急。

  若是往時,真要戰敗,大不了逃命就是。可如今先前荊州兵馬都是自己的戰友,而領軍的周訪則是自己的養父,他不能不和這支軍隊共存亡。

  但周訪卻雲淡風輕:「若是討賊,則當盡力一搏;然而此行並非討賊,師出無名,不必賣命。」

  毛寶早就觀察到,周訪此行北上一直興致缺缺,和先前鎮壓杜曾時的主動判若兩人。可是這畢竟是打仗,可管不得什麼「師出有名」。

  他一心只念著勝敗:「兵者生死存亡之道,即使師出無名也得贏。」

  周訪聽到毛寶這麼說,反而一笑:「你以為老夫先前沒有猜到他們會在此地埋伏一軍?」

  他見毛寶尚且疑惑,就將身子向後仰去,湊近毛寶的耳前:

  「小子你是自己人,老夫就直說了。此行北上,不過是迫於大將軍耳。我們的任務不是打贏此戰,而是為了荊州軍士——他們不該死在和司州軍馬的內訌之上。」

  毛寶也是個聰明絕頂之人,立馬就明白了周訪的意思。本來進軍就算交代了王大將軍的任務了,不必有其餘的動作。可王敦這次讓他們走最危險的小路,就是想逼著原荊州軍馬和司州軍馬殘殺而結怨。

  所以,這仗從一開始就不該打。可是既然已經行至此處,在山間三路被圍,而且從鑼鼓嗩吶聲聽起來,司州軍馬簡直漫山遍野都是,這不是已經是必敗的局面了嗎?

  前方司州軍馬並無動靜,山坡上鑼鼓聲漸息,山谷開始寂靜起來,甚至聽得到鳥鳴。見到司州軍馬遲遲未動,毛寶再次勸周訪主動進攻:

  「可司州軍馬未必能放得過刺史……」

  「放心」,周訪聲音壓得更低了:「桓刺史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在南陽時,我就向北寄去書信,約定好,若是遇見我軍,各退一步。兩軍沒有交戰的必要。」

  「可如何知道桓刺史不會趁人之危呢?」

  周訪輕嘆一聲:「毛碩真,說起來,你應該比老夫更加清楚。當初桓景能夠為了南陽百姓之利益,南下解救和他毫不相干的荀崧,而與強大的杜曾結怨,你覺得他會是個背約的人麼?何況背約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

  話音剛落,突然從山坡上一波箭雨齊射下來,荊州軍馬紛紛躲避。毛寶埋怨地看了一眼周訪,覺得他真的老了,怎麼會如此輕信桓景。但來不及抱怨了,他趕緊指揮各處軍馬四散躲避箭矢。

  待箭雨過後,再清點人數時,確實連一個受傷的也沒有。

  「報毛將軍,司州軍射來的箭矢都沒有箭頭。」

  「什麼!」

  「上面僅僅是綁了些紙片。」

  毛寶抬頭看了一眼周訪,為自己方才的念頭而羞愧:「讀來!」

  小卒收集來四處紙片,念出聲來:

  「荊州軍聽著,爾刺史與本州皆是晉臣,本無齟齬。審知諸位為王敦所迫,故無意相害,唯自衛耳。司州精兵八千,已散於山坡各處,且備有滾木落石,即時可下。刺史不忍晉人相攻,骨肉相殘,故與爾二出路:

  「其一,全師而還,此上策也!

  「其二,以力拒戰,則死不得其所也!」

  有意思的是,這些紙片字跡幾乎一模一樣,哪怕是同一個人抄寫也做不到如此工整。

  毛寶望向周訪的眼光,開始出現了嘆服的神色:這個老頭子什麼都料到了,而自己才是那個愣頭青。

  「大家都知道我軍困窘,如是退軍就行了。」周訪在馬上打了個哈欠:「回去之後,老夫一人扛下罪責即可。何況此時在絕境議和退軍,可不是畏戰。」

  毛寶明白了,如果周訪一開始遷延不進,那麼王敦就會懷疑整個荊州軍的忠誠,開始在其中展開像對陶侃餘部那樣的清洗,所以周訪必須表現得足夠聽話。而這次到底是和司州軍打了照面,除了周訪必須擔下指揮失當的罪名之外,倒是足夠向王敦交代了。

  於是,周訪率領的這支偏師就這樣莫名其妙地來,莫名其妙地離開了,中間並未有一戰,只是在山谷之中留下了足跡。

  望著周訪軍隊遠去的背影,統領山谷前方部隊的李矩,和山坡上伏軍的桓宣同時鬆了口氣,尤其是桓宣。原來在三千精銳之中,桓景只分了一千人給桓宣去做伏軍,其餘兩千人則嚴守道路。

  可是,為什麼周訪能看到五六千人的規模呢?這就是靠了臨時在葉縣徵用的民眾了。山坡上樹林蔭蔽,本來就看不清多少人。桓宣讓這麼多民眾齊聲發喊,敲鑼打鼓,光是聽起來就人多,確實嚇唬住了荊州軍馬。

  當天收兵之後,李矩對桓宣說:

  「人言周訪善戰,以我觀之,不過是一個膽小鬼罷了。」

  桓宣心裡卻是瞭然:先前哥哥為了安撫他擔任最危險的一路伏軍首領,和他早就說過了與周訪有約的事情。但這事除了他和哥哥,沒有別人知道,包括李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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