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伏牛山盟誓
王敦與桓景一直相持到正午飯時,才各自回營,其間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各自誇耀兵勢,並不輕進。【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王敦方才回軍中不久,就聽到隊伍最後一個小兵來報:
「報!周刺史見小路守備森嚴,退兵了!」
王敦此時方才獲得周訪從小路退兵的消息,不禁愕然。周訪雖然兵少,但好歹也是荊州名將,若不是敵方有足夠的優勢,怎麼會自行退兵?
「看來司州的主力已經盡在此處了。」王敦放下手中漿食,回顧錢鳳,似乎在拷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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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鳳避開王敦凌厲的眼神,咬著牙說:「項伯先前說桓景主力盡在懷縣,可見是誤報,項伯之言不可盡信也。」
王敦探詢地打量了一眼錢鳳:項伯是祖逖軍中一個兩人皆知的線人之化名,此人只和蛇公有所聯繫,故而即使是王敦也只是知道此人和祖逖關係甚密而已。如此神秘之人,情報確實不排除有誤的可能。
然而錢鳳所說就一定可信嗎?會不會是錢鳳自己在甩鍋?不可能,錢鳳寒士出身,離開自己就是一條狗耳,是不可能背叛自己的。
那麼會不會是蛇公故意給自己假情報,設了個套讓自己跳?不行,自己想得太多了。
無論如何,桓景本人守在伏牛山大路,又防備森嚴,可見必是主力。而即便如此,桓景的偏師還能在小路嚇退周訪,可見其全軍已至。如果兩軍發生衝突,那麼就意味著自己和司州、乃至整個河南江北的四州全面開戰。
他可並不想開戰:從桓景手上訛詐些好處也罷,一旦開戰,變數就太多了。
那麼此時只能是撤軍了。
他沉吟片刻,向錢鳳做了個手勢:「未必,說不定桓景早就知道我軍要北上,真的全軍急行軍趕來了?」
「大將軍,你是說?」
「桓景在我軍中有探子。」王敦一拍大腿:「敵在暗,我在明,彼以有備,不可圖也。」
至於探子是誰呢?周訪如此詭異地退兵,或許早就與桓景有所聯繫;但更可怕的是,萬一江州的自己人也被滲透了呢?
看來此次只能和桓景爭南陽,而不能染指司州了。但轉念一想,王敦覺得倒也不虧:周訪是地方實力派,他之前一直不好輕易處罰;此次終於可以以不遵軍令為名,先將他從梁州刺史之位上除掉了。
何況桓景即使全軍在此,從實力上,也敵不過自己的大軍。乘著這股勢,至少和桓景簽個全取南陽之地的約是不難的。
「退兵,但需要和桓景盟誓!」
半個時辰之後,江州軍中鼓吹齊名,一個傳令兵來到桓景營前:「大將軍午食畢,欲與刺史營前一敘!」
此時桓景也接到了桓宣和李矩的來報,果然周訪依約退走,心中頓時有了底氣。王敦不過是想借周訪來試探他們,現在周訪已經退兵,那麼這次試探足以讓王敦相信,自己已經將司州全軍帶到伏牛山——即便自己手下能戰者只有三千。
王敦先前以對劉琨的定性來試探自己,發現自己不吃軟;小路周訪被逼退又可以告訴王敦,他也不吃硬。軟硬不吃的情況下,王敦又不敢進兵,沒奈何間,只能簽約維持現狀了。
果然,王敦親自再度騎馬翩翩前來,說的正是簽約盟誓的事情。
「桓刺史,司州與荊州本是近鄰,應當互相協助。吾特為吾弟來調解荊州司州,以期共抗逆虜。南陽之地,乃至葉縣,本來是荊州之地,自當由荊州刺史管轄。足下以為如何?」
桓景正色道:
「南陽之事,聽憑大將軍處置。然而如此則荊州廣大,不便管理。葉縣在伏牛山以北,不若劃山而治,伏牛山以北,盡歸我屬,而伏牛山以南,則歸荊州王刺史管轄,若何?」
「那是……」這算是王敦可以接受的一個條款,他正想贊同。
「誒,大將軍,小人還沒說完」,桓景打斷了正要繼續說:「而且我軍在北,直面胡虜,還望大將軍能讓荊州王刺史好生照應照應。」
「卻當如何照應?」
「祖公欲今後年年北伐,以荊州物產豐饒,每歲獻糧草五萬石供應我軍以為北伐之資,不為過吧?」
「五萬石,荊州軍中糧草亦不算多。」一旁王廙插嘴道:「恐難以供應。」
其實五萬石糧草,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大約可以供司州全軍兩個月而已。但這裡有個面子問題。若是按伏牛山劃界,基本符合各方假設。但若是荊州年年供給司州軍馬糧草,那麼桓景就可以傳揚出去,說是此次對峙,王敦落了下風。
之後王敦再要去找祖逖要會淮南壽春之地,如果祖逖知道他連桓景都搞不定,又怎麼可能理會他的訛詐呢?所以王敦一方必然不會答應。
錢鳳向王敦低語:「我軍且在此地住上一晚,看他桓景能不能坐得住。」
這時,王敦隱隱望見山路盡頭,桓景軍營後旌旗大動,看起來又有一支生力軍加入了桓景的軍營。他心中一驚,如果沒猜錯,這必然是從小路撤下的司州軍馬。
桓景能夠毫無顧忌地從小路撤回兵馬,想必周訪是和桓景有密約了。那麼周訪在想什麼!
果然,見到桓宣帶兵回來,桓景很適時地補了一句:
「我以為這個要求是恰當的,大將軍有在下以為北方藩籬,才能安心解決內部的問題啊!將軍孤軍懸在南陽,不怕荊州出亂子嗎?」
桓景特意著重了「內部」二字,在王敦聽來,簡直是在明示周訪要有所行動了,他再也忍耐不住了。
「足下替大晉守土有功,荊州提供糧草是應該的。」王敦沉默許久,終於沒奈何,只得答應了桓景的條件。
如果周訪真的趁自己在伏牛山傻乎乎地和桓景對峙,南下取了荊州的話,豈不是又是第二個杜曾?而且這一次,可沒有陶侃來幫自己了。
想到這裡,王敦頭皮發麻。
於是兩方就照著伏牛山劃界,然後約定每年夏初,荊州供給司州五萬石糧草。桓景還特定要來王敦的私印,在帛書上印下。桓景又讓王敦當著大家的面,歃血為盟。
在這一套弄完之後,王敦早已坐不住了。匆匆從伏牛山大道告辭而去。
望著王敦離去的背影,桓宣悄悄向桓景問道:
「可是這樣不就賣了梁州的周刺史麼?」
「無論如何,大將軍回去之後,都要考慮怎麼對付陶公在荊州留下的勢力。那麼他懷疑周刺史是必然的。而周刺史若是此番退兵不去進攻江陵,那麼礙於周刺史的人望,他也不過能將周刺史遷到其他位置上罷了。」
桓宣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大將軍這人……真能遵守盟誓?萬一毀約怎麼辦?」
桓景笑道:
「他在荊州不能久居,只能解決完這些事情之後回江州。守荊州的不過王廙這個草包,至少老老實實交一兩年糧沒問題。
「至於毀約,一二年之後,大將軍說不定要反。那時毀約都不是什麼大事了。此次不過是嚇阻罷了,至少大將軍不會再去找祖公的麻煩。」
於是等了幾天,在聽聞王敦急急回到南陽,一路向江陵撤退之後,桓景才放心從伏牛山關口撤軍。留下一千人守關,自回洛陽而去。
至於周訪,王敦在退到南陽時,就找到了周訪的軍隊。但待周訪細細說來,卻並未謀反的跡象。若是就此事殺人,必然大失軍心,而荊州陶侃舊部還是得用。王敦猶豫再三,也只得將貶周訪為南陽太守,令其屯駐南陽,帶著嫡系退回江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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