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雙面間諜
建康宮以東吳苑城的廢墟為基座,新磚疊在舊磚上。【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雖說是匆匆建成,只是用料頗省了些許,其布局仍是考究,外朝內廷的布局與後世的紫禁城別無二致。
依照天象與周禮,宮室呈中軸對稱,南面大司馬門和南掖門之後,就是所謂太極殿,與附近的中書省、門下省構成了「禁省」的範圍。而大殿兩側是太極東堂和太極西堂,乃是官員議事之處。
而這時,司馬睿卻不在這外朝,而是在內廷的寢宮,望著北側一處還未來得及修築建築的空地,那上面搭了個簡陋的亭子,是他的休憩之所。在原時空,這處雜草叢生的空地日後會被晉成帝修得極盡奢華,叫做華林園。
此時正是陰天,青色的瓦片層層疊疊,飛檐之下,司馬睿來回踱步,焦慮地等待著什麼。
「陛下,戴司馬來了。」刁協快步趨近。
「快帶朕去見他。」
司馬睿一蹙眉,也不知是該喜該憂,趕緊跟隨刁協,進入了後宮的一處偏廂。原來自從上次在譙城的行動失敗後,在僑士們眼裡,雖然同為僑士,兩次行動失敗的戴淵已是無用的棄子。現在只是看在他名士身份上,讓他做個在王敦和祖逖間傳令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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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司馬睿關注戴淵已久,知道他在僑士中被邊緣化的處境,於是見縫插針,讓刁協聯繫上他,讓他暫時在蛇公處潛伏下來。
此時戴淵剛剛從密道中鑽出不久,正理著衣袖,見司馬睿到來,趕緊起身,恭恭敬敬地拜伏行禮:
「陛下……」
司馬睿躬身將他扶起來:「行了,卿就不必多禮了。說正事吧,你在蛇公那兒有何見聞?」
聽到「就不必多禮了」幾字,戴淵心裡一暖,相比鼻孔朝天的僑士們,天子這裡雖然勢單力孤,然而自己卻能被重用。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情感從心底里發出來,他心想,這次一定得將見聞備述方可。
「這次和蛇公見面,大約有這麼幾個重要的情報,先挑重要的:蛇公支持北伐,或者說,蛇公本人其實一直就在穿針引線,鼓動祖公北伐。」
「蛇公為何著力支持北伐,他不是一貫以南來僑士的利益為重麼?」
「臣只能說臣能看到的,至於為何,臣也不解。」戴淵搖搖頭:「不過敢問陛下為何要傳令祖公,讓他準備開春後北伐呢?北方諸州牧,兵力合起來不到十萬,還不如大將軍一個人的兵多,為何不讓大將軍自己率軍北上呢?」
「大將軍已經不聽調遣了」,司馬睿嘆氣道:「他手中有兵,朝中有人,朕的政令不出建康宮,又如何能夠制約他呢?現在大將軍不過是看在祖公尚在,所以即使有兵也不敢肆意妄為。否則,早就發兵建康,把朕抓去江州做漢獻帝了。
「至於這次北伐,朕其實也不指望祖公他們能夠有多大成就,只是希望能夠儘量開拓點土地,打出些威望出來。說來也好笑,現在還忠於朕的,反而儘是些外州的州牧,可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只能靠著一些威名來讓大將軍不敢肆意妄為罷了。」
戴淵聽得心酸,天子還真不好當,為了安慰,他決定給司馬睿一點好消息:
「陛下也無需過於擔心,現在蛇公和大將軍似已有齟齬。蛇公貌似還挺自信能夠控制得住大將軍的,雖然不知為何。」
「可否利用蛇公,來讓他制約大將軍?」司馬睿眼睛一亮。
「難!然而有蛇公在,大將軍至少還不敢肆意妄為。這次蛇公之所以支持北伐,臣斗膽猜測,或許也是和陛下所想一樣,想要讓北方的各州牧發展起來,讓大將軍有所忌憚,這樣對於僑士們也是好事。」
「但願如此吧」,司馬睿實在也想不清楚為何蛇公要支持北伐,明明僑士們已經習慣偏安了:「除了這個消息外,還有其他的消息麼?」
「當然」,戴淵想起了剛剛進入小屋時的情景:「這次去拜謁蛇公的,還有個叫朱牧的,是原來司州刺史桓景手下的襄城郡司馬。據說本來是桓景的嫡系,然而因為司州遭蝗災,所以畏懼而逃,據說鼓動他逃跑的,就是蛇公的人。」
司馬睿輕笑一聲,覺得這種事情有些過於雞毛蒜皮了:「司州蝗災現在已經平了,這個朱牧南逃還真不是時候。不過蛇公要了這樣的人,又有什麼用呢?」
「蛇公要把他安插到禁軍里來。」
「什麼?」司馬睿轉頭命令刁協:「把這個人的名字記住,千萬不要讓他進入禁軍。」
戴淵陡然拉住司馬睿:
「陛下若僅僅是這麼想,就危險了。臣之所以提到這事,倒不是單說這個朱牧想要進入禁軍的事情,而是說明蛇公對於各處已經滲透頗深,了如指掌。
「比如朱牧將桓景的軍制給蛇公透了個一乾二淨,臣當時在場,也只記得個大概,而蛇公大概是天天都能得到這樣的情報。而朱牧這樣級別的人,蛇公在北方各州,甚至劉聰石勒那裡都有很多個,我們對於蛇公的判斷萬萬不可輕視。
「現在就算能夠讓一個朱牧進不了禁軍,還能查出禁軍乃至朝堂上各種明里暗裡的朱牧嗎?禁軍已經不可信了!不放朱牧進禁軍,反而會打草驚蛇。」
直到說完,戴淵才放開司馬睿的手:「恕臣方才無禮!」
戴淵之所以如此激動,一半是為公,一半是為私。畢竟蛇公在禁軍中耳目甚多,如果司馬睿真的不讓朱牧進入禁軍,那麼蛇公一定會懷疑今日的談話暴露了,就會轉而懷疑到自己頭上來。
司馬睿冷靜下來,只覺得戴淵敢於如此犯顏直諫,大概是個忠臣,終於長出一口氣:
「愛卿說得對,倒不如放朱牧進來。禁軍已經不可用了,還不如愛卿為朕在京口操練的那支新軍隊。將來能否躲過蛇公的計謀,全看愛卿了。」
「必不負陛下重託!」戴淵單膝跪地,雙拳抱胸道。
「那麼,蛇公還說了什麼嗎?」
「今日商議的,主要就是北伐和送朱牧進入禁軍兩件事情。可是還有一件事情,也很重要,只是不知細節如何。」
「哦?」司馬睿揚眉,遲疑地盯著戴淵:「愛卿勿要賣關子。」
「臣就直說了,王丞相和蛇公有聯繫。臣從蛇公處離開的時候,蛇公說,王丞相未至,還有事情找王丞相商議。」
戴淵本來不想惹上王導這種大人物,可是既然司馬睿對他如此器重,他也就把底全部兜了出來作為報答。司馬睿聽後,果然連連頷首:
「朕一直做如是猜想,沒想到確實如此。我說南渡之前,王茂弘智計百出,可是南渡之後,尤其是葛陂一戰歸來,他不過是整日和名士交遊,調解矛盾,並不做什么正事,只是一團和氣罷了。沒想到他和蛇公暗地有勾連,王丞相是怎麼回應蛇公的呢?」
話雖這麼說,但司馬睿心裡好像有塊石頭落下了,其實他真正擔心的,是王導與蛇公實乃一人的可能性,現在看來肯定蛇公另有其人,那麼說不定王導還是能被利用的。
不過,司馬睿也感慨,當年南渡之時,自己和王導相處那樣融洽,如今竟然要淪落到互相利用的地步了。
「王丞相推脫公事繁忙,直到臣離開的時候還沒有出現。」
司馬睿嘴角上揚:這倒是個好消息。自從擔任丞相之後,據相府的人說,王導一直清閒,時在時不在。那麼公事繁忙這種藉口,大抵是用來拒絕蛇公的,算是明示了。
這樣一來,或許王導還能夠爭取——這是自己在僑士中僅有的一面旗幟了。
「你錯了,王丞相與蛇公並無勾連,而是巧妙地拒絕了蛇公。如此看來還真得再找王丞相好好商議商議蛇公的事情……」他喃喃道。
戴淵明白不應該再說下去了,自己所知也不過冰山一角,如果再惹上一身麻煩反而不好。反正司馬睿已經將在京口編練軍隊的任務交給了他,就算得上是重用了。
於是戴淵再拜之後,又沿原來的密道爬出了皇宮。
司馬睿現在反而比之前樂觀了不少,從前以為自己孤立無援,只能獨坐深宮。現在看來,蛇公雖然神鬼莫測,但也並沒有掌握所有的僑士。若是能夠讓王導重新振作起來,恢復南渡以前親密合作的狀態,那麼事未可知。
房樑上咔嚓一聲響,司馬睿抬頭望去,卻什麼也沒看見,大概是宮室過於空曠,老鼠也在此間橫行無忌吧。
他不知道,此時,一個倩影接連跳過皇宮的飛檐,穿過建康城幽深的小巷,直往城邊烏衣巷飛奔而去。一刻鐘之後,建康烏衣巷的那間小屋內,陳良媛一身盜賊打扮,出現在幕布前:
「蛇公,戴淵那廝果然是天子的奸細。」
「也就是說,天子信了,我們已經示形成功了。」幕布後傳來一陣拊掌聲:「那天子對北伐之事有懷疑嗎?」
「沒有,他只當是我們與大將軍有隙,還說要利用這種間隙,用蛇公您來對付大將軍。並且還說要聯合王丞相來對付蛇公您……」
幕後之人並不評價,只是報以一陣大笑。
又是那種畏懼感,陳良媛心頭一顫,頭埋得更低了:自己的恩公,這個把天子、丞相還有大將軍這些顯赫人物當小兒一樣戲弄的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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