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五章 朝聞道,夕死可矣!


  「是了,我最初決定習劍的原因,不就是單純仰慕這位江湖豪俠麼?」李澈眼裡精芒閃動。【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年幼時就見慣了市井之間的齟齬,大家都只顧著自己如何能不吃虧,如何能占到點便宜。突然出現這麼一個願意為他人出頭,卻連名字也不肯留下的仗義豪俠,李澈當時心裡的震撼可想而知。

  更不提這位中年劍客雖然模樣普通,但那股飄逸灑脫的氣質卻令當時在場所有人都紛紛側目。

  看著年幼的自己跑出去追索這位中年劍客,身影也跟著消失在街角,李澈目光逐漸虛焦,不自主地思索了起來。

  沒錯,我學劍是因為嚮往這位中年劍客。

  但嚮往他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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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嚮往他身家豐厚,出手闊綽,隨手就送出銀錢金錠,連眼皮也不多眨一下?

  還是說嚮往對方的靈活身手,不僅能夠照顧己身,更是自己由心快意的保障,飄逸灑脫,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

  李澈退出回憶,閉目靜靜感受四周嘈雜的議論聲,思緒卻仍舊飛飄……

  不……這些都是次要。

  他真正嚮往的,是對方路遇不平提劍就出手的放恣!

  他真正嚮往的,是對方路遇不平敢正面對抗惡行的膽氣!

  他真正嚮往的,是對方路遇不平卻願為陌路人出頭的俠義!

  也正因此,對方舉重若輕的出手,提著擋擊橫掃的連鞘長劍仿佛成為了一個圖騰,代表著對方的俠義之舉。

  而今天,擺在他李澈面前最大的不平之事,並不是別人被怎麼樣怎麼樣對待,卻是他自己被人如牲畜般對待!

  「以往,我多有身不由己的難處,今天,我為自己出劍……」

  李澈緩緩睜開眼,眉心那一點已經四年不曾顯露的金赤虹芒遽然亮起,傳來的陣陣堂皇熾烈,把泥丸宮內陰冷盡數驅逐!

  宋嵇一直在等待李澈起劍,滿心忐忑,此刻見到這一點光芒,終於心情大定,仰天笑道:「哈哈哈哈哈……好!李師弟,總算我沒有白出手!」

  他眼神無比明亮,臉上適才的疲憊與虛弱一掃不見,滿是神采奕奕,一陣陣清亮氤氳的真元在他身邊涌動,仿佛晨時溫和明亮的霞光。

  他雙手開始飛速掐訣,口中道:「李師弟,寂月樓這秘法已經侵蝕到你的泥丸宮,即便有飛劍,卻也不是那麼好驅逐的,我最後再助你一臂之力。」

  李澈摸著眉心久違的感覺,沉默了一陣,問道:「師兄……何來『最後』一說?」

  宋嵇溫和笑道:「並沒有別的說法,『最後』即是最後,我即將亡去,但……」

  他笑得愈發和煦,悠悠然道:「這不值一提,我們現在還是不要糾結了,一旦禹台運醒來,卻要付出更大的力氣來對付他。」

  又見李澈在搖頭,大有不願之意,似是一定要繼續這個話題,宋嵇高聲喝道:「李澈!寂月樓秘法如今仍同你藕斷絲連!」

  「要將之驅逐,便有飛劍也沒那麼快,一旦禹台運醒來,諒必難上加難!但我卻有一法助你,快快收緊心神,凝心靜氣,切莫走神!」

  說著,他也不顧李澈還要再說什麼,雙手翻飛掐訣,幾乎只能看到殘影,最後一口咬破大拇指,猛一橫抹擦在額頭豎紋上!

  豎瞳緩緩睜開,粘連著血跡,「嘩啦」一聲炸射出一道碗口粗細的紫青色雷光!

  李澈還沒反應過來,就覷見這一道雷光已經炸入了自己眉心。

  他耳邊只覺「哐當」一聲,渾身打了個好似冬日裡被陰風激到的寒顫,眉心泥丸位置驀地就開始發癢。

  日西墜從中躍出,輕顫著嗡嗡鳴音在李澈頭頂盤桓,像一頭草原上搜尋獵物隨時準備鋪下的白頭鷂鷹。

  「宋師兄!」李澈驚呼。

  宋嵇卻不再理會他,怒目圓睜,一道雷光消散,眉心豎瞳復又炸射出一道雷光,再次打進了李澈眉心。

  轟轟轟轟轟……

  宋嵇一臉打出七、八道雷光,李澈眉心起初瘙癢難耐,仿佛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一般,等到真有一片銀灰色的古怪陰影飄出來時,他疼得單膝跪倒在地。

  李澈埋頭在自己臂環內,壓抑地低嘶了幾聲,猛然抬頭,朝天吼道:「啊!」

  肉眼可見,那縷銀灰色的陰影從他眉心徐徐飄出,在空中隨風而動。

  這是一個形似李澈的銀灰色虛靈,面貌、體格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般。唯一不同的是,他,並不「完整」。

  這虛靈之體上身不著寸縷,自腰部往下就沒有雙腿,而是一縷收細收窄形如煙塵般的飄蕩霧氣,匯入進李澈的眉心內。

  最獨特的,便是「他」的身體狀態,卻不是完好無缺,而是有一部分脊骨與肋骨半遮半掩暴露在外,但卻也不見臟器或是血污,好似天生就是這般。

  「染化的牛角大魔……」李澈仰頭看著從自己眉心冒出來的這個虛靈,喃喃了一句。

  作用於李澈的月靈無離反魂術與禹台運相關聯,這麼大動靜,後者再是失神昏厥,這會兒也已經要逐漸甦醒、

  不遠處,廣場邊沿的禹台運發出了一聲呻吟,靜默了一陣後,他痛苦地大吼道:「李澈?你們休想擺脫!」

  他踉蹌起身,還沒站穩雙手就要掐訣,然而一邊的宋嵇反應更快!

  這位顏真人曾經的座下童子催促吼道:「快些!斬消了這虛靈!我體內法力已盡,一旦被其縮回你泥丸,我們就要前功盡棄!」

  事至關緊,李澈絕不猶豫。

  他眼神掃過禹台運,眼見頭頂的虛靈已經開始回縮,當即並起左手食指中指,置放在嘴唇前,運起了御劍之術,怒目喝道:「斬!」

  日西墜劍身一顫,發出一陣悅耳輕吟,在虛靈將要縮回的那一剎那!

  嗡!

  劍光閃過,懸而不決的日西墜終於斬落,切裂了虛靈與李澈所勾連的陰灰色塵霧,熾烈的金赤火焰瞬間把虛靈轟燃,噼噼啪啪飛濺出無數火星。

  一部分塵霧還粘連著李澈,像火燒蛛網一般沿著燒到了他的泥丸宮內,沒有剩下一絲殘餘。

  「噗!」廣場邊的禹台運雙手定格在某個訣目,撕顱裂腦般的疼痛無跡可尋地傳來,直接將他攪和暈了過去,從高空中徐徐跌落。

  卻是月靈無離反魂術失敗,直接反噬到了他這個施術者身上。

  林建帛面色陰沉如水,一拂袖,人就消失在了飛舟上,待再出現,禹台運已經被他安放在了甲板上。

  「禹氏的,你們把他帶下去,好生照顧,晚些看能不能醒轉,若不能,你們之中自己推舉一個出來進入仙宮之中。」

  他擺擺手,再不看禹台運一眼。

  幾個禹氏弟子面面相覷,躬身應下,帶著人就回進了艙房內。

  ……

  虛靈在頭頂熊熊燃燒,泥丸宮內也被金赤火焰照耀通明,雖沒有身體上的變化,但李澈卻感覺渾身舒泰。

  這是一種很難言明的狀態,就像一個從泥沼里爬出,脫去了身上沾滿沉重污泥的人一樣輕鬆。

  」呼……「李澈輕舒出一口氣,神情無比放鬆,忽然又想到了什麼,神情一緊,忍著傷勢走近至宋嵇跟前扶住他,問道:「師兄!你怎麼樣!」

  宋嵇這次沒有躲開,任由李澈攙扶住自己,笑道:「沒事的,脫力了而已。」

  李澈看著他眉心豎瞳緩緩合上,整個人也不復適才施法時候的精神勁氣,腦海里冒上來一個詞語——迴光返照。

  他慘然道:「宋師兄,你與我今日才方相識,又何必為了我付盡性命?」

  宋嵇笑著沉默了一陣,隨後長嘆一口氣,反問道:「是啊!我為何要如此待你呢?」

  身將死去,縱看的再開,也難免悵然。

  李澈沒有說話,更沒有對他之前的果決與眼下的惆悵,這一矛盾的表現而感到困惑。

  宋嵇眼神中的光芒逐漸開始黯淡,喃喃道:「我自小便生長在雲中島城,父母皆是門中弟子,本生活無憂也無慮,誰料二老外出時遭受了妖獸襲擊,不幸身亡,家門巨變。」

  「後來掌教真人招收座下執事童子,我還算聰慧,便被負責的大童給相中帶了回來,二十年間,宋某恪盡職守,掌教囑託的事情從未辦出過差錯,直到我身子骨長開……」

  「按理我等身份的童子在這時候會被掌教會賜下一門派外之術修煉,安排到門中一些觀院落中去執事,不再居於寰霄星宮。」

  「誰知掌教看我天資尚可,居然賜下了《清霞映紫觀真法》!更還親自指點我修煉,沒把我送去各大觀院執事,而是讓我像普通弟子一般在門中修煉!」

  「我也還算爭氣,一路勤修苦練,幾乎足不出戶,成就金丹後,我第一時間外出,找到了拿頭殘殺了我父母的妖獸,隨後就迴轉門內,繼續潛修。」

  宋嵇扭頭望向李澈,滿臉感慨之色,道:「你敢信麼?我現在的年紀已經比我父母當年故去時還要大,修為更是比他們要高,細細想來……真是難以置信啊!」

  李澈沉默,依舊沒有插話,任由他絮叨。

  「咳……咳咳……李澈,其實一開始我很討厭你,我一出關,就聽到你身為掌教弟子卻叛門而出的消息,我當時就在想,你是有多麼不知好歹,居然能夠做出背叛這種事情!」

  「但我是真沒想到你在掌教心中的地位……我才提起你的事情,掌教就說你有麻煩了,你自己可能無法解決,還須要我來幫忙……」

  「哈!我問掌教,為什麼得是我呢?」宋嵇笑了一聲,嘴角留下了一些烏黑的血液。

  「掌教說你是被某種秘術給蒙昧了心神,門中能夠針對的只有可以勘破虛妄的《清霞映紫觀真法》。」

  「但選擇修行這門功訣的人本就在少數,要麼才修習不久,登堂入室也未,要麼就是一些元嬰境界以上的前輩在修習,中間有斷檔。」

  「前者自不夠格,後者出手助你卻太過兇險,怕你無法承受雷法的霸道威力,未驅逐秘術就先敗亡在自己人手裡,是故看來看去……到最後竟然只有我一人能相助與你。」

  「更關鍵的是,我出手須得用盡全力,否則便可能力有不逮,而這樣的代價……」宋嵇慘笑,沒有說下去,但李澈已經瞭然於心。

  「哎!這沒什麼……」

  宋嵇居然聳了聳肩,滿臉洒然,「這沒什麼的,我嘗試了所有辦法仍舊破關失敗,爾今再要功至元嬰已是絕無可能,反正也沒有幾年可活了,走之前為宗門做點事情我也願意。」

  「況且……顏真人待我恩重如山,不僅讓我有一隅安居,更是傳我道法,讓我父母大仇得報,我怎麼可能拒絕顏真人?」

  但他顯然不是自己話語裡所謂的「沒什麼」,仰天輕嘆一氣後,幽幽道:「我唯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身份,我到底算是顏真人座下徒弟麼?」

  宋嵇說出這句話,突然自嘲一笑,擺了擺手,笑道:「聽說你是去過星祠的,那裡是什麼樣子?」

  李澈猶豫一瞬,道:「回師兄,裡面沒甚特殊的,其實與寰霄星宮差不如許,而且……您就是老師的徒弟呀!師弟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不曾考慮過這個問題!」

  他出身使然,絕不會這麼片面看待別人,況且宋嵇今日捨身救己,對他而言,對方早已不僅僅是師兄,更是恩人,有再造之恩的恩人!

  「是嗎……」宋嵇輕笑一聲,也不知是在回答李澈說寰霄星宮的事,還是在說認可自己身份的事。

  這時候,宸虛派的墨玉飛宮上響起了一個弱弱的聲音,「宋師兄……在我們眼裡,您不就一直都是掌教真人的弟子麼?」

  這赫然出自之前在甲板上同宋嵇打過招呼的一個弟子。

  不旋踵,又一個聲音響起來:「沒錯!我之前與師兄照面,還想與您招呼,但就是考慮到您是掌教弟子,我才不敢上前搭話,只得遠遠走開。」

  「說來懺愧,我也差不多,看宋師兄模樣,比哪家俊傑差去了?我就是怕宋師兄不理會我,好了個面子,這才故作高傲走開。」

  「是極,宋師兄不就是掌教弟子?」

  「我亦是這麼認為!」

  ……

  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沸沸揚揚。

  「是嗎……」宋嵇顫聲,眼角也噙著淚,閉上了眼,足足過了好一陣,才再次睜開眼,笑道:「原來是我自己著相了……」

  說罷,他渾身氣息忽然開始毫無徵兆地飆升,在所有人注目之下,居然直接從金丹後期突破到了元嬰境界!

  身外雷光涌動,宋嵇看著自己雙手,呢喃道:「原是這種感覺,沒想到放下心結後,這最後時刻突破了,不過也無用了,我已……」

  他忽然抬頭,啞然一笑,道:「師弟見笑,我已撐持不住了……」

  李澈也感受到他的氣息變化,正還想問突破後是否能留有一線生機,哪知道宋嵇身外雷光開始涌動暴躁,逼退了他。

  李澈看到的最後一眼,是宋嵇無比洒然的一笑。

  「朝聞道,夕死可矣!師弟,勿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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