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納吉(四)


  一些道士從門外搬進來桌子、蠟燭、壇、旗幟以及蒲團等物。【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其實納吉合八字並不需要這麼複雜的步驟,稍微懂些命理的人,拿二人八字生辰一看就能說出個結果,便是高禮也能瞧出一二。

  哪怕八字結果不好,難道就不娶不嫁了嗎?無非是走個過場,誰能忤逆上意呢?

  大家心裡都明鏡一樣。

  說到底還是東苑起了不該起的心思,將很簡單的事情變得極複雜。

  

  偏偏這些人沒有意識到複雜性。

  望著正在搭建道壇的眾道友,范志英笑著點點頭,然後對眾人喊道:「出入產房者,需嬰兒滿月後方可入此院。」

  但並沒有產婦。

  沒人離開。

  這時高禮便察覺出一些不對,合八字哪裡需要這些忌諱?

  范志英接著高呼:「十二時辰內參加喪禮者,請離開此院!」

  「內外祖父或夫妻、兄弟姐妹往生者,未滿三十五天請離開此院!」

  「堂表兄弟姐妹往生者,未滿八天請離開此院!」

  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也不敢大氣喘著,敏銳地察覺到事情的不尋常。而像阿福和高邦媛這些事先不知情的,此刻也懂事地低下頭,靜望著事態發展。

  很快道壇便擺好了。

  正中擺放著的赫然是三清神像,神像四周裝飾有華蓋、幔帳、幡、幢等物,所謂「道家所用之幡,以表示天地人之象。」另在神像前掛有兩盞油燈,以示神光普照。

  在神像最前面,則擺放著貢品,除了常設貢品中的香、花、燈、水、果五種外,還增設了茶、食、寶、珠、衣。

  看到後面五樣,高禮徹底不淡定了。

  從門口走來,問向范志英,「道友何故擺上這些供品?」

  所謂茶、食、寶、珠、衣五供,與香、花、燈、水、果常設五供合稱十供,這是只有做道場時才會齊全的,否則平日便只有常設。

  「慈悲!」

  范志英稱頌了一聲。

  高禮也只能回禮道:「慈悲!」

  范志英接著道:「一柱真香通信去,上聖高真降福來。以香達信,可知福禍,我與諸位同道十數年不曾一聚,恰逢今日高道友愛女納吉,欲拈香求福。」

  高禮臉色愈發沉重,「不知道友所求為何福?」

  「為道友求福,為道友愛女求福,為蒼生黎民求福,為國邦國運求福,亦是為我等自身求福。」

  高禮踉蹌著退後了兩步。

  而那兩個男僕從更是面色蒼白,雙眼瞪得溜圓,疾步沖向門外,準備通風報信。

  但剛出了大門,迎面就撞上了俞咨皋。

  俞咨皋輕笑一聲,「兩位不是高府僕人嗎?主人還在裡面,就急著開溜了?」然後話鋒一轉,冷厲喝道:「來人!給我綁了!」

  一群親兵沖了出來,三下五除二,將兩個男僕打倒在地,動彈不得。

  裡面的范志英輩分和名望最大,當然要起表率作用。

  以他為首,所有道士從道壇上選了三柱香。

  當香燃起,眾道士雙手舉香,與額相齊,躬身敬禮,那仿佛唱破雲霄的聲音震撼著每個人的心靈:「常焚心香得大清靜。」

  這是《上香時咒》。

  算是做道場的開端。

  范志英漸漸開始生出一些氣勢,望向高禮道:「請貴女上前來。」

  高禮朝著高邦媛望了一眼,點點頭。

  高邦媛緩緩走上前。

  范志英道:「請女居士寫下生辰八字。」

  高邦媛在黃紙上寫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接著范志英對王正憲道:「請先生愛徒上前來。」

  王正憲朗聲大笑道:「可遠,去吧。」

  於可遠站在高邦媛旁邊,也畢恭畢敬地寫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范志英將二人所寫的黃紙擺在道壇前的三清神像下,然後拾起香匕在檀香爐中間將香灰挖出一個小坑,埋入香面,用香匕慢慢抹平。

  香面上微微覆蓋著一層香灰。

  這時范志英將點燃少許並事先折成一寸長短的線香,將燃著的那端插進香面里。

  這是拈香的起手勢。

  「請兩位居士誠心與我默念。」

  於可遠和高邦媛朝著范志英拱手拜道:「慈悲!」

  范志英用左手先後將三枚香投入爐內,上下植獻,然後唱誦:「道由心學,心假香傳。香焚玉爐,心寸帝前。真靈下盼,仙旆臨軒。令臣關告,徑達九天。」

  於可遠和高邦媛跟著唱誦。

  誦畢,范志英退回跪墊,行三禮九叩大禮。

  於可遠和高邦媛也跟著退回,行三禮九叩大禮。

  眾人齊刷刷地望著投入爐內的三枚香,心也跟著繃緊了。

  漸漸地,余煙裊裊,異香撲鼻,鈴鐺響起。

  三枚香所燃的香菸並不聚攏,一路直達天空,仿佛三片不斷蜿蜒的祥雲。

  「慈悲!上上合!」

  范志英高呼一聲。

  接著所有道士都跟著喊道:「慈悲!上上合!」

  范志英走到高禮面前,「恭喜!恭喜高道友啊,得此佳婿,今後何愁家族不興?何愁子嗣凋零?」

  高禮也被這三枚香燃出的異象震撼到了。

  對這些東西,他心裡還是極信的,這時也覺得自家女兒嫁給於可遠是最好的結果,激動地握住范志英的手道:「無量天尊!這是天大之喜啊!」

  忽然——

  嘎吱一聲脆響。

  眾人朝著道壇一望,驚愕地發現,高懸著的鈴鐺竟然忽然開裂,跌在道壇上,濺出一些香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尤其是高禮,即便他十數年誦經,也不清楚這是何等預兆。

  是吉是凶?

  或許能從范志英的臉上看出一些端倪……

  高禮不由望向范志英,見他一臉凝重地走向道壇,心便咯噔一聲。

  難道是凶?

  大吉之中有大凶?

  「道友,這,這是怎麼了?」高禮捏著冷汗問道。

  范志英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猛然射向高氏母女,然後重重一嘆道:「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高禮也轉身望向高氏母女,眼神中滿是探尋,然後轉回范志英,「還請道友解惑。」

  「鈴鐺乃金物,金澤西方,如今懸於東而落,意味著以東克西,以主克末。」范志英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倘若不加以制止,則以西隕為始,東西同隕。若加以制止,則以西反克東,東落西升,能有一方倖存。」

  高家大娘子心底不停地暗罵。

  什麼狗屁東西!

  就算她再糊塗,什麼東啊西的,也完全聽明白了。這分明是栽贓嫁禍,讓西苑對東苑動手,還是下狠手的那種!

  「二弟!這些話可不能聽信!」高家大娘子趕緊走過來說道。

  所有人都不再吱聲了。

  這時候,他們只需等待高禮做決定便是。

  福禍是非早在從進這個院子裡,便由王正憲和嬤嬤們為他講明,若真不知好歹,寧願守著高家那一畝三分地,也不願為她女兒謀福祉,便怪不得於可遠無情。

  雖然不至於將自己老丈人整死,今後他也只能得到一個「老丈人」的名分,與於府無絲毫瓜葛。

  高禮顫抖著抬起了手,指向高雲媛:「雲,雲媛她……莫非是我高府的災星?」

  高氏母女渾身一緊。

  「二弟,你在胡說什麼!」

  「大嫂,我哪裡有胡說過……這卦象如此明顯,怎能令我不做如此想?咱們家如今已然大禍臨頭,今天納吉,你帶著雲媛過來,是想為家族求尋一線生機。但這生機必須以邦媛的幸福為代價,豈不就是東西相剋嗎?我沒有同意大嫂你的提議,諸位道友才占卜出這樣一個大吉之卦……但大吉之中有大凶,這說明雲媛她尚未死心。雲媛,你……」

  高雲媛深深吸了口氣,「我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我一介女流,當然不敢置喙。叔父何必將這不祥之兆落在我頭上?難道妹妹是高家之女,我就不是高家之女了?把我弄出高家,高家莫非就能保全?這些障眼法瞞得了叔父,卻不能瞞我。叔父仔細想一想,從他們進了這個院子,步步為營,為的是什麼!無非是希望叔父妥協,使我高家東西苑劃清界限,再逐一蠶食。叔父倘若信了,將來必有後悔那天!」

  高邦媛在阿福的攙扶下,緩緩走到高禮面前,「父親,從小到大你都沒有管過我,無論吃穿用度,都是外祖母在貼補,如今我長大了,無論你是心血來潮還是良心發現,想擔起父親的責任,女兒都已經不需要了。女兒此生惟願父親身體康健,倘若今後父親仍與東苑來往,請恕女兒不孝,請父親將女兒逐出家族。」

  說完,高邦媛便跪倒在高禮面前,重重地磕了下去。

  「孽障!孽障啊!」高禮拳頭攥得咯吱作響,「你是高家女兒,為何就不能為高家考慮考慮?」

  高邦媛抬起頭,眼神卻冰得嚇人,「我為他們考慮,他們何時為我考慮過?毒我害我,虐我苛待我時,父親可曾護我?原是我未曾受過他們半點恩惠,反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如今我有用了,仍然抽骨扒皮,為奴為妾,這般親人,非是親人,而是仇人。女兒眷念父親生我之恩,當然不敢仇恨父親,卻也對父親生不出絲毫感激之情。」

  高禮後退了兩步,瞪大雙眼,仿佛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並不是他的女兒,而是從未謀面的陌生人。

  他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滿心淒涼,滿心懊悔,滿心憤怒。

  他想咒罵一頓,但望著圍過來的嬤嬤和婢女們,他又懼了怕了。望著這本該是他做主的院子,所有人卻都不站在他這邊……大嫂他們,也是吃他肉喝他血的。

  他這一生,究竟在幹什麼?

  撲通一聲,高禮跌坐在地,一時狂癲大笑,一時捶胸大哭。

  為首的嬤嬤冷喝道:「來人!將高先生扶進屋裡,好生照顧!」

  很快,高禮便被幾個婢女和侍衛扶進了屋裡。

  嬤嬤又望向高氏母女,「二位是打算繼續在這觀禮,還是待我托人送二位回鄒平?」

  望著這些要殺人的眼神,高氏母女哪裡還敢待在這裡?

  高雲媛惡狠狠地瞪著高邦媛,眼神中滿滿的不甘和嫉恨,低語道:「娘,我們走!」

  待她們離開這個院子,於可遠走到俞白和俞占鰲面前,小聲道:「派人盯著她們。」

  俞占鰲小聲問:「要不要直接做掉?」

  「還不是時候,這個高雲媛不是省油的燈,有她在,將來搬倒東苑,也可趁勢向嚴黨和岐惠王潑一盆髒水。這條命,先讓她自己保管著吧。」

  「好。」

  俞白和俞占鰲匆匆去了。

  但這道場並未撤掉,真正的大戲剛剛上演。

  范志英開始設壇請神,將欲問的問題以硃砂筆寫在紙上,不讓眾人看到。密封以後,以壇中火焚燒。

  一群道士開始在壇前仗木劍揮舞,不停地燒符。

  范志英高呼一聲:

  「抵良辰集眾仙,將玉篆遂同編。絲不斷依從古,口相傳各取闐。字金書誰敢悟,田丹訣我惟先。然水木火金土,一靈符便奏天!」

  這是黃籙醮壇的設置,其後眾道士列陣列、畫符咒、燃燈火,奏仙樂、踏步虛,如玉帝傳宣行大赦,仙童騎鶴下南昌,幽魂滯魄皆超度,一片吉祥歡暢的人神共舞之景。

  這便是道教通神之景。

  雖然皆是裝神弄鬼之象,此刻大門敞開,門外的街道上依然是人滿為患,人聲鼎沸之中,百姓開始跪拜祈福。

  他們顯然是信了。

  而百姓相信此事,他們籌謀的這件事就成功了一大半。

  道判魏志陽踏前一步,腳踩七星步道:「六月初吉,岐惠王公議熒惑犯尾宿,主稷山境災,謠言鼎沸,將請師作蘸,問所費幾何?」

  范志英燒符,口誦「急急如律令」一番之後,仿佛有神仙降臨,另有兩個道士扶住丁字型木尺兩段,在范志英手指的揮動下,木尺中間那向前伸出的一根棒端部有一下垂的木柱,這便是神仙之筆。

  「神仙」用它在沙盤上寫字。

  范志英聲調忽然變得高亢而嘹亮:「一物失所,猶懷不忍,況闔境乎?比年以來,民苦征役,公私交罄,我當以天中觀住,尤以『嚴』家行風作亂。」

  道判魏志陽再問:「仙師之意,稷山縣熒惑犯尾宿之象,乃『嚴』家所作假象,非天公之警示?」

  神仙之筆再次揮動。

  眾道士們開始行三叩九拜之大禮,唱誦道經。

  一番過後,范志英唱誦道:「『嚴』衰,岐惠落,熒惑將退數舍,我輩無復憂矣。」

  眾道士們俯首稱讚,共誦念:「我方留意醮事,公等亦建此議,所謂好事不約而同也,今欲行『嚴』衰岐惠落之事,公等諸家,但當殷勤。」

  道判魏志陽又問:「天意未易度。仙師對眾出是語,萬一失期,能無招小人之訾邪?」

  一番過後,范志英高呼:「欲衰嚴與岐惠,先落鄒平高府之東,則無失期矣。」

  言罷,范志英忽然倒地,道壇之上,狂風忽作,將香菸卷散,而三清神像完備無損,綻放光芒。

  門外的百姓們看到這般景象,紛紛再次跪倒在地,不停地讚頌三清威嚴,同時回想著剛才醮事所議之事,一個個皆是誠惶誠恐。

  稷山縣挖出巨碑之事他們早有耳聞,對朝廷影響極深,甚至直接動搖了國本。

  如今濟南府眾道士開道場醮國事,將矛頭直指嚴黨和岐惠王,且不論真假,起碼算是對巨碑的一種解釋。

  道教以正統力證巨碑之偽。

  而在巨碑出事之事,有大量佛教徒為其證真,這場輿論漩渦,再次將佛道二教捲入其中,甚至將倒嚴和倒岐惠王這兩件天大的事,與倒鄒平高府東苑劃上等號,顯然是清流們連同道教,借於可遠和高邦媛婚事發起的一次全面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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