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審訊(一)


  敲門聲明顯一頓,片刻後,李袞略顯低沉的聲音響起:「阿福姑娘,我,我有點事……」

  「什麼事,明日一早再來吧,大家已經躺下,都這個時候了。【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阿福聲音仍然很冷。

  李袞:「你……你們看到慧珍了嗎?」

  「陳慧珍?」阿福冷笑了一聲,「那不是李夫人嗎?李袞,你夫人不見了,你不去報官,就算找俞白俞占鰲他們,請親兵隊出來找一找,到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懷疑我們金屋藏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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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袞臉色很難看,這種事不宜張揚,只能忍耐道:「夫人離開前,說是要來這邊,其他地方我都找過了,沒看到,所以想問問兩位姑娘。」

  阿福還欲繼續回懟。

  高邦媛這時一隻手握住了阿福的手,對阿福搖搖頭,然後向身後的兩個婢女道:「開門,請李大人進來。」

  其實,嚴格來講不能喊他李大人,而是李千戶。但在明朝,武官不如文官,除了在正式場合,其他私人場所基本都以「大人」相稱。

  門被打開了,李袞望著阿福和高邦媛已經遠去的背影,知道自己這次來已經犯了極大的忌諱,沒得到好臉是早就料到的,但能進來,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他正欲追過去——

  藍心忽然伸手制止道:「李大人,還請留步。我家兩位小姐還未出閣,不宜與大人相見。大人若有什麼事,請移步正堂。」

  正堂,是高禮住的那間屋子。

  眼下,李袞也琢磨不透高邦媛的想法,心中雖然萬分惦念陳慧珍的處境安危,只能忍耐道:「好。」

  藍心領著李袞往正堂去了。

  兩個人都站著,高禮還背對著門口,李袞倒抬起了頭來,一副視死如歸的做派。

  「原來藍心說敲門的不速之客就是你,李千戶,我聽人講過你。」

  這般開口已然十分不留情面,高禮頗為不滿。

  「高伯父,我……」

  高禮轉過身,擺擺手道:「李千戶,聽說你父親如今還被羈押在北京。」

  李袞一怔,點頭道:「是。」

  「你母親和姊妹兄弟已經免了流放之刑,既然如此,為何還不知足呢?」高禮輕嘆一聲,「你還要做什麼?」

  李袞驚得講不出話來。

  而這時,站在屏風後面的阿福和高邦媛對視一眼,阿福小聲道:「伯父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他只是對家事糊塗罷了,煉道修玄這些年,道教里的鉤心斗角並不比平民老百姓遭遇的少,他哪裡是看不清這些。」高邦媛無奈一笑,「何況還有嬤嬤叫他怎樣說。」

  阿福直勾勾地望著高邦媛,「伯父其實已經退步了,這兩天,我想他應該也能想明白,你們是父女,打斷骨頭連著筋,再怎樣也不能斷絕關係,有些事藏在心裡犯膈應,不如放開些。」

  「我何嘗不知道。」高邦媛輕嘆一聲,「我從來沒有真正怪他,怪就怪我自己,沒有那個本事,他一向是這樣的人。」

  阿福沉默了一陣,「陳慧珍被關著,暖春也被押進了廚房,這兩個人,你不要留情。」

  「想置我於死地的人,我怎麼饒她!」高邦媛雙眼射出一道凶光,「我要這些人都得到應得的報應!」然後眼神舒緩開來,對阿福道:「你哥哥那邊,想來也有行動了吧?」

  「嗯,我們等嬤嬤回來就是。」

  高禮和李袞還在堂內無言靜默著。

  李袞忽然問道:「伯父,慧珍在這裡吧?她犯了什麼錯,她本是個無知婦人,若真有什麼罪過,請懲罰我,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你為何如此篤定她在這裡?」高禮反問道。

  「伯父,我知道她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李袞滿臉難為情,咬著牙道:「還請念在我和可遠的情分,饒過她一回!」

  聽到這,高邦媛躲不住了,從屏風後緩緩走了出來。

  「誰饒過我,誰又饒過可遠呢?念在與可遠的情分,李袞,你是否勸過李夫人謹言慎行,莫要牽扯進這些事情里?」

  看到高邦媛和阿福從屏風後出來,李袞不由低下頭,「我……」

  「你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你知道李慧珍在做什麼,而你沒有阻止,你本不該有臉面來這裡求情的,李袞,我真看錯了你。」阿福冷厲道。

  李袞低下頭,「還請兩位姑娘放過慧珍。」

  高邦媛仰過頭,甚至不願多看李袞一眼。

  高禮緩緩坐在椅子上,「我本不該在這事上多嘴,但作為長輩,看你們步入歧途,我心中於心不忍。是不是正論,你們姑且分析。」然後望向李袞:「你入軍本是為了拯救家族於水火,你母親和姊妹能免於流放之刑,也是因為你在軍中有所建樹。你本是通倭罪犯之子,靠著殺倭寇建立的軍功得到朝廷體恤,你父親也因此減刑。李袞,你本該珍視你現在擁有的一切,但你沒有。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或許剛認識陳慧珍的時候,你不知道她的背景和家世,一個嚴黨官員之女,為什麼獨獨看上你?為什麼他的家族願意將女兒下嫁給你?你已經被欲望征服了,你該知道這些人聚在這裡是為了什麼。捫心自問,你罔顧戚將軍和俞將軍的栽培,在這件事上繼續犯渾,不說能不能保住你父親的命,你母親和姊妹前途也將未卜,就是你自己……恐怕也難保。」

  就在高禮說這些話的時候,張嬤嬤帶著一隊穿著戚家軍標識的親兵隊走進了大院。

  「小姐,我已向戚將軍請示過,俞白俞大人正在來的路上。」張嬤嬤等高禮說完這些話,上前拱手道。

  高邦媛不慌不忙:「姑姑辛苦了,先坐吧。」

  「不急著坐,等俞大人來,有些事再想問,恐怕也問不清了。我以為,小姐應該現在就請那兩位過來,當面質問,將事情講個清楚。」

  李袞雙目一滯,緊緊地盯著高邦媛。

  從剛剛憤怒又驚嚇的情緒,現在又變得冷靜淡定,高邦媛仿佛經歷了很多,也想通了一些事,聞言便道:「好。」

  被親兵隊押著進來的是陳慧珍。

  「慧珍!」

  李袞喊道。

  但陳慧珍只是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從眼神里都能感覺到,那是失望和嫌棄的情緒。

  高邦媛靜靜地望著陳慧珍。她臉色蒼白,神情卻沒有特別懼怕。高邦媛說不上來什麼,看到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剛平息下去的怒火又翻滾出來。

  嬤嬤朝著幾個親兵使了個眼色。

  親兵走到李袞面前,「大人,俞白俞大人的意思,請您全程旁聽,否則便叫小的們請大人您回去。」

  李袞沉聲問:「為什麼?」

  「俞大人說,若大人您有此問,請您捫心自問。」那親兵望向李袞的眼神,充滿不屑和鄙夷。

  李袞愧疚地低下頭。

  這時,嬤嬤走到陳慧珍面前,居高臨下地問:「你傍晚來這裡做了什麼?誰指使你的?那藥從哪裡來?」

  陳慧珍並不慌亂,慢條斯理地回道:「姑姑所問得話,我一句竟也答不上。但我有句話想告訴姑姑,我乃官人之女,我父親是當朝宣慰司同知,正四品朝廷大員,我乃官員之女,似乎不該得到這樣的待遇。」

  「牙尖嘴利!」張嬤嬤將那包從她身上搜出來的藥包,以及暖英身上的藥包都擺在案上。

  「暖英身上這包是你給你,我知道你會抵賴。但你身上這份藥包,總抵不得賴吧?說!通報了官府,你父親也救不了你。」

  陳慧珍道:「我傍晚並未來貴府,哦不,是貴院,呵呵。也不知道你說的藥是什麼藥,我又沒得病,當然不用抓藥,指示二字更是無從談起。」

  「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容你這般放肆!」李嬤嬤冷笑一聲,「物證人證皆在,拿住你時的那幾個親兵都是證人,還想狡辯抵賴?」吩咐那幾個親兵,「將她拖到後面,我們姐妹幾個早些年可沒少治像這樣嘴硬的人!就是不知,你比宮裡貴人們的嘴能硬幾分!」

  李袞怒目一睜開,「且慢!姑姑,捉賊拿贓這話雖然不假,但也不能證明那藥包不是什麼人塞進慧珍懷裡的。誰又能說明那幾個作證的親兵沒有包藏禍心?這么小的東西夾在袖子裡誰不能夾帶?姑姑這樣做,未免有失偏頗,我不依。」

  李嬤嬤臉色鐵青,萬沒有想到李袞還敢開口,正要請親兵將李袞也帶走,高邦媛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讓暖英和她當面說吧。」

  李嬤嬤當然會順從高邦媛的意思,叫人將柴房中的暖英押進屋子。

  剛一進來,望著還站著的暖英,高禮怒拍桌案,吼道:「叛徒!跪下!」

  暖英本來還昂首不肯低頭,聽到這聲怒吼,渾身嚇個趔趄,直接跪倒在地上了。

  兩人雖然都是跪著,一個沉默畏縮,一個昂首挺胸。不論別的,為人有沒有氣派,一個照面就看出高低來。

  「原來是李夫人,傍晚一別,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暖英小心翼翼地說道。

  「你是說,你晚上見過陳慧珍?那你是否承認,這個紙包就是她親手交給你的?」李嬤嬤喝問道。

  陳慧珍猛地抬頭,雙眼仿佛抖射出箭芒,狠狠盯著暖英。

  暖英接著道:「當然,李夫人跟我講,明早是大喜日子,但小姐自從上次鬧了風寒,身子還未大好,特意請大夫開了個偏方給我,要給小姐調理身子。這個紙包就是李夫人找大夫開的偏方,只是沒想到,竟讓小姐誤會了,其實,李夫人也是一片苦心呢。」

  陳慧珍眯著眼想了一會,然後冷笑道:「你是說,我把這個藥包給你,是給高小姐調理身子用的?暖英,你為著自保,倒也不必如此苦心積慮地陷害我!我從未見過你!更不知什麼藥包的事!何況你什麼身份,就算我想為高小姐送藥,也犯不著經過你手,你這謊撒得未免低級了一些!」

  「你胡說!」暖英的聲音也高起來,「你,你……」

  暖英一時咋舌,她忽然警覺過來,自己尋這樣的理由根本圓不過來。就像陳慧珍所言,若真是給高邦媛尋的方子,根本不用借她之手,借她之手就意味著居心撥測,何況她也沒跟任何人提前說過藥方的事。

  李嬤嬤走到暖英身前,緩緩蹲下來,「暖英,這時候若還要隱瞞,什麼下場,你應該清楚。」

  暖英渾身都在發抖,「嬤嬤,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說!」李嬤嬤怒喝道。

  「我被騙了,我被陳慧珍騙了,她是個大騙子!」暖英有些語無倫次。

  這時大門外走進來兩個人,正是俞白和俞占鰲。

  還沒踏進屋裡,俞占鰲便道:「暖英是為了我,這事,我得給高姑娘賠罪。」說完便快步走進屋,朝著高邦媛深深一拜。

  高邦媛這時不得不起身,也回了俞占鰲一禮。

  「你什麼都知道……」

  暖英這時眼淚抑制不住地流下來,滿眼絕望地望著俞占鰲。

  俞占鰲卻根本不看她,「我早知道她心懷不軌,和我家大人講過,我家大人同可遠商量,覺得這事蹊蹺不小,便按兵不動。但為確保高姑娘的安全,將阿福和嬤嬤們都派來,也請姑娘不要誤會可遠。」

  高邦媛輕笑兩聲,「他雖未與我明說,卻也暗示過我兩回,你放心。」

  俞占鰲點點頭,望向俞白。

  俞白道:「你們繼續審,什麼時候審完了,審明白了,我什麼時候帶人走。」

  高禮皺眉道:「這個事,你們既然來了,我們繼續審,恐怕不合適吧?」

  「沒什麼不合適的,不止你們可以審,我們已經遞消息給提刑按察使司的田大人,諸位審完,家事處理妥了,國事也容易處理。司禮監,內閣,兵部,刑部,裕王府,乃至山東的提刑按察使司都會派人,屆時也不止是她們兩個。」說到這時,俞白朝著李袞望了一眼,接著道:「因高姑娘要成婚,能在這裡審完的事,也免得將來一番折騰。這都是石公公的體諒。」

  高禮這才明白過來,這事牽扯到底有多大,連忙拜道:「多謝諸位大人體恤。」

  俞白和俞占鰲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暖英仍在哭哭啼啼。

  陳慧珍臉色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淡定,眼神飄忽不定,時而望向暖英,時而望向李袞,不知在想些什麼。

  暖英忽然大喊:「俞占鰲!你為何要如此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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