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一章 等著天黑


  蘇凌在門檻里站了一小會兒。院子裡那隻三花貓翻了個身,前爪蜷著往胸前收了收,尾巴搭在肚皮上掃了兩下,又不動了。

  他看著那貓,嘴角動了動,不知道算不算笑,嘴角牽起來又放了回去。

  然後蘇凌帶上門,順著廊道往議事廳走。廊道上的陰影一段一段地從他身上切過去,明一下暗一下,跟日頭在頭頂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同一個節拍。

  他的步子沒怎麼變,不緊不慢的,鞋底踩在青磚面上發出均勻的響,跟廊下那窩燕子的叫聲錯著半拍,倒也不怎麼嘈雜。蘇凌的腦子沒閒著,把這幾天的事情翻來覆去地想,像翻一本翻舊了的摺子,前面是什麼頁後面是什麼頁心裡頭都有數了。

  郭白衣信里那些話,蕭元徹信里那些話,帳冊上那些數字,還有孔鶴臣那邊的反應、錢仲謀那邊的要價,全混在一處,但該清的地方已經清出來了,該模糊的地方也認了,現在就剩一件事——往下怎麼走,走到哪一步收腳。

  這個念頭在心裡頭揣著,像揣了一塊溫過的石頭,不燙手也不涼手,就那麼穩當地擱在那兒。

  

  蘇凌走到議事廳門口的時候,差不多已經有了個大致的樣子。什麼東西要先動,什麼東西要等著看,什麼東西得藏著掖著先把戲做足了——這些在腦子裡排得差不多了。

  議事廳裡頭空著,幾把椅子圍著長桌擺得整整齊齊。

  桌上那把青瓷壺他伸手摸了一下,溫的,壺壁上的釉面摸上去滑溜溜的,裡頭的茶水約莫小寧給換過。

  蘇凌在主位坐下,手搭在扶手上,往後靠了靠,脊背貼著椅背,歪了歪頭,從高處的漏窗看出去,一塊菱形的日光鋪在地磚上,亮晃晃的,邊角被窗格子的棱切得利利落落,那光斑裡頭細碎的灰塵上下翻著,慢悠悠的,不著急去什麼地方似的。

  他聽著外頭的聲音。

  燕子又叫了幾聲,稀了,像是餵飽了食,有一聲沒一聲地敷衍著。遠處廊道那頭有腳步聲遠遠地過來,走一半拐了個彎又遠了,不是往這邊來的。

  春末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帶進來一股子青草混著楊花的氣味,後頭還跟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炊煙味道,淡得跟沒有似的,要不是蘇凌那會兒正好吸了一口深的氣,那味就過去了。

  他在椅子裡坐穩了,手指擱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篤,篤,篤,不重,木頭扶手是硬的,叩出來的聲響短促乾脆。那塊日光在地磚上慢慢地移著,菱形的一角從這塊磚的縫蹭到那塊磚的面上,一點一點,不慌不忙的。

  廊道那頭終於響起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有快有慢,有的步子沉有的步子輕,雜遝遝地往這邊來。

  蘇凌把手從扶手上拿下來擱在膝蓋上,坐直了些,往門口看。日頭正照在門檻上,照著那條木頭的邊沿,曬出一層溫溫的光。

  頭一個跨進來的是陳揚。

  他那條瘦身子往門框上一靠,先探了半個頭往裡瞅了一眼,看見蘇凌已經坐在裡頭了,這才整個身子擠進來,趿拉著鞋往裡走了兩步,蹲在了門檻邊上。

  他穿的那件灰布衫子肘彎處磨得發白了,蹲下去的時候下擺拖在地上,他也不在意,隨手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

  然後是路信遠。

  他那圓滾滾的身子往門框裡擠了一下才進來,進門先拿袖子扇了扇風,大概是從廊道那頭走得急了,光溜溜的腦門上沁著一層薄薄的汗珠子,在從漏窗打下來的日頭裡亮晶晶的。他在左邊的椅子上落了座,椅子被他的體重壓得吱呀響了一聲,他也不在乎,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搭在肚皮上。

  接著進來的是韓驚戈。

  他步子穩當,進門的時候先側了側身,那截空蕩蕩的左袖管垂著,隨著他的步子微微地晃蕩了一下。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平日裡一樣,繃著一張黑瘦的臉,下巴上冒出來幾根沒刮乾淨的胡茬,在日光底下泛著灰白。他沒跟誰打招呼,逕自走到右側的椅子上坐下來,坐得板正,脊背不靠椅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再後面是朱冉。他比韓驚戈晚了兩步,進門的時候抬手朝蘇凌拱了一下,沒說啥,走到陳揚旁邊站著,沒坐。

  他的臉比陳揚的圓一些,下巴也寬一些,兩腮的肉往下墜著,看著敦實。他站定了之後拿腳跟磕了磕靴子邊上沾的一塊干泥巴,泥巴碎了掉在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就沒管了。

  周麼走在朱冉後面。

  他進門的時候比往常慢了半步,左手扶著門框撐了一下才跨進來,跨進來之後又站了一下,像是要等什麼力氣從腳底下慢慢升上來站穩了才鬆手。

  周麼兩頰的肉薄,顴骨微微顯著,大概是之前那場傷拖的,在榻上躺了幾日便瘦了不少,瘦下去的肉到現在還沒全養回來。

  但周麼眼睛還是一雙好眼睛,沉沉的,亮在裡面,進來之後先把屋裡掃了一圈。看見韓驚戈坐那兒了,路信遠歪著了,陳揚蹲門檻上了,他的肩頭才松下來一點。

  站定了之後他也沒出聲,就立在蘇凌斜後方,兩根胳膊垂在身子兩側,右手的指尖無意識地撚著左腕上纏的一圈布帶。林不浪來得比所有人都晚。

  他進來的時候門已經合上大半了,他用肩膀一頂,門又開了半扇,整個人悄沒聲地閃了進來。

  他穿一身白,袖口扎得利利索索,進屋之後他沒往人堆里湊,靠著牆角的一根柱子站了,抱著胳膊,臉微微側著,日光從高窗下來正好照在他一邊肩膀上。

  他朝蘇凌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稱呼隨著目光一起過去了,極輕。

  「公子。」

  蘇凌朝他點了下頭,彼此都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屋裡安靜下來了。陳揚蹲在那兒摳門檻上的一道裂縫,路信遠摸著肚皮等著,韓驚戈板著臉坐著,朱冉站得四平八穩,周麼立在蘇凌後頭垂著手,林不浪靠著柱子一動不動。

  蘇凌清了清嗓子,也沒起什麼調,就是喉嚨里清了清,然後開了口。

  「丞相和郭先生的回信到了。」

  他話音剛落,屋裡幾個人臉上的神色各走了各的。陳揚摳裂縫的手停住了,抬起頭來;路信遠摸肚皮的手不動了;韓驚戈的眼皮抬了抬;朱冉把抱著的胳膊鬆開了;周麼的背稍微彎了彎往前湊了小半步;林不浪沒動,但蘇凌注意到他靠著柱子的那條腿換了一下重心。

  蘇凌沒多囉嗦,把蕭元徹信里的要緊內容揀著說了幾件——丞相肯定了他之前做的事,要求儘快收網,還有那條最重要的,在京的文臣武將由他調配,先斬後奏的權也給了。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沒什麼抑揚頓挫,就是把事兒一件一件攤開擺在桌面上給人看。

  陳揚聽完先開了口,聲音倒沒多高,但那嗓子眼裡的興奮壓不住。

  「那就是說,咱們能動他了?」

  他說的「他」是誰,屋裡人都知道,不用指名道姓。

  陳揚站起來又蹲下去,像是坐不住了,食指在門檻木頭上劃拉著,劃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朱冉瞪了他一眼,也沒大聲,就那麼斜著瞥了他一眼道:「動也得講究怎麼動。孔鶴臣那道牆砌了幾十年了,你想一榔頭敲倒它?」

  陳揚撇了撇嘴,嘟嘟囔囔道:「榔頭不夠就上炮,反正丞相給了先斬後奏,還怕他不成?」

  這時候從廊道那頭傳來一個粗嗓門,人還沒進門呢聲先進來了。

  「啥炮不炮的,俺說直接帶人衝進去不就得了!誰攔著砍誰!」

  話音剛落,吳率教那副鐵塔似的身子擠進門來,滿臉絡腮鬍子在日頭底下看著亂蓬蓬的,跟個草垛子似的,一雙大眼瞪得溜圓,進來就往屋子中間一站,把路信遠面前的光都給擋沒了。

  蘇凌看了他一眼,沒罵,就那麼說了一句道:「你那一刀砍下去,後續的攤子你收拾?」

  吳率教張了張嘴,脖子縮了縮,撓著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往後退了半步,靠到牆邊上不說話了,但嘴還在撇拉著,顯然沒死心。

  林不浪這時候從柱子那邊開了一句口,聲音不重。

  「孔鶴臣門生故吏多了,要是驚了蛇,他燒證據比誰都快。這筆帳你不是算不過來。」

  韓驚戈接了一句道:「孔鶴臣硬,丁士楨軟。先拿軟的那個。」

  路信遠摸著肚皮點了點頭,臉上的肉跟著晃了晃道:「韓督司說的是。丁士楨那邊的膽子,比老鼠大不了多少。先撬開他的嘴,孔鶴臣那邊就好辦。」

  周麼站在旁邊一直沒出聲。他的眼睛在幾個人臉上來回走了一圈,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想把什麼話說出來又咽回去了。

  蘇凌看了他一眼,他那左腕上纏的布帶邊角露出來一小截,白棉布的,系了個活結,他剛才撚那一下把活結撚鬆了,又低頭用右手去緊了緊。

  緊完了抬起頭來,碰上蘇凌的目光,周麼抿了一下嘴,像是把事情又過了一遍,然後才慢慢開口。

  「丁士楨絕對怕的是孔鶴臣把他賣了。」周麼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嗓子深處慢慢拱上來的。

  「只要讓他聽見風聲,說孔鶴臣已經在準備把贓往他頭上推了,他自己就能從家裡頭走出來。」

  他說完了又閉上了嘴,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垂著眼皮看著自己的靴尖。手指頭還搭在左腕那圈布帶上,沒再撚了。

  話不多,但幾個字把意思說透了。旁邊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蘇凌的目光在幾個人臉上又走了一遍。他聽了韓驚戈的先丁後孔,聽了路信遠說的丁士楨膽小,聽了林不浪提醒的別打草驚蛇,最後聽了周麼這句「讓他自己走出來」。

  蘇凌心裡頭那個想法像一顆泡水裡的豆子,慢慢脹開了。他手指在桌面上不叩了,全停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

  幾個人看見他這個動作,都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

  蘇凌壓低了聲音,開始說。

  他的聲音不大,只夠圍著桌子的這幾個人聽清楚。

  他先說丁士楨現在怕什麼——他縮在家裡頭不出門,就是因為他怕。怕就對了,怕就有破綻。

  然後他順著這個「怕「字往下推,說丁士楨最怕的有一樣是孔鶴臣拿他填坑。

  怎麼讓這個風聲傳到丁士楨耳朵里去,怎麼讓丁士楨覺得孔鶴臣已經在背後拿刀對準他了,怎麼讓這個假消息從孔鶴臣府上幾個嘴松的下人嘴裡漏出去,傳得自然而然,傳得丁士楨坐不住。

  他說到「坐不住「三個字的時候,在桌面上用食指點了兩下,點了兩點。

  他說完,直起身來問道:「怎麼樣?「

  陳揚第一個跳起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的一聲響。

  「公子!您這招高!」

  朱冉點了一下頭道:「能把人引出來,還不驚著孔鶴臣那邊,這路子走得通。」

  路信遠摸著光頭笑眯眯地接了一句道:「老路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彎彎繞繞的法子不少,但這個路子,繞得妙。」

  韓驚戈還是惜字如金,只說了兩個字道:「可行。」說完頓了頓又補了兩個字:「得快。」

  林不浪看著蘇凌。

  他沒說什麼評價的話,就點了點頭,點了那一下就算是他表過態了。他們倆之間,點頭就夠了。

  周麼站在蘇凌旁邊,悶著沒出聲。但蘇凌看見他的眼睛比剛才亮了一截,像一塊磨鈍了的鐵片被蹭出了光。

  蘇凌站起身來,椅子腿在磚地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鈍響。

  他的目光從陳揚咧著的嘴移到朱冉穩當的臉,從路信遠油亮的腦門移到韓驚戈板直的脊背,從周麼垂著的手移到林不浪擱在劍柄上的指尖,然後收回來。

  「那就這麼辦。」蘇凌說道,聲音不高。

  「天黑之前把該準備的備齊了。那條消息走孔鶴臣府上那幾個採買的嘴,別走官面。後門盯住人,看他什麼時候動。今晚宵禁之後,按著路子走。「

  幾個人應了一聲,各自動了。

  陳揚捲起袖子先出了門,走的時候順手在門檻上撐了一下,瘦長的背影拐過廊角就沒了。

  朱冉跟在他後頭,步子敦實,走出一截才回頭看了蘇凌一眼,點了下頭,轉回去走了。

  路信遠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椅子又吱呀響了一聲,他拍了拍肚皮上的褶子,慢悠悠地晃出去了,嘴裡哼了句什麼曲子,調子跑得不成樣子。

  韓驚戈站起來的時候袖子晃了一下,他拿右手把空袖管攏了攏,沒說什麼,面無表情地走了出去。

  周麼走得慢,出門的時候左手又扶了一下門框,跨出去之後在廊下站了站,像是等那一下牽扯的勁過去了,才緩步往廊道那頭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腕上那圈布帶,把它正了正,又繼續往前走了。

  林不浪是最後一個經過蘇凌身邊的。他從柱子那邊走過來的時候步子很輕,經過蘇凌旁邊停了一下,側著臉,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

  「公子,那個法子,丁士楨扛不住。」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道:「夜裡我跟周麼一路,他那傷才剛好,別讓他跟人動手,有事我來。」

  說完也不等蘇凌答話,白衣裳在門口的日光里一晃,跟著周麼後頭出了門。

  議事廳里空了下來。日頭從漏窗進來的那塊菱形光斑又往東挪了一大截,這會兒已經快到牆根了。

  蘇凌沒急著走,在椅子裡又坐了一會兒。外頭廊道上的腳步聲遠下去了,沒一會兒就聽不著了。

  那窩燕子又吱吱喳喳地叫了幾聲,不知是餵了第二茬食還是怎麼了,鬧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楊花和青草的氣味,比方才淡了些,大概是風小了。

  蘇凌從椅子上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在門檻那裡站住了。他看了一眼院子裡那隻三花貓,貓翻了個身換了個方向,又睡著了。

  院子裡靜得很,廊簷底下的燕子窩裡偶爾傳出一兩聲細嫩的叫,馬上就止住了。

  他看著院子那頭從牆頭垂下來的幾根柳條在微風裡晃著,柳葉是新長的,嫩得能掐出水來。遠處的天邊幾縷薄雲橫著,淡得跟水洇的似的。

  蘇凌站在那兒沒動,等著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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