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政府的權力可不是用來為所欲為的
第1221章 政府的權力可不是用來為所欲為的
「風車街8號?」亞瑟聽到這個地址,實在是提不起半點興致:「你要是有精力的話,就一起照顧了吧,我實在是沒什麼心情。」
「怎麼了?」埃爾德完全不能理解亞瑟這副苦相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最近內務部不是挺太平的嗎?是哪個不長眼的又給你添堵了?在英格蘭,在咱們大不列顛,難道還有人膽敢冒犯咱們的內務部常務秘書?」
「怎麼?你要替我打抱不平嗎?」亞瑟瞥了眼埃爾德:「很遺憾,剛才忘記告訴你了,我今天下午剛剛接受了下院秘密委員會的非公開質詢。」
「為了馬志尼的案子?」
「不全是。」亞瑟嘆了口氣,看得出來,他還在為今天下午的事情耿耿於懷:「拔出蘿蔔帶出泥,這件事最初還局限在馬志尼案上,但由於我們親愛的梅伯利先生在這周一下院對郵政總局的質詢中沒能頂住壓力,現在調查範圍已經擴大為了政府對公眾通信權力的侵犯————」
「喔————」埃爾德聽到這裡,大概明白亞瑟為什麼會這麼苦惱了:「秘密委員會的委員都有誰?」
「委員會主席是桑頓子爵,負責調查內務部的委員有查爾斯·萊蒙、威廉·希思科特、威爾遜·帕滕————」亞瑟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當然,不幸中的萬幸,其中還包括了小托馬斯·巴林先生。」
埃爾德聽到巴林的名字,不由得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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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小托馬斯·巴林是保守黨議員。
當然了,小托馬斯是保守黨員並不意味著他就一定會對內務部網開一面,而且以銀行業起家的巴林家族也遠不像那些英國老牌政治家族一樣立場堅定。
目前巴林家族在政壇的領頭羊,第一代阿什伯頓男爵亞歷山大·巴林,曾出任1834—
35年皮爾內閣的貿易委員會主席,並且還在1842年受皮爾所託,以英國全權特派代表的身份親赴華盛頓,與美國國務卿韋伯斯特簽訂《韋伯斯特—阿什伯頓條約》,解決了英國和美國在北美的領土爭端。
而他的長子威廉·巴林自1826年進入下院以來,已經以保守黨議員的身份在威斯敏斯特宮奮戰了18年。
亞歷山大的大哥老托馬斯·巴林雖說沒有擔任過內閣職位,但這並不代表他不如弟弟。他沒出任過內閣職位,主要是由於老托馬斯的主要精力一直放在了家族產業巴林銀行的經營上。
在政壇發展上,老托馬斯這一脈的傑出代表乃是他的長子弗朗西斯·巴林。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而在議會改革通過後,金錢的力量更是無限的。
於是,繼二叔亞歷山大·巴林1834年出任貿易委員會主席並成為巴林家族有史以來第一位內閣大臣後,弗朗西斯在短短几年後便將巴林家族的政壇上限打到了新高度。1839
年,在墨爾本內閣的一次改組中,年僅43歲的樸茨茅斯選區議員弗朗西斯·巴林受命出任財政大臣。
至於亞瑟口中所說的小托馬斯·巴林,他正是弗朗西斯的弟弟、老托馬斯的次子、亞歷山大的小侄子,只不過小托馬斯並未像父親和哥哥那樣加入輝格黨,反倒是投靠到了二叔亞歷山大·巴林的摩下,在分管巴林銀行投資業務的同時,長期以保守黨員的身份活躍於政壇。
看到這裡,聰明的讀者想必都明白,亞瑟爵士身為帝國出版董事會主席,平時自然要維護好與公司重要股東巴林銀行的關係,而他的主要交際對象,當然就是分管投資業務的小托馬斯·巴林。
正所謂大水不沖龍王廟,一家人得認一家人啊!
讓小托馬斯·巴林去查亞瑟爵士,這怎麼可能呢?
埃爾德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今天下午難道是突然襲擊?托馬斯沒提前給你放風嗎?」
「那倒不至於,再怎麼說也是多年的朋友了,總不至於把事情做到這種程度。」亞瑟揉了揉太陽穴道:「不過即便我早就知道,秘密委員會今天下午還是把我好一頓折騰。」
「這有什麼好為難的?」埃爾德畢竟也在海軍部混了這些年了,說話做事也透露著一股老油條的遊刃有餘:「大不了把所有存檔資料都扔給他們,內務部這幾百年來簽署的授權令就算沒有上萬,恐怕也得有數千吧?他們要是喜歡當圖書管理員,那就由著他們去唄。」
亞瑟當然不可能採納埃爾德的建議,他可沒有授人以柄的興趣,況且他還剛剛從內務
大臣手中撈了一份授權範圍幾乎無上限的書信拆閱授權令,這種寶貝,那是以後下葬都得跟進棺材裡的,怎麼能隨便交給秘密委員會呢?
亞瑟對此含糊其辭道:「委員會可不傻,至少沒有那麼傻。況且,他們至少表面上還是衝著郵政總局去的,要是把他們惹毛了,從而令委員會調轉槍頭直奔內務部,那可就不美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真把針對馬志尼的授權令原件給他們了?」埃爾德驚奇道:「亞瑟,這可不是你的風格啊!」
「想拿原件?異想天開!」亞瑟哼了一聲:「雖然這是菲利普斯留下的爛攤子,但我還不至於分不清輕重緩急。我向委員會提供的是一份1801年的授權令。」
「你是說拿破崙戰爭時期?」
「沒錯,那份授權令允許政府可以拆開所有寄往法國、佛蘭德和荷蘭的信件,以及所有從法國、佛蘭德和荷蘭信件寄往的英國書信。我告訴他們,馬志尼的信箋就是根據這份授權令拆閱的。」
縱然是埃爾德,聽到這話也憋不住笑道:「他們難道就沒有質疑這份授權令的時效性嗎?畢竟拿破崙的帝國早就被挫骨揚灰了,連拿破崙自己也已經躺進了巴黎榮軍院的墓地。」
「拿破崙的帝國確實已經不見了,但本著對國家負責任的態度,內務部決不能對蠢蠢欲動的拿破崙家族勢力掉以輕心,尤其要小心提防英國國內親拿破崙勢力與拿破崙家族裡應外合,挑撥不列顛的————」
不等亞瑟把話說完,埃爾德便已經笑得前仰後合了。
亞瑟望著埃爾德這副模樣,常務秘書不由覺得惱怒:「我說的話很好笑嗎?」
「抱————抱歉,亞瑟。」埃爾德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只是在想,如果路易往倫敦寫信,收件人除了是你以外還能有誰?你說這段話的時候,難道委員們就沒問你,之前內務部有沒有攔截過路易的書信嗎?」
「當然問了。」
「那你怎麼回答的?」
「還能怎麼答?我當然告訴他們,路易·波拿巴先生長期以來一直是內務部的重點監控對象,每一封他寫往倫敦的書信,都需經由內務部兩位副國務大臣之一親自審閱。」
「他們就沒問是內務部兩位副國務大臣中的哪一位嗎?在我看來,政務秘書和常務秘書還是有些區別的。」
亞瑟聞言微微抬手:「我們通常不拘泥於此類細枝末節。」
「可路易·波拿巴往來倫敦書信的詳細內容————」
「出於國家安全考慮,內務部有權拒絕解密此類檔案。」
「那路易·波拿巴先生在倫敦的通信人————」
「為了維護英國公民通信權利神聖不可侵犯的原則,內務部無權向任何個人和組織透露守法公民的任何隱私信息,其中當然也包括了下院的秘密委員會。」亞瑟著重向埃爾德強調道:「女王陛下、不列顛公眾將權利交到內務部的手中,可不是為了讓我們為所欲為的。」
埃爾德笑得簡直合不攏嘴,他衝著亞瑟擠眉弄眼道:「你這不是應對的挺好嗎?對答如流、滴水不漏,如果秘密委員會來海軍部,我恐怕答得都沒有你一半周全。」
「光我答的周全有什麼用?」亞瑟看上去憂心忡忡:「我聽說他們今天下午還去了外交部,天知道外交部的阿丁頓有沒有頂住?」
「亞瑟,你未免把阿丁頓看得太扁了。海軍部平時和外交部打交道不少,至少在我看來,亨利·阿丁頓兜圈子的工夫完全不在你之下。你可別忘了,他在取代白克豪斯成為外交部常務秘書前,可是當了足足35年的外交官,兩西西里、西班牙、普魯士、瑞典、瑞士、丹麥和美國,從文明國家到野蠻國度,哪個地方的政客他沒見識過?秘密委員會的那點小伎倆,他應對起來肯定得心應手。」
「說是這麼說,但人總歸有百密一疏的時候。」亞瑟想來想去總是不放心:「況且阿丁頓兜圈子可不會站在內務部的立場上考慮,倘若有機會把問題甩給內務部和郵政總局,我相信他一定會很樂意。」
埃爾德沉吟了一陣:「那明天我去金融城找小托馬斯·巴林聊聊吧,順帶再談談向政府出售電報公司的事。組織秘密委員會又不是真的為了查明什麼問題,而是為了洗清政府作案的嫌疑。總而言之,無非就是那回事,查出來不代表就一定要公布。在許多敏感議題上,只要大部分委員贊成,我們完全可以在調查報告的結論部分進行一些藝術化的處
理。」
亞瑟聽到這裡,緊皺的眉頭總算舒展開了,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撥雲見日。
「埃爾德,我就知道,你能當上第二秘書是有原因的。」
埃爾德傲氣地抬起下巴道:「那當然!這完全是個人努力與超凡悟性的共同作用。難不成還真像白廳的那些流言蜚語說的,我上位靠的是瑪麗的裙帶和校友關係嗎?簡直胡說八道,我對此十分憤怒!」
亞瑟見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趕忙開口提醒老友道:「今晚克蘭伯恩巷你就別去了,去風車街8號沒問題。」
「怎麼了?」埃爾德一頭霧水道:「這裡面有什麼講究嗎?」
亞瑟左右看了看,突然發現他的私人馬夫惠特里夫正豎著耳朵聽他們的悄悄話,於是只得壓低嗓音在埃爾德耳邊輕聲道:「蘇格蘭場今晚在克蘭伯恩巷有行動。」
埃爾德聞言頓時從頭涼到了腳,他咬牙切齒地瞪著亞瑟道:「該死!你這混蛋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我也是臨時想起來的。」亞瑟言辭懇切地辯解著:「你也知道,我的思緒全都被秘密委員會的事情牽扯著呢?」
「難道不是郵政總局,你不是說要去見羅蘭·希爾嗎?」埃爾德衝著亞瑟指指點點道:「好啊!好啊!亞瑟,你小子這是差點又讓我進了局子。我要真進去了,這一晚上的
時間可就全浪費了!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和瑪麗串通好了?就在這兒等著我呢?」
亞瑟無辜地聳了聳肩道:「埃爾德,你何必把我想的那麼惡毒呢?這不過是蘇格蘭場的例行行動。」
「例行行動?你們早不掃,晚不掃,偏偏就得挑著我老婆回娘家的時候出動是吧?」
「這真不能怪我,要怪你得怪羅南·卡拉翰先生。」
「誰是羅南·卡拉翰?」
「你沒看上周的新聞嗎?就是那個從攝政公園灌木叢中突然跳出來,向女士們暴露身體的猥褻犯。」
「這種人不是隔三差五就有嗎?這值得蘇格蘭場興師動眾嗎?」
「猥褻犯確實常有,但戰爭部的猥褻犯可不常有。你不知道,戰爭部到處求爺爺告奶奶、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事情壓下來。對了,這事我也就給你透了個風,就連艦隊街也不知道卡拉翰到底從事什麼工作的。你能看到的所有對外報導上,寫的一律是:一名身材高大、神態莊重、年約45歲、身穿黑色衣服的中上階層男子。」
「行了行了,你說了半天我還是沒搞懂這和蘇格蘭場的行動有什麼聯繫。」
「怎麼沒聯繫了?抓到一個戰爭部的猥褻犯就已經讓戰爭部同意在軍營附近的治安案件上向內務部讓步了。這要是抓到一個財政部的,那明年內務部的預算案還用愁嗎?」
埃爾德聞言差點連鼻子都氣歪了:「那倒是差點讓你得逞!我今晚要是自投羅網了,你是不是打算從皇家海軍敲詐一艘戰列艦分給泰晤士河水警,順便再摸走幾門岸防炮給蘇格蘭場提提士氣啊?」
亞瑟連連擺手示意自己並沒有這麼遠大的願景:「埃爾德,你這有點小題大做了。蘇格蘭場的原則向來是,穿上衣服是警察,脫下衣服是平民,內務部對於蘇格蘭場的要求是,儘可能維持最低限度的武力。」
「在倫敦塔下開槍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親民!」
「你說什麼?!埃爾德,雖然咱們之間的關係不一般,但你口不擇言也要有個限度吧?!
「這也是我想和你說的,亞瑟!你不能總是想著把我弄進去,我承認,我是有點不良嗜好,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溥天之下有誰能一輩子不犯錯誤,在上帝面前沒點子罪過呢?!」
「那怎麼能一樣呢,我這麼做完全是為了維護你的家庭和諧,瑪麗回娘家之前————」
「哈!王八蛋,終於說漏嘴了吧!我就知道,你今天拉著我出來到處轉就沒安好心。
我呸!辦事辦得這麼不地道,亞瑟,你在這個問題上還不如亞歷山大那個胖子呢!」
「屁的不地道,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你知道瑪麗回娘家之前給維多克的布雷奧克偵探事務所寫了一封信,還下單了一項他們的業務嗎?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你屁股後頭現在全是尾巴!」
「嗯?!你怎麼知道她寫信了?內務部的授權令範圍也包括了法國佬的偵探事務所?」
正當兩位白廳最高級別事務官打算就下三路問題展開辯論時,忽地身邊閃過一輛滿載乘客飛馳的公共馬車,好在惠特里夫眼疾手快一個急剎,這才避免了車禍。
只可惜,亞瑟和埃爾德對辯論過於投入,他倆一個沒坐穩,雙雙跌坐在了地上。
惠特里夫見狀,先是揮舞著手裡的馬鞭,衝著揚長而去的公共馬車啐了口吐沫,罵了幾句髒話。
隨後,趕忙摘下帽子跳下車座,滿臉歉意地拉開車門道:「抱歉,二位爵士,您二位也知道,這幫公共馬車夫忒不講道德了!」
埃爾德摸了摸眼角火辣辣的擦傷,衝著亞瑟大眼瞪小眼道:「瞧瞧!蘇格蘭場明明有很多正經事能做,為什麼就偏偏要和我過不去呢?」
亞瑟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正打算和他分辯兩句,可看到前方緩步走來的老面孔,只得先換上一副笑臉,提起手杖走下車道:「沒讓你久等吧?希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