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 我是進化論的皇帝,你是個什麼皇帝?


  第1223章 我是進化論的皇帝,你是個什麼皇帝?

  我不是一個時而夢想帝國與戰爭、時而夢想推行顛覆性理論的野心家。我將永遠忠於你們的選票和議會意志賦予我的職責。我將以在四年任期結束時,把鞏固的政權、完整無損的自由和真正取得的進步留給繼任者作為無上殊榮。

  一路易·拿破崙·波拿巴,時任法蘭西共和國總統,1848年《致法蘭西同胞書》

  我毫不懷疑巴黎公共知識分子的驚世智慧與超凡洞察力,但我仍然覺得巴黎公眾輿論在評價皇帝陛下(拿破崙三世)時,經常表現的略顯偏頗。我相信明智的人都清楚,在許多政治事務上,歷史文件是不能當作現實參考的。

  一亞瑟·黑斯廷斯,時任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女王陛下駐法蘭西皇帝宮廷特命全權大使、法蘭西榮譽軍團勳章(大十字騎士勛位)獲得者,1853年路易·波拿巴於聖克盧宮加冕稱帝後接受巴黎《立憲報》採訪蓓爾美爾街的雅典娜俱樂部向來不缺少客人,與卡爾頓俱樂部和改革俱樂部相比,這裡的政治氣氛要淡得多。

  雖說作為一家紳士俱樂部,雅典娜俱樂部的會員們同樣會談論議會、政府和歐洲局勢,但更多時候,他們談論的是新出版的書籍、自然哲學界的最新進展,抑或是某件剛剛送到倫敦的藝術品。

  俱樂部的門廳寬敞且安靜,這裡的門房認得亞瑟,甚至不必等他報出姓名,便已經吩咐侍者接過他的外套了。

  

  亞瑟杵著手杖穿過走廊,直奔茶室而去。

  埃爾德等人顯然已經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他們占據著靠窗的沙發,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壺咖啡、幾份報紙雜誌和一盤尚未動過的點心。

  旁邊兩名紳士正為了《皇家學會會刊》的某篇論文爭得面紅耳赤,其中一人顯然對自己的觀點頗有信心,另一人則顯然不打算承認這一點。

  「你來得正好。」埃爾德翹著二郎腿倚在沙發上,他衝著亞瑟招手道:「我實在是勸不動查爾斯這個禿子,這事還得你出馬。」

  「那你恐怕是找錯人了,埃爾德。」亞瑟褪下手套在他對面坐下:「我今天已經浪費了太多的口水和時間,就算給我安排工作,你也得給尋個有意義的。」

  「浪費時間?你是說內務部?」

  「比那更糟。」亞瑟倒了杯茶仰頭灌下:「財政部!」

  埃爾德聞言露出了同情之色:「看來財政部的猥褻犯沒抓到?」

  「猥褻犯?」迪斯雷利的臉從報紙後探了出來:「我以為財政部儘是些強盜和小偷,他們什麼時候開闢的新業務?」

  埃爾德看了一眼亞瑟,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假裝給迪斯雷利解釋道:「只是一種全新的比喻方法罷了。財政部對大不列顛的內衣內褲」強取豪奪,這罪名既然可以定成搶劫和盜竊,那也就存在定性為猥褻的空間。」

  「喔————」迪斯雷利見怪不怪的點了點頭,隨後又把腦袋埋進了報紙。

  埃爾德看到他這個動作,不由得又起了讓迪斯雷利幫忙勸說達爾文的念頭,他拍了拍迪斯雷利的肩膀:「我說,班傑明,你難道就忍心見到查爾斯自毀嗎?你還沒看過那篇論文提綱吧?」

  「那份230頁的提綱?」迪斯雷利將二郎腿掉了個方向繼續看報:「裡面有提到我嗎?」

  埃爾德誠實的應道:「那倒沒有。」

  迪斯雷利又問:「那裡面有提到你嗎?」

  這回不等埃爾德回答,便聽見亞瑟張口道:「難說。」

  「既然如此,我有什麼讀它的必要?」迪斯雷利淡定的讀著報紙:「埃爾德,你得理解,我是個下院議員,而且還是個政壇領袖。」

  埃爾德沒好氣道:「難道政壇領袖連讀完230頁提綱的耐心都沒有嗎?」

  「當然沒有。」迪斯雷利翻開報紙的下一頁:「我要是有這個耐心,我就當海軍部第二秘書了。埃爾德,我可不想搶朋友的工作。」

  「那你倒是挺仁義的。」埃爾德陰陽怪氣的諷刺了一句,但很快他又指出了達爾文論文提綱中的不妥之處:「我建議你有空的時候最好還是翻翻那篇提綱,裡面存在諸多關於

  猴子的令人不安的言論。」

  在旁邊憋了半天的達爾文聞言,終於忍不住發飆道:「埃爾德,我和你說了多少次了。不是猴子,是猩猩!」

  埃爾德看他這個不識好人心的態度,也騰地一下發火了:「我為你著想,你還不領情?再說了,猴子和猩猩又有什麼區別,不都是動物嗎?」

  「如果照你這麼說,那你和猴子也沒什麼區別。」

  「啊?!查爾斯,你怎麼敢————你怎麼敢說我是猴子的!」

  「我沒有,你別誤會,埃爾德,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我不是說你是猴子,我只是說你是動物。」

  「我是什麼動物?!」

  「行了行了,埃爾德。論文提綱裡面都沒有你,猴子和猩猩都沒著急,你著個什麼急?」迪斯雷利顯然不能理解埃爾德的焦慮情緒:「況且,如果你真覺得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完全可以把這事轉交倫敦動物園處理。」

  「對啊!所以我不是來問你了?」埃爾德瞪大眼睛:「班傑明,你現在不是正統領著那裡?」

  亞瑟看到他們吵得不可開交,知道如果再不介入的話,今天雅典娜俱樂部就真要開上動物派對了。

  「那個,我說兩句————」

  「閉嘴!」朋友們異口同聲道。

  亞瑟見到這個情況,也只得放下抬起的手,識趣地端起了茶杯。

  其實他們吵得這麼凶,無非是為了進化論的問題。

  哪怕放在幾百年後,進化論都時不時會引發爭議,而這個理論放在19世紀,那簡直就是沙皇核彈級的消息。

  且不論進化論的對錯問題,單單是提出這個理論就已經嚴重冒犯到了全世界民眾的樸素感情。

  在基督教、伊斯蘭教和猶太教敘事中,上帝用地上的塵土塑造了亞當的形體,並向他的鼻孔吹入生命之氣。於是亞當成為了世界上的第一個男人,而世界上的第一個女人夏娃則是用亞當的肋骨塑造的。

  而在古埃及、古巴比倫、古希臘和中國的神話中,生命之神克努姆用陶輪造人、古巴比倫諸神用叛亂神祇金古的血肉造人、普羅米修斯和女媧則用泥土和水造人。

  總而言之,在任何文明的傳統敘事中,人類都是神明的偉大傑作。達爾文非得抱著進化論,指出人類與猴子、猩猩存在親屬關係,這著實是有些叛逆。

  更麻煩的地方在於,進化論的提出者並非凡俗之輩,倘若達爾文的名氣不像現在這麼

  大,大伙兒對進化論頂多也就一笑了之罷了。

  但是,正因為他是查爾斯·達爾文,是因環球航行和《貝格爾號航行日記》享譽歐洲的著名學者,所以自然哲學界和宗教界不得不認認真真的把進化論搬上輿論場。

  俗話說得好,有的事不上稱沒有四兩重,上了稱一千斤都打不住,進化論正是此類問題的典型代表。

  只要達爾文拋出進化論,那結果就只有兩個,要麼被教會推崇了幾千年的神創論徹底破產,要麼達爾文身敗名裂退出學界。

  正因如此,自打達爾文向朋友們透露有關進化論的想法以來,他們就一直勸說達爾文不要繼續深究這一問題。但令人沒想到的是,達爾文在這個問題上拉拉扯扯十幾年,最終不止沒有放棄,反倒連提綱都整出來230頁。

  只不過,那份提綱對於埃爾德等人來說,或許可以稱得上震碎三觀。但在亞瑟看來,達爾文明顯也對自己的理論有所顧慮,因為直到提綱的末尾,他都沒敢直接指出人和猩猩的親緣關係,甚至看得出來他貌似在刻意迴避這一問題。

  但即便刻意迴避,亞瑟也瞧得出達爾文的那點小心思,因為他在提綱的末尾留下了一句:本書所得出的主要結論,也是許多自然哲學家目前所持有的觀點,即,人類可能起源於某種組織結構較為低等的生物。

  文章到這裡,便戛然而止了。

  而埃爾德和達爾文爭論的中心,便是這一句話。

  或許在達爾文,甚至在亞瑟看來,他這份提綱已經寫得委婉得不能再委婉、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

  但是在埃爾德看來,人和猴子,這是碰都不能碰的話題。

  但亞瑟眼下顯然沒有心思捲入這場論戰,甚至他覺得,達爾文在這時候提出進化論可能還算件好事。

  因為他已經記不起來,上一次愛爾蘭天主教會和國教會達成共識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至於上一次基督教世界大聯合,或許還得追溯到公元325年由羅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召集的第一次大公會議。

  從這個角度來看,達爾文以一己之力便完成了羅馬皇帝才能完成的壯舉。就算稱其為「奧古斯都」(Augustus,正皇帝),那也合情合理。至於埃爾德,身為達爾文環球航行的得力副手,倒也不失「凱撒」(Kaiser,副皇帝)之位。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亞瑟實在是不明白埃爾德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達爾文不就是打算在書里用幾張你在環球航行期間繪製的插圖嗎?再者說,都已經讓你當「凱撒」了,你還經受不住被達爾文牽連的那點兒衝擊?

  倫敦大學的畢業生,理應拿出倫敦大學畢業生應有的骨氣。

  至於亞瑟爵士,雖然他本人在農業育種學方面小有成就,但你和他聊聊約克夏豬倒還行,可你要是聊人和猴子的關係————

  抱歉,這一下就打到亞瑟爵士的知識盲區了。

  真正的學者在治學時都是極端嚴謹的,哪怕是亞瑟爵士極為擅長的數學領域,他都能十數年不發一語,更別提博物學和生物學領域了。

  亞瑟正端著茶杯,美滋滋地在這場針對宗教界的恐怖襲擊中隱身,忽然茶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來人徑直朝著亞瑟所在的沙發走來,亞瑟回頭瞥了一眼,臉上頓時多了些笑容:「喲,金先生?」

  萊德利聞言連忙摘下帽子,笑著微微躬身道:「爵士,別開這種玩笑,您還是叫我萊德利吧。」

  亞瑟放下茶杯,沖埃爾德開口道:「來,你的人。」

  萊德利聞言不由面露尷尬,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現在確實是埃爾德的人,身為海軍部第二秘書辦事局的負責人,他在行政事務上當然要接受埃爾德的領導。

  但是,萊德利可不敢忘記是誰把他一步步從白教堂警區提攜到這個位置上的。

  畢竟,類似的錯誤他已經犯過一會兒,而那次錯誤也讓他付出了足夠慘痛的代價,倘

  若不是事後補救得好,他這輩子估計也就止步於蘇格蘭場警督了。

  埃爾德看到萊德利半點不做聲,不由挺起腰板質問道:「有什麼說不出口的?總不能是勝利號沉了吧?」

  萊德利聽到這話,趕忙連連擺手道:「那倒不是————」

  「喔,那就好。」埃爾德順勢又躺了回去:「我還當出什麼大事了。」

  「比那嚴重。」

  「啊?」埃爾德驚得渾身一哆嗦:「法國人沒對地中海艦隊幹什麼吧?」

  「倒也沒那麼嚴重。」

  萊德利話音剛落,便看見從他身後擠出了一個身著制服的漢子,正是警務情報局局長查爾斯·菲爾德。

  「萊德利,你婆婆媽媽什麼呢?在海軍部享了幾年福,怎麼還越活越回去了?這點事情都交代不好?」

  亞瑟看到就連菲爾德都來了,頓時心感不妙。

  雖說海軍部第二秘書辦事局和內務部警務情報局看上去八竿子打不著,但作為這兩所機構的締造者,再沒有人能比亞瑟更清楚他們是幹什麼的了。

  第二秘書辦事局是亞瑟任上最引以為傲的傑作,專職負責對外情報搜集。

  至於警務情報局,那更是早在蘇格蘭場時期便跟定亞瑟的嫡系,專門負責警務情報信息。

  而在亞瑟上任內務部常務秘書後,更是直接將這個部門的骨幹從蘇格蘭場剝離,留在蘇格蘭場的那部分繼續在菲爾德的領導下作為蘇格蘭場的警情搜集部門履職。

  而剝離出的那部分則整體升檔,借著北部工業區罷工的大勢,改組為了內務部常務次官辦事局,專職負責國內情報的搜集和甄別。

  儘管第二秘書辦事局與內務部的兩個情報部門偶有合作,但像今天這樣出現在同一場合的情況,也確實不多。

  菲爾德抬手敬禮道:「爵士,能否借一步說話?」

  亞瑟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身旁好奇的朋友們:「不急的話,就在這裡說吧。」

  菲爾德尋思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俯下身子在亞瑟身邊耳語了幾句。

  起初,亞瑟的神色並沒有什麼變化,但很快,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你確定?」

  「是,爵士。」

  「消息無誤?」

  「我們已經核實過了。況且————」菲爾德咧嘴笑道:「我們又不是沒見過他,好歹做過幾年同事呢。」

  埃爾德放下茶杯,好奇地追問道:「怎麼了?」

  「出了什麼事?」迪斯雷利也放下了報紙。

  亞瑟看了他們一眼,面色古怪地站起身捋了捋衣裳:「看來我們今天的談話恐怕得提前結束了。」

  「啊?」

  亞瑟接過侍者遞來的帽子扣在頭上:「我們的一位老朋友來倫敦了,越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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