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神選者
暮晦森林位於悼木山谷和盧庫平原的分界線上,站在這個高坡往前看,是一覽無餘的平原,回頭望去,則是仍然幽深繁茂的叢林,仿佛一個擇人慾噬的獸口。
這是木精靈有意為之,意圖警告試圖從這裡染指叢林的冒險者和僱傭兵。
因為永恆黎明軍政教合一的理念,這裡可以說是全境第二「武德充沛」的地方。
別說亡靈勢力,就連境內的魔獸也該剿滅的剿滅,該馴服的馴服。
輝羽這種猛禽更是因為毛色艷麗外觀獨特被殺到近乎絕跡,這才混成了珍稀物種,受律法和信仰保護。
所以,每年都有大量盧庫人懷揣著對美好未來的渴望踏入這片森林,試圖靠信仰以外的渠道晉升超凡,但往往都會變成森林的養料,又或是流亡者的一員。
重新眺望遠處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捉羊有種莫名的感慨。
說是近鄉情怯,但也沒那麼深。
說毫無波動吧,倒也不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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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沒有兄弟們插科打諢破壞氣氛,他多少也算是個體驗派的玩家,角色扮演的色彩比較重,尤其是在這種場合。
與他一起出發的只有羅蘭德和一口附了魔的懸浮棺材,因此兩人只花了五天便趕完了普通人要走幾個月的路。
他倒是沒什麼事,羅蘭德卻累得夠嗆。
阿爾比忒本來打算一起來,但考慮到他現在只是個還算矍鑠的普通老頭,照他的速度走到聖盔城屍體都變骨架了,只能遺憾地留在飛艇上繼續指導年輕的聖光戰士們。
「您以前來過這裡嗎?」
見他駐足,羅蘭德忍不住問。
待在納爾德萊這麼久,他一直沒敢問對方的來歷。
反正他在心裡一直覺得這是某位本該沉睡在聖墓中的英魂,而且是極為強大的那種,因此總是下意識以敬語起手。
「算來過吧。」
捉羊說,然後往前邁出一步。
嗡——
他這雙來自前仲裁官的軍靴踏足了信仰聖光的土地,本該針對亡靈的聖光力場被激活,如果有遊戲面板,此時他頭頂應該浮現一個淡淡的-1,日誌里也會出現抵抗字樣。
但緊接著,又有一道光芒在空中凝聚,變成一張蒼老的面孔,驚疑不定地望向捉羊。
「貝、貝格里·奧奇!?」
看到這一幕,羅蘭德差點腿一軟跪在地上。
眼前這張臉是貝格里·奧奇,永恆黎明第27任教宗,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年,距離他去世也過了上千年。
算算輩分,他是海倫達·奧奇的曾曾……曾祖父,也是把奧奇家族從無名之輩變成教會根基的奠基人。
不過比起他最傑出的貢獻,就連教宗這個頭銜都算不上什麼。
他把自己的靈魂獻祭給了神國,永世不滅,只為充當神選者的引路人。
而神選者,指的就是那些生來便擁有對聖光的超凡信仰、被神選中的聖徒。
即使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一點,也終有一天會在神的指引下踏上這片土地,展現自己的特質。
說人話就是,聖光系天靈根!
細數盧庫人的歷史,凡是被冠以「神選者」頭銜的,最差也是個紅衣主教。
其中一半人都當上了教宗,剩下那一半不是不想當,而是拒絕——因為教宗不能上戰場。
他們最後往往都會死在與亡靈戰鬥的最前線,用一場絢爛的殉爆為生命畫上句號。
在貝格里成為引路人之前,神選者數量稀少,因為這個「顯聖」的過程漫長且崎嶇,不知道有多少位神選者在成長起來前就以一個濫好人的身份死在了朝聖的路上。
於是,貝格里在生前便布置下了這個覆蓋盧庫平原全境的「淬光力場」,隨後獻祭了自己的靈魂,親自偵測神選者。
無人知曉他是怎樣篩選的,也無人知曉他是否還有意識。
但每當一個神選者踏上這片土地,他都會現身,然後一路引導對方覲見神明。
從最終的結果來看,貝格里從來沒錯過。
得他引薦的神選者無不擁有虔誠的信仰和絕佳的聖光親和,其實力與領導力經得起任何考驗,最終綻放在灰燼前線的殉道者之光也一年比一年燦爛。
久而久之,也就沒有任何質疑之聲了。
反倒是那些異類——如伊格納西奧這類未被認可為神選者的教宗時常引來人們的質疑,一旦政績不佳,來自信徒的議論就聲浪濤濤。
羅蘭德此刻驚訝於兩件事,第一是他的有生之年竟親眼見到了貝格里,這是多少人一輩子都沒經歷過的事。
第二件則荒誕到了極致。
捉羊前輩前一秒才被聖光立場燙傷,標誌為亡靈生物,可下一秒就觸發了淬光力場,被認為是神選者……
這怎麼連個力場還互斥了???
捉羊駐足疑惑道:「取代伊格納西奧?他的教宗地位不穩固嗎?」
「在您出現前是穩固的,但現在不好說了。」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神選者啊。從過往的歷史來看,起碼有5次,當在位的教宗並非神選者時,一旦出現六級以上的神選者踏足盧庫平原,就會由貝格里大人指引他前去聖律廣場受洗,在那裡,神選者會褪去凡俗之體,被擢升為僅次於神明的存在,自然更適合成為教宗。」
羅蘭德說得心潮澎湃,此時的他不像個聖騎士,倒像個孔武有力的吟遊詩人。
而捉羊聽完後只覺得無比荒誕。
「你是說我只要去了聖盔城就是教宗了?」
「只是一種可能,只不過可能性極高!」
這下騎虎難下了。
捉羊有些納悶,你說我一個麥卡拉的職業教官,怎麼就……
「伊格納西奧那麼不受待見嗎?」他問。
「我……我不知道,要我來說,我覺得教宗冕下還是很有能力的。」
作為用過甘姆緩釋片的「自由人」,羅蘭德開始站在聖光的土地上大肆銳評起了現任教宗。
他從伊格納西奧的成就說起。
作為麥克達克家族的旁支,他不光從維利塔斯搞來了魔導技術,還把它們本土化成了永恆黎明自己的技術,繞開了信仰對外來科技的排斥。
這招來了不少非議,但如今站在一個局外人角度來看,如果不是伊格納西奧的這些舉動,永恆黎明的處境只會更差,灰燼前線不知道要多戰死多少人。
然而,越是這麼想,他就越清楚,盧庫人不可能放著一個神選者不管,轉而去支持伊格納西奧。
哪怕這個神選者看起來是個骷髏。
無數次經驗證明了這一點,換掉一個非神選者教宗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因為最起碼他加冕的那一刻,信徒都認為永恆黎明又一次回到了正軌。
聽他這麼一波分析,捉羊覺得這事還挺有意思。
他當初為了幾件畢業裝沒少刷伊格納西奧,看到他就像見到了老朋友般親切,如果能取代他成為新的教宗,想必會更有趣。
「走,上任聖盔城!」
「啊?」
看著突然間加快腳步的捉羊,羅蘭德忙快步跟上。
他現在已經完全跟不上對方的思路了。
有著貝格里的神選者之光護體,捉羊修改了原本的路線,筆直地向前。
盧庫平原不愧是整片大陸最廣袤、最富足的平原地帶,這裡幾乎沒有多少突兀的山脈和丘陵,為數不多的阻攔則是人口眾多的城市。
但對他來說也根本不構成麻煩。
他直接去驛站刷臉租一頭獅鷲騎上,要麼奔馳在最寬闊的主幹道,要麼無視飛行禁令從上空掠過,根本沒有人敢阻攔。
開玩笑,這可是最強的面子果實!
別說租借一頭魔獸了,就是讓人趴下給他當馬騎,那些信徒也甘之如飴。
沒幾天工夫,捉羊就帶著羅蘭德和一口棺材站在了聖盔城門前。
城中心黎明聖座修道院的粗大聖焰之柱直插雲霄,站在這裡望去,它就像猴哥的超大金箍棒,金色的光圈在白天也清晰可見。
城門口也站滿了早早得到消息後來迎接他的聖教軍士兵。
不得不說,這就很擰巴。
那些騎在馬上的聖教軍一個個目光如隼,此時都用堪比五級心靈法術的目光瞪著捉羊的骷髏身軀。
但在信仰和教義的約束下,他們又要對這道神選者之光報以最崇高的敬意。
啊,多麼柔軟的煤氣罐啊!
竟然在列隊歡迎我!
捉羊緩緩走過隊列,習慣性辨認視野里的鎧甲和馬具。
冊那,原來永恆黎明這麼富?
他認出了不少高階套裝,就連馬具也是相當貴重且稀有。
然而這還只是一個開始。
隨著他越過城門,聽著響徹城邦的聖歌,沿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隊列邁入聖律廣場,沿途所見的高階騎士、騎士長們一個賽一個有錢。
他甚至親眼見到了一副純手搓的重錘鎏金鞍,那上面魚鱗狀的凹陷都是工匠一錘錘打出來的……
對方的馬頭上也戴著破曉面飾——全覆式鏈甲面罩,由上萬枚極其細小的黃金鎖子甲扣編織而成。
這玩意兒明明是玩家的裝備啊!?竟然套在一匹馬身上……
所以是法爺提前摸了屍體,然後打造成裝備送給玩家的?
捉羊看得直流口水。
在這種場合,白魔金打底、秘銀鍍層的頂級馬具竟是窮b用的,真有底蘊的盧庫爺清一色客制化的專屬馬具和鎧甲,上面甚至有3d全息的家徽魔紋環繞……
吾冊那……
好多是他沒見過的,大概率是被打沒了的絕版貨。
那場內戰的確讓永恆黎明元氣大傷,新生的血色黎明無論是財力還是人力都不及當初。
還好骷髏沒臉,不然捉羊都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是什麼嘴臉……
聖律廣場周圍是十二尊前代教宗的雕像,現任教宗就站在廣場中央的高台下,對他行注目禮。
伊格納西奧和他記憶里一樣體態痴肥,下巴上的肉就像蠟燭底座堆起的蠟油,只是目光比遊戲裡清澈多了。
捉羊慢慢走近,正琢磨說句騷話來打個招呼,貝格里的身影突兀出現。
他就像一個巨大的燈泡,橫亘在兩人中間。
「你來了,被神選中之人!」
貝格里開口,聲音從四面八方的雕像上傳來,那些鮮衣怒馬的高階聖騎士頓時庫庫叉叉跪了一地,甲冑摩擦的動靜非常悅耳。
——不是,這說話比教宗都好使?
捉羊的上半身向右彎了90度,繞過貝格里,看向伊格納西奧。
老熟人的表情幾乎毫無變化,微笑也掛在嘴角,但隱約下降了幾個像素點。
是人就能看出他的不高興。
「你好,教宗冕下。我有些事想和你談談。」
捉羊把問候遞到了他面前。
後者先是一愣,嘴角又往上抬了幾個像素點。
然後他清清嗓子:「騎士,你應該先回應貝格里冕下。」
「行吧。」
「你好,教宗讓我先回應你。」
捉羊本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精神,這才認真回應貝格里。
後者就像個腳本,和之前無視羅蘭德一樣,對計劃外的回答統統無視。
「跟我上前來,神選者,接受屬於你的賜福!」
他宣讀神諭的同時,伊格納西奧識趣地讓開舞台。
只見貝格里的虛幻身軀驟縮成一團金光,飄到捉羊面前,指引著他一步步踏上高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捉羊感覺四面八方的聖歌更響亮了,響得有些刺耳。
一步步踏入高台中央,眼前的光球里也不斷釋放出能量,匯入他的身軀。
儘管沒有面板,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軀在更加強韌,能量愈發精粹,藍量趨近於無限。
但是,等級限制就像一條焊死了的鈦合金板,讓一切突破的可能化作泡影。
那些原本膨脹的能量像一個被扎破的氣球,迅速泄氣、流失,他又回到了初始的狀態。
同時,他能感覺到一種強烈的情緒——疑惑,驚愕,費解。
仿佛從頭頂、從眼前、從四面八方傳來,包裹著他。
不對,他好像不在廣場中央了。
不知不覺中聖歌已經停了,四周都是光,亮如白晝,腳下也是純粹的聖白。
他產生了某種既視感,仿佛這一幕在哪兒經歷過……
對,當初被聖光化身憑依不就是這麼個流程嗎?
兩者的差異在於,那個環節突如其來,無法拒絕,不容察覺。
而這個,就像是一次拙劣的模仿,這一點從他此時仍然是骷髏身軀就可見一斑。
這根本無法深入到他的靈魂深處,捕捉他的潛意識。
就像一場手術,只能打開皮膚,觸及肌肉紋理時刀子便鈍了,再也捅不進去了,就很菜。
——聲帶都不給我,差評。
捉羊腹誹道,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流程,正要試試舉盾罵天有沒有用,嘈雜但一致的聲音從四周傳來。
「加入……我們。
「成為……新的……聖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