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捉羊歷險記
聖律廣場。
伊格納西奧看向廣場中央單膝跪地,身上光芒暗淡的捉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時,兩名全副武裝的騎士押著羅蘭德來到了他面前。
教宗微微眯眼,他認出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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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你,羅蘭德騎士長,你一年前被外派去了寂光修道院……所以你是那裡的倖存者麼?」
羅蘭德一驚:「您、您怎麼知道加斯帕教士長殉道了?」
「神的意志連接著我和你們所有人,就像黑夜中的無數道燭火,我能感受到每一處光亮的熄滅,尤其是旺盛的那些。」
他眼眸低垂,語氣悲憫,像是在哀悼。
羅蘭德忙說:「尊貴的冕下,他們的死和納爾德萊無關,是菲奧哈丹王派出宮廷法師乾的,目的就是挑起雙方的戰爭,他——」
「安靜,孩子。」
教宗投來嚴厲的注視。
「你不該在緬懷逝者時忙著推卸責任,那會使死去的靈魂哀泣。」
「抱歉,我魯莽了。」
羅蘭德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這根本不管用,因為有件事更讓他揪心!
他看了眼捉羊,對方魂火暗淡,氣息已經從他的感知中消失了。
換句話說,本就是亡靈生物的對方現在已經徹底死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抱有期待,畢竟再怎麼沒有死氣,那也是亡靈……
可下一秒,他又無法理解,這位前輩在沃土裡明明那麼強,明明連聖光都更青睞他,他明明是神選者,明明被貝格里大人器重……
羅蘭德心亂如麻,直到教宗的聲音傳入腦海。
「平靜你的心神,騎士,你雙眼所看到的未必就是一切,仔細去感受。」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羅蘭德很快平靜下來。
然而這很奇怪……他看向教宗,卻發現對方臉上帶著一種微不可查的玩味笑意。
啊???
他看上去為什麼像是在……譏諷?
嘲笑誰?捉羊前輩?
不,不像……總、總不能是貝格里大人吧?
羅蘭德大腦像是漿糊似的,完全無法理解這荒誕的一幕。
到底……
發生了什麼???
……
「加入……我們……」
「回應我……」
「讓我們融合……」
紛雜的聲音好似來自一百張嘴,又混合成一道聲音,不斷從四面八方響起。
捉羊被吵得心煩,光打字已經無法表達他的無奈和惱怒了。
更何況,他現在沒法摳字,和上次一樣,麥卡拉的元靈鍵盤被屏蔽了。
——不是,你他媽倒是給我個聲帶啊!這要我怎麼回應你!?
隨著時間推移,他也漸漸有了眉目。
看起來像是貝格里引導他來接受祝福,要給他「傳功」,但真相更像是接受靈魂熔煉類的法術。
這確實很符合信仰體系。
神的意志其實是無數信徒思想的匯總,然後融入超凡能量,再反過來影響全體信徒。
而真正要給他「傳功」的意志並非是神,只是一個小型「人——神——能量——人」的自循環體系。
或說其實是個「小偽神」。
因為ta的「信徒」並非全體聖光信仰者,而是一小撮人,比如所有的「神選者」。
可無論這些神選者的靈魂多麼有韌性,信仰多麼堅定,在數以億計的大眾信徒面前,幾十人的量還是太小了,完全不夠看。
所以這個融合意志中的聲音缺乏背靠無數人的威懾力,遠不如當初的聖光意志那般如雷貫耳。
這就使得場面很小家子氣。
尤其對此前才經歷過神明憑依的捉羊而言,這差距太遠了。
不過也算因禍得福,正是因為這種缺陷,這個融合意志具備「主體思維」,而非神的意志那樣,是由無數人的思想擬合而成的全新意志。
「所以,這個主體思維是貝格里?他憑什麼?」
捉羊這麼想道。
或許,所謂貝格里「引導」神選者實質上是一種靈魂奪舍,或說是兼容?
只不過貝格里做不到徹底消化對方。
好比一杯水倒進了一片海,那肯定是這杯水被大海稀釋。
可如果是倒進另一杯差不多的水,那就難說是誰在稀釋誰。
最起碼,貝格里第一次對神選者下手時雙方的差距沒那麼懸殊,只是杯子大點。
這麼一分析,好像確實符合羅蘭德說的那些情況——
神選者無一例外都是頂尖水準,而且是教宗的有力競爭者。
因為每次都是貝格里在代打!
作為一個「多周目教宗」,貝格里每奪舍一個神選者就會變強一分。
以他這麼豐富的競選經驗,要打敗一個根基不穩、正統性又遭受信徒質疑的年輕教宗還不是手拿把掐?
可分析了這麼多,還是無法解決一個疑惑。
——所以為什麼到現在都沒有對我下手,光是這麼幹耗著?這都沒一點傷害啊……
捉羊此時犯了玩家普遍擁有的一種頑疾。
見不得加載。
那漫長的加載過程就像一場酷刑,可見時是可視化酷刑,不可見時是盲盒酷刑。
不管哪種,都令人狂躁。
而他現在不只是精神層面狂躁,還被這聲音叨逼叨的快瘋了。
——如果這就是對我的考驗,那也太low了吧?
就在他快要自閉,懷疑自己會不會因此成為第一個掛了的玩家,成為兄弟們口中永遠的笑柄時,事情迎來了轉機。
嘈雜的聲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貝格里衰老的身影。
他不知為什麼如此衰老,佝僂著身軀,就像一道來自里世界的投影,步伐孱弱,一步一挪地蹭到捉羊面前。
捉羊這才看清對方的身上竟然布滿了裂縫。
對方還很憤怒,枯瘦的胸口劇烈起伏,每次都牽動身上的裂縫擴張,捉羊生怕他一激動把自己繃碎了。
只見貝格里昂起頭,吃力地抬起胳膊,用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捉羊:
「你……你這個愚弄神明的異端!你、你的靈魂……永遠無法抵達天國……你不得好死!」
???
捉羊被罵得一懵,飛起就是一腳奉獻,把貝格里踹翻在地。
他好想罵回去,可是現在不能打字又不能說話,真給他憋壞了。
聖焰在空中垂直炸開,捉羊本以為會和上次一樣無法造成傷害,但只見貝格里慘叫一聲摔倒在地,像只蝦一樣掙扎蜷縮,來回翻滾,試圖熄滅身上的火,顯然是被燙到了。
——嗯???
捉羊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上前熄滅對方身上的火焰,又拎起他在火里滾了一圈,發現這貨真不是聖光免疫,這火真能燒起來。
於是他伸手從地上劃了一縷火,接著勾勒出一行歪歪斜斜的火焰字符。
「我咋了?」
他掐著貝格里的脖子讓他看。
老頭氣喘吁吁,惱怒道:「你還在裝無辜!?你明明是個晉升無望的榮耀騎士(六級),為什麼要偽裝成神選者!你受誰的指使,誰讓你這麼幹的!?」
啊???
捉羊更懵逼了,什麼叫晉升無望,那特麼只是經驗不夠海涅沒給升罷了,還偽裝,我特麼哪裡偽裝了??
他邦邦給了貝格里兩拳泄憤,然後補了腳奉獻,繼續寫寫畫畫:
「假如我能晉升,你想怎麼樣?」
囁嚅著念完這行字,貝格里咧嘴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想打探我們的秘密?做夢去吧!融——」
只是發出半個音節,他的靈魂就忽然燃起熊熊烈焰。
這火焰自貝格里靈魂深處發出,絲毫沒有灼傷捉羊,就像點燃柳絮那樣飛快燒盡了前者的靈魂,然後迅速熄滅。
「心靈之火」
他用主動泄秘的方式違反法術,然後被規則抹殺。
上一個這麼沒的,還是鷹銜山的金牙。
捉羊直呼晦氣,拿腳蹭滅了地上的火,起身環顧四周。
——所以這場折磨也該結束了吧?
然後他赫然發現四面八方多了些內容。
一道道虛影正向他走來,就像不斷合攏的包圍圈。
從他們各自的裝扮來看不像善茬,有騎士,有神官,甚至還有主教、仲裁官和執行官模樣的高階教會職員……
隨著距離拉近,飽含敵意的感知也接二連三落在他身上。
仇恨是雙向的,莫名其妙被這麼多人盯上,還是鎖死的一仇,捉羊心裡也有些惱怒。
——媽的老子跟你們爆了!
他隨機選中了一個幸運兒,拎著盾牌就莽了上去。
他本以為這多少會是一場艱難的以一對多。
可誰知他只是一個盾衝過去,就在對方的人堆里清出了一條真空地帶。
這些看似牛逼轟轟的教職人員一個個明顯不擅長戰鬥,不光反應很慢,傷害加身時第一反應竟然是躲到同伴後面,而不是做出規避動作。
捉羊強行扭轉盾沖軌跡,一個u型折返又犁出一條道,撞得人仰馬翻,如入無人之境。
他覺得自己甚至有些蠢,在這些人面前秀高階技巧簡直是對牛彈琴。
於是他使出最淳樸的地板流燉雞。
小跳步,盾擊,後撤步,盾防。
就四個動作來回復讀,這麼消極的戰術竟然打出了神聖連擊的效果,沒一會兒給盾上鍍了一層聖光。
這意味著這段時間以來他的護體聖光都沒被人觸碰,也就是無傷。
真菜啊這幫人……
他不知道的是,這些都是被貝格里融合的可憐神選者。
他們還沒有實戰的機會就被貝格里強行融合了進來,現在群龍無首,憑著原始的本能作戰,也就那點天賦還夠看了。
虛影一個接一個消散,捉羊光顧著戰鬥沒注意到剩下對手的身體愈發凝實,眼裡的瘋狂慢慢消退,漸漸有了理智。
等他一個後撤盾防結束,準備像扔鐵餅那樣橫向切割時,對手忽然身子一矮,讓他撲了個空。
臥槽,怎麼突然變聰明了?
捉羊正要興奮起來,卻聽到一陣求饒聲。
「我認輸!我認輸!按照聖盔城的律法,你不能繼續傷害扔下武器的決鬥者!」
捉羊低頭看去,原來剛才那傢伙不是矮身躲避伺機反擊,而是直接跪地上開始求饒了。
被對方扔在一邊的連枷已經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可見其所言非虛,真的繳械了。
他又看向其他人,黑漆漆的眼眶像是無聲的警告,視線掃過之處,那些人一個接一個扔下了武器。
其實也沒剩幾個人,加上腳邊這個,一共5個人。
捉羊故技重施,劃拉奉獻的火焰寫了一行字:
「你是誰?你們什麼情況?」
「我叫洛特,更具體一點,我是第41任教宗,他們叫我聖·洛特。」
洛特爬起來,絲毫沒有剛剛才投降的尷尬,反而落落大方。
他指向其他四人,分別向捉羊介紹,其中三個紅衣主教,一個第43任教宗,都是對盧庫人而言如雷貫耳的大人物。
捉羊只聽過洛特,倒不是因為他多了解永恆黎明的歷史,而是這人和高文有關。
高文的家族當年就是從聖·洛特這一代崛起的,只是太陽騎士後來連教都叛了,更別說家族了,自然很少提起這茬。
洛特的解釋和捉羊猜的大差不差,只不過貝格里比他猜想的更弱一些,這也不是融合,更像是「監禁」。
如果說靈魂是巧克力,常見的靈魂熔爐就是把不同種類的靈魂熬化了混在一起重新冷卻定形。
但貝格里沒熬煮的技巧,只能敲碎靈魂,然後把碎片強行擠在一起用模具定形。
等到有新靈魂加入時,他就重複這個過程,不斷壯大自身。
所以這麼多年過去,他始終無法用神選者的魂質強化自己,且每一次融合對他來說都是酷刑。
時間久了,他的靈魂就變得愈發虛弱,只不過其他人比他還虛弱,加上他作為主導者的壓制,這才沒出問題。
當面對捉羊時,按照一般流程,他先把靈魂敲碎,把自己摘出來,然後等捉羊的靈魂強度被擢升到八級就可以奪舍了,否則他就會被固化在六級,這種水平別說教宗了,紅衣主教都沒法當。
然後,他就遇到了bug.
當他拼湊出完整的虛弱靈魂後,赫然發現捉羊的靈魂強度紋絲不動!!
怎麼升都不動!
如果說給予能量的過程就像往可樂瓶里倒水……那貝格里就是在倒水的時候才發現,捉羊的靈魂不是可樂瓶,是一根套著塑料紙的茄子!
這玩意兒就不是容器啊!
所以貝格里才會當場破防,怒斥捉羊,繼而被捉羊拳打腳踢,羞憤到自刎歸天。
殺死他的「心靈之火」正是為了約束其他神選者才準備的。
聽到這兒,捉羊顯得很無辜。
「那他憑什麼罵我?」
洛特悄悄看了一眼他的骷髏腦袋,欲言又止。
「很難聽嗎?」
洛特點點頭:「一般來說,神選者的靈魂天生強大,即使只是低級超凡者,也擁有廣闊的未來,可以被強行催生到接近極限的程度,而閣下的靈魂無法被擢升,只有一種解釋。」
「我沒有未來?」
「……是這個意思,即閣下能晉升六級已是個體的極限,再無任何潛力可以挖掘……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解釋。您顯然用高超的偽裝方式騙過了那個混蛋。」
捉羊這才恍然。
他懶得解釋,也沒法解釋,畢竟他們只能被海涅升級這種事是和穿越這一高概念綁定的設定,區區貝格里就想要挑戰這種設定,還是太痴心妄想了。
「那我要怎麼離開這裡?」他又問。
聞言洛特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站直了身體,對他微微欠身。
「……感謝您的幫助,正義的聖騎士。謝謝閣下將我們從這個蒙蔽信徒、欺騙神明的瘋子手裡解救出來,我以此千瘡百孔的靈魂祝福你,願你的未來一片光明——」
像是某種信號,周圍倖存的幾人紛紛按著胸口,唱出自己的名諱,給了他同樣的祝福。
捉羊納悶地看著這些人身影逐漸淡薄,而自己身上象徵著誓言之證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直至把他捲入一個耀眼炫目、分不清方位的世界。
他好像失去了平衡,一個趔趄猛然醒來,這才發現自己仍單膝跪在聖律廣場中央,耳畔響著聖歌。
他站起身,詫異地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伊格納西奧臉上。
這傢伙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