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晚安,悼木城
聽到這個回答,薩總頓時明白,這波穩了。
他很清楚,李安德的「盡我所能」那是實打實的,一點虛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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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之家總部雖然在悼木城,但它不僅不完全為長老議會服務,還隱隱在針對瑞恩·鹿角。
它最早誕生於白銀之民從盧庫平原被獵巫驅逐時。
這些失勢的「白銀餘孽」只能陰暗地活著,極度依賴黑市和中介,於是誕生了大量灰色勢力。
後來這些銀一代有的被做成了裝備,有的被驅逐,其附屬勢力並未完全離開,大部分加入了這些灰色勢力,在後來被整合成了荒野之家,既被長老議會提防,也充當他們的黑手套。
黛絲緹和艾勒瑞斯這批隱脈就是那時被派出去的。
彼時雙方仍處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亂狀態,直到納爾德萊把自己搞靜默了,水銀城也封鎖了消息,才像水油分層一樣逐漸明晰。
也是在這個時候,長老議會已然一家獨大,悼木山谷因此只剩下了木精靈。
緊接著李安德就因為那份規劃書被瑞恩·鹿角狠狠羞辱了一把。
這其實也不全賴瑞恩,李隊長的情商太低也是主要誘因。
試想一下,當瑞恩好不容易維護了悼木城的純潔,轉眼親兒子就遞來一份計劃書說「讓我們睜眼看世界,學學那群白銀餘孽吧,哪怕納爾德萊把自己整沒了也得學學他們」。
瑞恩不把他大義滅親都算仁慈了。
自那以後,李安德就被「放逐」到了荒野之家。
他為人陰鷙且敏感,沒有組建家庭,除了嗑藥和酗酒也沒別的愛好,是個相當純粹的工作狂。
他逐漸喜歡上了這裡,因為放眼整個悼木城只有這裡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情報機構的人清楚地知道外界在發生什麼,他們很想做些什麼,但什麼也做不到。
所以李安德在得知面前兩個傀儡的來歷,以及所謂黛絲緹的計劃後,他真的會傾盡所能。
這是他重新實現自我價值的唯一渠道,也是僅有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這不是一個「騙局」,而是他多年以前種下的種子終於到了發芽結果的這一天。
這明明是他在多年以前給自己準備的救贖呀!
在遊戲裡他都能說服自己徹底倒向枯萎,現在相信這一切簡直像喝湯一樣簡單。
「你要怎麼幫我們,嘆息之風家族成員的靈魂被拘禁在哪裡?」薩總問。
「『拘禁』?不,說『供奉』更為合適。」
李安德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萬萬沒想到納爾德萊竟然研究出了分離靈魂的技術,當年那群老樹皮對嘆息之風餘孽使用靈魂剝離之刑,還自以為這是永世的懲罰,結果報應來的這麼快。」
他挺起胸膛,自傲道:「至於那些人的下落,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的靈魂就被藏在一把武器中,然後那把武器被當做聖器供奉在伊魯庫斯深處。也就是我了,換成其他人,哪怕是荒野之家的高層也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薩總忍著給這貨一腳的衝動送上讚美:
「我說隊長高見!」
「能在潛入荒野之家前遇到閣下,真是黛絲緹大人的幸運。」
「這何嘗不是一種美妙的重逢?」
李安德微笑著感慨,忽然話鋒一轉:「對了,你們既然來自納爾德萊,有沒有聽說最近悼木山谷的某些異動?」
「你是說治癒枯萎的『賢者』?」
「沒錯,你們果然也聽說了。」李隊長點頭:「在我看來,這也是我們的機會——長老議會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對付那個突然冒頭的賢者身上了,聽說那些高階牧樹人正在被信仰的約束和高層的指令折磨,整天痛不欲生。但我就沒這種煩惱,可以放開手腳!」
衛殿鳶繃不住了:「不是,他菜得還有理了??」
薩總:「沒五級是這樣的,習慣就好。」
…
李安德:「你們最近就待在我這間屋子裡,哪兒也別去,我會回低語池著手準備,一切就緒後我們就潛入聖殿盜走聖器。對了,你們需要什麼能量來維持運轉嗎?汲能葉還是綠瓏石?」
綠瓏石是充能石的變體,汲能葉是一種用於充能的魔法樹葉。
地道兒的老悼木城正橡木旗都是直接飛葉子的。
薩總:「黛絲緹大人說汲能葉更好。」
李安德眼前一亮,忍不住大笑。
這還真是相當地道。
汲能葉其實是悼木城本土貨幣「古樹葉」的幼年形態,魔法性能更充沛,汁水豐溢,既能恢復精神力還能提神醒腦,除了貴沒有任何缺點,還不會成癮。
不過考慮到古樹葉代表逝者的靈魂,這麼做有種干嚼骨灰的既視感,經常被玩家吐槽。
雙方又溝通了一些細節,隨後李安德返回低語池,放心地留下兩人給他看家。
確認他走遠後,衛殿鳶忍不住問:「靠譜嗎?就這麼幹等?」
薩總:「什麼叫乾等,出力的活兒還在後面呢,你以為偷偷鑽進去伸手一拿就完了嗎?」
衛殿鳶:「咋的,還有試煉啊?你們那什麼試煉不是在鷹銜山打完了嗎?」
薩總:「這劇情都改得面目全非了,少了一環,估計得咱們自己上了。不過沒事,頂多是一場多人大逃殺而已,咱哥倆不是隨隨便便吃雞?」
衛殿鳶:「你確定一個菜刀一個法刀能苟到最後?早知道是這活兒你得帶羊哥來。」
薩總:「開什麼玩笑,咱們兄弟吃雞還用苟?大逃殺就是他們逃,咱們殺!再說了,他一個聖光戰士怎麼和高貴的法刀相提並論?現在就算斯克魯奇跪這兒求我帶他吃一把,我也看都不看一眼,就選你!」
衛殿鳶:「你舔得有點噁心了嗷。」
薩總:「這就噁心了嗎?要是v哥不滿意,我還能再噁心點!」
衛殿鳶:「那算了,你留著去舔海涅吧。」
…
同一時間,李安德出現在低語池。
他讓人調出了與嘆息之風家族有關的所有絕密檔案,開始完善計劃。
這件事是他的翻身仗,絕不能出一點差錯。
忽然,一隻翠綠色的能量飛蝶來到他面前,拍打著翅膀,粉塵從身上抖落,在空中匯聚成一封密信。
看完後李安德微微皺眉:「保持靜默?放棄監視?那群老不死的是不打算抵抗,放任這個『賢者』來接管悼木城嗎?」
他心一沉,頓覺不妙。
如果長老議會如此輕易就放棄了抵抗,那他完全沒機會趁亂開啟聖殿……
「不能這樣,他們的腦子一定是被蟲蛀了才會做出這種決定。」
李安德心念已決,立即擬了一份命令草案。
蕾妮在悼木山谷製造的動盪讓近期湧入悼木城的精靈數量暴增,現在這座城市的總人口幾乎翻倍。
所幸木精靈自身在長期對抗枯萎的過程中進化出了不容易餓死的本事,這才不至於讓城中糧食短缺。
可儘管如此,擔心出問題的荒野之家最近正在加班加點監視流民,以及各方勢力安插的人手,確保他們不會趁亂搞事。
按照上面的吩咐,他要讓這部分監視組全部撤回來。
但李安德耍了個小聰明,他只撤回了名義上荒野之家的全部人手,保留了不屬於他們的外勤人員。
這些人沒有編制,甚至沒有固定名單,相當於線人+臨時工。
他們保持靜默與否,只取決於所提供的情報能不能從聯繫人那換到錢,即本部是否提供經費來進行交易。
李隊長沒有明說切斷經費供給,那就是繼續保持。
他可不想變成瞎子,到時候說不定還要靠這些人製造動靜給他機會呢。
他也不認為那群老樹皮沒有除他們之外的眼線。
天知道他們這些年養了多少神出鬼沒的深林哨衛。
擬好命令,他招來助手把消息一層層傳遞下去。
隨著消息向下傳達,這個古老組織就像一隻盤踞在巨樹上的千目巨獸,自上往下,一排排眼睛相繼閉合,進入了假寐。
…
五天後,悼木城萬人空巷。
風中都呢喃著「賢者」蕾妮的名諱。
在數以十萬計精靈的注視下,她自城外走來,不疾不徐,真如傳聞中那樣,腳下一路生花,帶著撲面而來的清新泥土味。
每個人在看到她和她身後那群虔誠的信徒時,都聞到了久違的清新空氣,感受到了來自大地深處的脈搏。
此時他們無比確信,傳聞絲毫沒有誇大。
這是一種大部分精靈自生下來都沒感受過的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足以牽動精靈骨子裡對如湧泉般不息的充沛生命力的渴望。
而直到親眼目睹了這一幕,藏匿在暗中的李安德才隱隱理解了為什麼會收到那樣的命令。
賢者是不可阻擋的。
看看那些眼中寫滿狂熱的族人吧,他們都願意為這個賢者去死。
這種情況下,瑞恩·鹿角但凡還有一點憑身份拿捏對方的妄想,那都是純粹找死。
來自無數精靈的怒火足以在信仰中掀起一次神罰,直接把這個老樹皮燒成灰。
「算他聰明。」
李安德咕噥道。
「大人,我們還要繼續行動嗎?」旁邊的下屬問。
對方和李安德自己一樣,天賦極差,這輩子都無望突破五級,也正因如此對他死心塌地。
「什麼叫繼續?我們的行動不是已經『完全』靜默了嗎?」李安德瞥了他一眼。
「是、是,屬下失言。」
李安德看了眼伊魯庫斯巨木的方向,隨口說道:「不過新近湧入的野精靈著實有點多了,他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從裡面招募一些人手吧,這也是為了賢者大人的安危,讓他們在花園街市和橡木廣場一帶呆著,萬一有什麼事,記得第一時間去保護賢者。」
「是。」
就在下屬離開的時候,李安德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畫面。
橡木廣場上,伊魯庫斯下方的巨大木牆緩緩裂開一條縫,一個墨綠色鬍鬚垂到地面的年邁木精靈走出。
他的身後是長老議會的全體成員,其他四位長老都穿上了豐沃日才用的禮服,一個個表情肅穆。
在這群上了年紀的老樹皮所過之處,地上也紛紛長出了細密的草皮和小花,這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都被認為是神明的賜福。
但現在,和「賢者」身後那條燦爛芬芳的鮮花小徑比起來,這層草皮就像禿子頭頂所剩無幾的毛髮。
瑞恩表情如常,迎著蕾妮走了過去。
他自然認出了對方。
銀精靈,三王女。
以及,水銀城的越獄犯。
放在以前,無論哪個身份都足夠他驅逐對方。
但現在,他必須低下頭,收起所有野心,發自真心地讚美這神跡,與所有的信徒一起迎接賢者的到來。
…
蕾妮看向面前這個年邁的木精靈,心中也有些感慨。
曾幾何時,她連來這座城市都得隱匿身份,沒想到現在居然能被這種大人物親自迎接了。
不過她也沒覺得這是什麼「找回場子」,只是覺得很疲憊,希望這一切趕快過去。
她在外面太久了,現在無比懷念麥卡拉。
雙方走近,蕾妮主動開口道:
「無需向我低頭,荒野中的守望者們,諸位在枯萎前的堅守同樣是生命的奇蹟,值得所有人銘記。
「在這個艱難的時代,我們唯有團結互助,才能跨越枯萎的陰霾,讓生機重新自古老的泥土中煥發。」
瑞恩聞言抬起頭,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者。
「您的德性與鮮花一樣高潔,即使是繁花勳章也不足以彰顯,但我們還是希望……」
「不要那些繁文縟禮。」
蕾妮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他的恭維,切入主題:「我不是為了一枚勳章來的,我已做好了治癒祖木的準備,隨時都可以開始。」
說完,她緊緊盯著對方,要從他深邃的眼睛裡看出端倪。
「好。」
瑞恩點頭,滴水不漏。
「但賢者大人一路辛勞,我們即使再迫切,也不該讓您在淨化祖木前就累垮了。我們已經提前準備好了治癒儀式需要的東西,時間就定在明天吧。」
沒等蕾妮回答,他就主動上前。
無數雙眼睛正狂熱地注視著這裡——樹幹上,樹下的廣場,不少人站在樹頂的藤蔓平台上眺望,還有一些感知敏銳的傢伙變成了飛鳥,在高空上盤旋,要親眼見證這載入史冊的一幕。
瑞恩張開雙臂,奮力高呼,讓聲音傳遍整座悼木城:
「明天,我們將治癒祖木,徹底淨化枯萎,我希望今晚所有人都能做一個好夢,用最飽滿的面貌迎接祖木的復甦!」
片刻的沉寂後,掌聲雷動,歡呼漫天。
在信仰中掀起一陣陣狂熱的波濤。
這一切牽動著蕾妮的心神,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他真的這麼真誠嗎?
難道祖木真的在悼木城?
旁觀的李安德也不理解,但他樂於看到瑞恩在眾目睽睽下低頭,這就足夠了。
他又叮囑了下屬幾句,隨後獨自回到家。
「外面很吵,發生了什麼事?」薩總明知故問。
「那位賢者來了。」
李隊長以戲謔的態度簡述了這件事,然後開玩笑道:「我本來還指望看到一齣好戲,結果什麼也沒有,那老東西真的就屈服於信仰,看起來沒有一點怨言,我不明白,他真有這麼虔誠?」
薩總:「也許吧,你之前說他讓你連監視都放棄了。」
「這也是我最奇怪的點。」李安德來了興趣:「我其實沒有完全放棄,靠著分布在全城的混混、流氓、扒手,我還是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什麼?」
「嗯……比如說,最近伊魯庫斯上頻繁有高階牧樹人下來,親自排查了整座悼木城的苔燈和供能脈絡,連癱瘓了三百年的小故障都修好了,市政廳的基層員工都快累癱了。」
薩總也聽得一愣,饒是他見多識廣也沒理解長老議會這是什麼操作。
這是要……爭創全國文明典範城市?
衛殿鳶:「圖啥,就為了迎接上級領導?你給蕾妮支這招真成了?」
薩總:「不好說,我覺得很怪。」
衛殿鳶:「確實怪。」
三人頭腦風暴了片刻,沒有結果,只能揭過這個話題,直奔主體。
「我們什麼時候行動?」薩總問。
「原本我以為賢者帶來的流民會和長老議會起衝突,到時候全城戒嚴,主力人手被抽調,咱們就有機會秘密潛入了,現在看來是沒這種可能了,就只剩下了一個機會。」
李安德深吸一口氣:「就在他們淨化祖木的時候,我們出手!」
薩總:「好,照你說的辦!」
「好!」
三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李隊長從未如此熱血沸騰過。
他看到了美好的明天在向自己招手!
……
與此同時,橡樹伊魯庫斯的心室內。
在安頓好了「賢者」本人後,長老議會全體都回到了這裡。
最後一人踏入後,心室的牆壁便合攏了,連一絲縫隙都沒留下。
像是某個訊號一樣,之前那些肅穆的長老紛紛摘下禮袍,對瑞恩怒目而視。
「瑞恩!你都說了什麼!?這和當初說好的完全不一樣!」
「不是說好了向她攤牌,從長計議嗎!?」
「我倒要看看,你要怎麼拿出一棵祖木來給那傢伙治療!」
眾人七嘴八舌地指責,瑞恩不為所動。
等到聲音漸熄,他才露出微笑,緩緩開口:
「明天你們會看到的,諸位,今晚做個好夢。」
其餘人先是一愣,隨後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瑞恩大概是重壓之下瘋掉了。
他們無不這樣想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納爾德萊的消息傳來之後。
這意味著那群精靈成功打開了一扇進入生命荒野的門。
可悼木山谷已經多年沒能觸碰聖域了。
所以……
悼木城算什麼?
木精靈算什麼?
他們這群長老又算什麼?
可怕的懷疑如漩渦一樣考驗著每個人,讓他們寢食難安。
然後是蕾妮的出現,讓漩渦好似帶上了刀鋒,他們就是刀鋒下受凌遲之刑的罪犯。
重壓之下,放棄似乎是唯一的選擇。
先是行動上的放棄,然後是思想上,最後是心智的放棄。
他們同情瑞恩,但同時也慶幸。
抵抗這一切的人不是自己。
眾人拍拍他的肩,相繼離開密室。
最後只剩下瑞恩一個人,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
「願所有人都做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