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這裡的黎明靜悄悄
夜幕如期而至,沒多久,無聊的薩總就聽到了李安德沉穩的鼾聲。
「這b心好大啊,明天就要搞大事了,他竟然這麼快就能睡著。」
他從二樓下來,看到東北人站在窗邊望著遠處連成片的苔燈。
「你瞅啥呢?」
衛殿鳶:「長老議會真擱這創文呢,這些燈前幾天就沒亮過,現在蕾妮來了全給點上了。」
薩總:「我還是覺得奇怪,這老b怎麼放棄得這麼幹脆……」
衛殿鳶:「瑞恩啥德性啊,遊戲裡我咋沒見過他?」
薩總:「死太早,荒野之家的劇情里說他是第一批死於枯萎的頭部npc,所以李隊長才叛逃得很乾脆,他這種人最怕他爹,但實際上也最信他爹,爹一死人就沒主心骨了。」
衛殿鳶:「真他孝完了,枯萎把他爹乾死了他就投枯萎了,那咱要是把他爹幹了,他是不是直接轉投麥卡拉?」
薩總:「你還別說,麥格勃還真能收編荒野之家,人員結構和訓練項目都是兼容的,這批人肯定就像回了家一樣親切。」
倆人的話題又飄忽起來,一會兒東一會兒西,忽然提到了其他兄弟。
薩總:「也不知道我的夏從龍島回來沒,有沒有拿到龍牙匕。萬一沒有,等哥們拿到嘆息弓了,都不好意思找他插旗了,太欺負人了。」
衛殿鳶:「那你想多了,你倆都沒法靈魂綁定武器,這種情況下龍牙匕能生效的特效可比你多,而且他還有妹妹,等於半個靈魂綁定,你拿頭比?」
薩總:「臥槽你不提我都忘了,這個b有妹妹!不行,來都來了,我也得整個器靈什麼的。走走走,跟我去抓個鬼。」
衛殿鳶:「啥玩意兒?」
薩總:「悼木城有個鬼靈任務線,最後獎勵一雙帶反追蹤術的跑鞋,還有個短暫能量化的特效。任務里那嘆息之風家族小孩兒是跟追兵捉迷藏時憋死的,我估計技能就是他給的,等我把他抓住,讓海涅給我想辦法弄到弓里去,這不就間接靈魂綁定了?」
衛殿鳶:「那你想過沒,人家妹妹幫夏老師是因為倆人看對眼了,你跟這小孩兒怎麼看對眼?你給他當爹?海涅喜當爺?」
薩總:「……那我對他用馴獸試試?」
衛殿鳶:「?你這是什麼畜生發言?」
薩總:「你別管了,先搞到手,跟我來!我熟的一比,最多一個小時完事!」
都這樣了衛殿鳶還能說啥,塗上偽裝跟這貨出了門。
然而兩人小心翼翼地出門後,卻驚訝地發現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與這寂靜的夜晚相比,各處的燈火都亮得有些吵鬧。
一絲不安籠罩在心頭,原本漫不經心的兩人都警覺起來。
人不在,無處不在的深林哨衛總在上班吧?
薩總躲在暗處,朝著一處隱藏了哨衛的角落射了一箭。
強風箭頃刻間在樹皮上鑽出一個洞,露出內里已然開始緩慢癒合的植物組織。
這恢復力是有哨衛的情況,然而它並未被傷害刺激現身。
衛殿鳶:「這是在待機?」
薩總:「這恢復力是戰時形態,這不是待機,是掛機。不對勁,非常不對勁,我們得回去告訴李隊長。」
倆人飛快折返回去,竄到二樓,把李安德拎起來抖了半天,結果這貨像個死人一樣毫無反應。
如果不是他還在打鼾,身體還是熱的,真像死人一樣。
衛殿鳶突然想到一種可能,他扯出一大團阿爾法,讓它鑽進李安德體內。
薩總驚了:「臥槽,你別殺他——臥槽?沒事???」
阿爾法的侵蝕度雖然低,但它畢竟是奇獸,就這麼鑽進一個活人體內,必然對後者造成不可逆的靈魂損傷。
但「閒置肉體」例外。
阿爾法鑽進李安德體內後支撐後者睜開了眼皮,眼珠子打滑似的亂轉,上半身也勉強支起,像是在馴服四肢一樣抽搐。
薩總的話頓時被憋了回去。
「占據」成功了。
說明李安德的靈魂不在身體裡。
驗證成功,衛殿鳶便把阿爾法收了回來,任由他又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不光是空的,而且沒有思維殘留,說明人沒事,起碼靈魂沒事,但為啥沒了就不道了。」他解釋道:「他總不能像海涅一樣靈魂也去冥界了吧?」
薩總不語,只是從窗戶跳了出去。
衛殿鳶緊隨其後。
路上沒有任何監管,燈火通明,薩總乾脆召喚出輝羽在巨木高樓和伊魯庫斯垂下的藤蔓間飛行,直奔蕾妮下榻的行政區接待中心。
這種直闖伊魯庫斯樹身的行為即使放在遊戲裡也是找死。
不說npc會打你,這棵樹本身也會出手。
但現在,倆人就像來到了空無一人的鏡面世界,一路上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薩總甚至可以把鳥停在旅館某層房間的露台上。
「這是最貴的一間,她應該在這兒。」
他踹開陽台的門,直奔臥室,果然看到蕾妮像個睡美人一樣靜靜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位置,表情平和,看不出異樣。
「完了啊!!!這幾把護送任務,你可別死啊!!」
薩總頓時鬼哭狼嚎,喚出小小薩讓它玩了命地叫。
鳥叫聲又尖又細,像午夜時分私家車的防盜警報,站在樓下的廣場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但是蕾妮沒醒。
兩人又試了包括甘姆緩釋片在內的大多數解法,結果都沒用。
思忖良久,薩總忽然說:「要不咱把她扛走,直接回家?」
衛殿鳶:「不是,你這也要回高老莊??」
薩總:「開玩笑開玩笑……」
他也知道「強行中斷任務」不可取,結果往往是極其慘痛的。
況且他也丟不起這個人啊!
「事已至此,」薩總說:「先去給我弄雙跑鞋吧。」
衛殿鳶:「??????」
…
安瑟爾躲在漆黑的巷子裡,將小小的身子瑟縮在一個破舊的木盒中,扒著盒沿看著遠處的巷口。
今晚的苔燈格外明亮,就像今晚街上的人流一樣耀眼。
他看到很多道人在巷子口晃過,平時根本沒這麼多人——不,平時幾乎沒有人,頂多偶爾有一兩個巨大的發光身影邁著緩慢的步伐從他頭頂走過,他也能認出那是悼木城的哨衛。
它們總是在不同的身軀間流動,就像他喜歡從一個盒子跑到另一個盒子。
但今晚,一個哨衛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人。
他們的聲音很嘈雜,像是在慶祝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時不時還提到「賢者」,「治癒」什麼的。
安瑟爾不敢靠近。
因為他記得父親離開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藏好,千萬別被我找到」。
他也一直藏得很好,沒被人發現過,父親也不能。
但今晚看起來有點懸了。
就在剛才,他藏身的上一個盒子被一隻老鼠啃噬,那隻老鼠引來了兩隻貓,貓的打鬧又吸引了幾個小孩。
好在他動作夠快,在他們即將注意到自己前就無聲地離開了。
像這樣的盒子在這片街區一共有十六個,原本壞了一半,剩下的也破破爛爛,但最近晚上不知道為什麼,這些盒子突然都被修好了,這讓他非常開心,因為他的藏身處又多了幾個。
忽然,安瑟爾看到兩個奇怪的人影出現在巷子口。
他們自己沒法發光,是「實心」的。
而且,竟然還能擋住苔燈的光。
「根本看不清是什麼……會是父親嗎?」
安瑟爾想著。
實際上他也有些累了,總是想著什麼時候結束遊戲,好好睡一覺。
但看著兩人朝自己走來,他有了種不好的預感,縮了縮身體,隨時準備逃跑。
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的小腿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他急忙扭頭一看,一個腦袋大小的白色發光球體正對自己露出斜眼笑,怎麼看怎麼猥瑣。
正是對方身上延伸出兩條細細的半透明觸手,纏住了他的小腿,讓他無法離開。
安瑟爾害怕極了,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
薩總:「臥槽他怎麼哭了?我該咋辦?」
衛殿鳶:「你問我我問誰?使用馴服野獸?」
薩總:「你也是畜生吧!」
衛殿鳶:「什麼叫『也』?」
話是這麼說,兩人還是有所行動。
衛殿鳶讓阿爾法表現得和善一些。
於是阿爾法從斜眼笑變成了齜牙笑。
結果安瑟爾哭聲更大了。
薩總還真試著用了馴服野獸,可惜安瑟爾不是靈魂獸,毫無作用,他只好祭出了殺手鐧小小薩。
沒人可以拒絕一隻毛茸茸的靈動小鳥,尤其是它表現得非常友善和親昵時。
安瑟爾果然停止了哭泣,怔怔望著面前這個歪腦袋看自己的小傢伙,忍不住伸手去觸碰。
小小薩沒有躲避,往前跳了一步,用小腦袋主動蹭了蹭對方的手指,然後跳到他手上,嘰嘰叫了兩聲。
薩總:「臥槽,有戲有戲!」
衛殿鳶:「你咋還說上日語了?」
薩總:「你特麼……」
…
安瑟爾感覺莫名親切,仿佛自己在哪裡聽過這個叫聲。
記憶是那麼深刻,絲毫沒有被漫長的時光磨滅,反而隨著這聲脆響從泥淖中浮現,愈發清晰。
那是自己很小的時候,天很藍,雲很白,陽光是溫暖的,伴著清脆的鳥鳴灑在身上,讓他從美夢中醒來,母親總會第一時間出現,然後親親他的臉頰。
那些金色的回憶像水裡的倒影,當他試圖觸碰時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水中翻滾的淤泥。
記憶里的陽光驟然被扯碎,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尖叫、房間裡倉皇奔逃的腳步聲,以及大火灼燒木料的刺鼻濃煙。
然後濃煙被雨夜沖刷,他看到一張張熟悉的臉從眼前消失。
他們身上是一道道血跡,雨再大也洗不掉那些暗紅色。
他很冷,冷得渾身直哆嗦,直到父親把他往走廊盡頭的黑暗裡推,他才感覺到一絲暖意。
他看到父親離開前還微笑著叮囑自己,然後轉身離去。
側過臉的剎那,笑意從他臉上消失,帶著化不開的悲傷,邁入漆黑的雨中。
然後,那些黑色的雨終於落到了他身上,和上升的水位一起沒過了他的口鼻,讓他難以呼吸。
死亡的一刻正在重現,安瑟爾雙手緊緊抱著腦袋,身體劇烈顫抖。
薩總大感驚訝:「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衛殿鳶:「阿爾法說他情況不對,像是在惡靈化……」
薩總:「嘶……不會是我把他爹留下的法術破壞了吧?」
安瑟爾早死了,按理來說當時就該被冥界抓走。
但出於三個原因,他留存在這片街區的魔力脈絡中,在各個供能節點流竄。
其一是他天生的能量親和,這讓他有了依附於強大能量場的可能。
然後是他父親留下的法術,是一種安撫與支配共存的心靈法術,讓安瑟爾暫時忘記了「死亡」。
第三則是悼木城的特殊法陣結構。
前兩者是玩家的共識,第三點不管是在遊戲裡還是現在都是黑箱,但它的確存在,三者共同作用才保住了安瑟爾。
薩總猜測是伊萊和嘆息之風家族之間存在聯繫,因此小小薩的出現戳破了支配法術,激活了記憶,以至於三者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事情就向著不可挽回的方向發展了。
此時如果能開啟亡者之瞳,他們就能看到死氣爭先恐後地湧入,與安瑟爾對死亡的恐懼融合,讓他不用去冥界也能完成惡靈轉換。
薩總忙說:「東北人,你有沒有那種能讓他振作的法術?」
衛殿鳶:「我特麼是術士啊哥,我給你拍個「罪孽寄生」你要嗎?」
薩總:「也不是不行,弄個圭蟲讓他生氣!別讓他這副孬種樣子,不然真就慫死了!」
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既然小孩是被嚇死的,那就得先讓他別害怕!
哪怕是生氣呢,都比害怕強。
衛殿鳶:「那特麼叫恚蟲!惠姐的惠!」
他說著捏了只恚蟲扔過去。
隨著扭曲的能量鑽進安瑟爾身體,他很快就停止了顫抖。
然後他緩慢站起身,瞪著一雙瘮人的紅眼睛看向兩人,又看了看停在自己肩上的小小薩,突然伸手擋住小鳥,對倆人怒道:「你們是誰!?為什麼要搶走我的小鳥!!」
薩總一聽頓時樂了。
雖然這孩子已經出現了惡靈的初期徵兆,但看樣子轉化暫停,現在需要教化!
這正好是他擅長的領域。
他對小小薩招了招手,後者便從安瑟爾肩上飛了回去。
「誒?小鳥!!!」
安瑟爾急忙跳起來伸手去抓,但被阿爾法拽著的他根本沒法起跳,摔了個狗吃屎,立即怒氣沖沖地翻身,用兩隻小手去撕扯阿爾法的觸手,發現扯不斷後還上了牙去咬,都於事無補後怒氣到了極點,小拳頭一握,像是黑化的中二病一樣大喊道:
「這是你們逼我的!」
說著雙手就往藏身的「盒子」——也就是能量節點拍去。
「哎呦這可不敢讓他亂來。」
薩總原本還在看戲,這時連忙搭弓射箭,射出去一根馬桶搋子,正中安瑟爾腦門,把他從節點上射飛出去。
連帶著阿爾法也像個配重球似的被帶了出去,在半空中表情還切換成了驚恐和淚奔。
他緊跟著上前,也不管有用沒用,將一個甘姆緩釋片摁在對方腦門上,還用射能燈開到最大功率對著安瑟爾的眼睛一通亂照。
薩總不知道的是,如果是個正經惡靈,這麼一套連招下來都能給超度了。
萬幸安瑟爾的轉化還不深,真讓他亂開藥方給治好了。
眼睛恢復清澈的小孩哥從額頭上費勁地拔下馬桶搋,茫然地看著面前這個只有輪廓的人形生物。
「你……你們是什麼東西?」
安瑟爾看不到活著的人,就像活人也看不到他一樣。
在遊戲裡這算亡靈法師玩家的專屬任務,開著亡者之瞳才能做。
但很多敏捷系職業比布甲更剛需這雙鞋,尤其是拿了嘆息弓的獵人。
有了需求就有了市場,基本是裂隙術玩家搞來一些侵蝕度很低的奇獸把要做任務的玩家吞進去,變成果凍人似的「巨軟人」,這樣雙方就建立了連結,在徹底被奇獸消化前,玩家就能看到安瑟爾並追蹤他,直到獲取信任開啟任務。
這也是薩總拉著衛殿鳶來悼木城的原因。
但這畢竟不是正經亡者之瞳,他看不到安瑟爾以外的靈魂,只有安瑟爾自己可以。
而且在小孩哥的感知里,眼前這個人形生物完全就是怪物,只有一層靈魂質感的輪廓,輪廓下是漆黑的填充物,看起來格外恐怖。
被薩總這麼懟臉一嚇,安瑟爾隱隱又有了轉化的趨勢,薩總急忙敲了一行字,用通訊術發射過去。
「我是凱蒂·捷米提斯利亞派來的,你認識她嗎?」
「你……你認識凱蒂阿姨?」
安瑟爾的眼睛都亮了,在孤獨地等待了數不清的漫長歲月後,他總算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凱蒂阿姨她還好嗎?」
「她很好,好的不得了。」
薩總長舒一口氣,好像他真的有了個肺。
「現在讓我們來認真談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