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提線木偶
海涅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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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夢見自己的時間正在倒流,他就像個觀眾一樣囫圇吞棗地看完了穿越五年來的「彙編精華」,像死前的走馬燈一樣。
畫面最終定格在剛剛穿越的那個晚上。
然後,夢醒了。
他睜開眼,看到面前是漆黑的房間,有微光從窗簾的縫隙間透射進來。
他很自然地翻身,摸到手機,喚醒屏幕看了眼,發現還是凌晨3點,可他已經睡意全無。
於是他起身,拉開窗簾,看到窗外的隔壁小區此刻沒有一盞燈是亮著的。
一切似乎都很對,但似乎哪裡怪怪的。
可他又找不到奇怪的地方。
他轉身走向臥室門,想去廁所放水,然後回來接著睡。
這個想法出現的剎那,一股莫名的抗拒從心頭湧起。
與此同時——
「醒醒,海涅,快醒醒!」
一個聲音在心底吶喊。
海涅?
為什麼這個名字聽起來這麼熟……
他一邊思考一邊上前,按在了門把手上。
接觸的剎那,冰涼的觸感仿佛把他拉回了現實。
無數記憶與尚未徹底消散的夢化作一股股衝擊湧入他的腦海,讓海涅幾乎跌倒。
這個瞬間,他猛然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經歷的一切,以及他此刻並非清醒,而是仍在夢裡。
還是一個噩夢。
此時先前的呼喊聲猛然大了許多,他也聽出了那是誰。
惠惠?
她來幹什麼?
紛雜的記憶干擾了思緒,海涅下意識拉開門。
剎那間,門外湧入一股強風,把他吹飛了出去。
他重重撞在牆上,身體像是散架了一樣提不起力氣,只能勉強抬起頭。
他看清門外是一片混沌的色彩,狂暴的氣流裹挾著漆黑的字符從門框邊緣湧入,但轉眼就消散乾淨。
那些符文似曾相識,像是通用語,又像索雷斯教給他的古代符文,似乎還混雜著不該出現在這兒的現代符號。
這時,一道模糊的人影突然從門外進來,身上是各種被扭曲、撕扯的黑色漩渦,看不清臉,輪廓也在不停波動,像是一道道馬賽克線條。
對方明明很陌生,卻給他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
他忽然明白了過來。
這是冥靈的氣味。
這是冥界的味道。
這個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不在王座上的薩納托斯?
而且,在剛才的夢裡也不是他在看自己的過往。
而是對方在看。
祂要做什麼?
祂要成為自己。
就像薩克蘇被強盜替代一樣。
這一瞬的明悟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也得不到任何認可。
仿佛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拽起自己,把他推向門外的混沌。
時間似乎不夠他做任何事,他也無力反抗。
但海涅確信還有一線機會。
這是對方無論如何在夢裡也看不到的。
他循著此刻仍然清晰的呼喊聲,給惠惠發去了最後一道完整的指令。
「現在,我是你的提線木偶了。」
然後,他的意識溶解在門外的渦流中。
……
惠惠在意識到亞捷和age的關聯後,第一時間聯繫海涅並打開群聊,試圖向所有人同步這個消息。
但她和里世界的連接瞬間被切斷,她也突兀地出現在了密室里。
地上的法陣消失不見,my卡拉也無法打開。
惠惠急忙飛向海涅的房間,一進去就看到他在床上翻滾,身上爬滿了黑色的字符,像是在被無數隻波動的漆黑蟲子啃噬。
「醒醒,海涅,快醒醒!」
她不顧一切地喊道。
忽然,她看清了對方身上的字符。
儘管她一個都不認識,但這無疑正是age里登入角色時的波動特效。
age里玩家登出遊戲時,角色不會消失,而是會根據當前行動慣性絲滑進入掛機狀態。
重新登錄時,角色身體周圍就會浮現同樣的黑色波動特效。
也就是說,海涅正在被人「登錄」!?
就在她震驚不已的時候,聽到了一句傳訊。
那是海涅建立溝通橋樑後直接發送的內容,並不需要經過my卡拉。
「現在,我是你的提線木偶了。」
誒?
啊?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惠惠只覺得整個人都要炸開了!!!
海涅怎麼知道的?
奎爾庫斯告訴他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海涅沒這個權限,奎爾庫斯也不會撒謊,樓爾頓更不會!
那……
那就……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海涅當時聽過那句話??
還是說,一直以來能聽到他們的聊天!?
不不不……
不只是能聽到。
他能聽懂?
他能聽懂???
為什麼能聽懂啊???
啊???
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
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專注!
專注!
專……
可他為什麼能聽懂啊啊啊啊???
專注!!!
惠惠強壓下這一連串想法。
多虧了惡靈形態,她現在冷靜得像台紅溫了的機器!
可即便如此,她剛才也差點過熱宕機。
但凡有個肉體,她都尷尬到原地自爆了。
來找海涅時她就帶著一個猜想——既然第四株祖木分枝是亞捷,也極可能是age的伺服器,就說明他們此前關於「age是如何被做出來的」的種種猜想都可能是對的。
結合那個「沒人要了」的冥界,薩納托斯的下落就很好猜了。
祂和亞捷都去了遊戲裡。
所以,當看到海涅身上的異狀,以及對方那句話的字面意思時,她迅速領悟到了一個事實。
有人正在試圖「登錄」角色。
角色即是海涅本人。
對此,惠惠給出的答覆是——
「放著我來!!」
她一頭扎進了海涅身體裡。
隨後「海涅惠」睜開眼,身上的漆黑特效如潮水般褪去。
她登陸了這個角色,自然就沒有人可以重複登錄了。
age里不存在「盜號」一說,自然也就沒有「重複登錄」頂號的說法。
可當她成為「海涅」後,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失落感。
這意味著,海涅的靈魂徹底消失了。
這不只是靈魂離體那麼簡單。
海涅此前去冥界的時候身體還保留著原靈魂的烙印,身為惡靈的她無法侵占。
目前這種情況有且只有一種解釋。
海涅像領主喬治、法師納加等人一樣,徹底成為了失魂者。
「事已至此,讓我先看看海涅是什麼人,為什麼能聽懂我們的對話……」
然而一試惠惠才發現,這不對勁。
這非常不對勁!
海涅和其他失魂者不同,記憶並不對她開放。
準確來說,海涅更像個「遊戲角色」,不是本地土著失魂者。
在age里,玩家的角色都有一篇「前身小傳記」,內容量取決於捏人時額外選擇的設定,不影響屬性,也對任務幾乎沒影響。
可即便如此,進遊戲後若想了解這段「傳記」的具體信息,也只能聽旁人講述,而不是從自建角色腦子裡自動讀取記憶。
海涅就是這樣。
他像個自建角色,她無法自動繼承對方的記憶。
哪怕她對這具身體有著完全的支配權,可以查看海涅的「面板」,繼承角色能力。
哪怕她無師自通般掌握了海涅的所有通靈術。
也沒有記憶。
「他不會也是通過『帳號登錄』來支配這具身體的吧?和我們完全一樣,只是我們沒有身體?可他表現得完全不像一個老手玩家啊?」
不過這不影響惠惠腦洞大開:「不管怎樣,現在號給我,總不能是要我來解決這個爛攤子吧?」
一邊思考著,海涅惠一邊起身向外走。
當務之急是和其他兄弟們交代這件大事。
她居然還有點小激動!
薩總知不知道他一直喊的爹其實能聽到他在喊爹?
一想到這傢伙待會兒原地爆炸的樣子,惠惠就忍不住想笑,連海涅沒了的失落感都沖淡了一些。
往好處想,這下兄弟們真是她的提線木偶了。
嘻嘻嘻!
然而,推開門後,面前卻站著一個她完全沒想到過的人。
「你好,我親愛的幕僚。」
領主喬治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眼中帶著戲謔。
這一瞬間,惠惠忽然理解了一切。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熟悉喬治的人,沒有之一。
所以她很篤定,眼前的「喬治」不是復活,而是被「登錄」了。
毫無疑問,這就是剛才和她搶登錄的那個人。
她也理解了海涅那句「現在我是你的提線木偶了」。
因為上一句是:
「我會像個佞臣一樣把你們一個個地幹掉。」
這是她對兄弟們說的。
也是海涅來不及做,但希望她做的事。
所以,為什麼?
「你是薩納托斯?」惠惠問。
「你果然猜到了。」喬治,或者說塞比提加笑著對她伸出手:「當然,你也可以叫我塞比提加,「腹黑眼鏡」女士。」
被叫出了遊戲id,惠惠也不驚訝,她同樣早就猜到了。
「所以剛才是你在搶『海涅』這個帳號?但現在被我捷足先登了?」
「你很聰明。」塞比提加點頭:「怎麼,不請我進去坐坐?還是說你打算邀請你的小夥伴一起對我動手?我勸你別這樣做,海涅的一切手段都來自我遺留的元靈法陣,我比他更了解怎麼限制諸位。」
惠惠也擠出一個微笑,做了個請的動作。
她的腦子轉得飛快,已然得到了一個初步判斷。
對方在撒謊。
海涅從沒在元靈法陣上得到任何「限制他們」的手段,大部分都是用來召喚他們、與他們溝通或是強化他們。
要麼是海涅從沒激活這方面的功能,要麼是壓根就沒有。
可不管哪種,都說明海涅至少沒有想過「限制」他們。
以前還能用「海涅是個純良且友善的土著」來解釋,可現在知道了令人原地爆炸的內幕後,她認為這單純是海涅對幾人沒有惡意的體現。
至於為什麼不坦白交流,她傾向於這是缺乏安全感。
或許對方和他們並不完全是一類人。
但不管是因為什麼,和海涅一對比,塞比提加的惡意就相當明顯了。
哪有一見面就主動示威的?
更何況對方剛才「登錄」海涅的行為就已經讓惠惠覺得他不是好人了。
盜號狗不得好死!
「海涅去了哪兒?」
一坐下她就率先發問。
「他去了我之前呆的地方。」
「你呆的地方?」
「是的,冥界的神座。我把王座交給他了,包括『神明』的一切。」塞比提加笑笑:「與之相對,我得到了自由,我覺得這筆買賣也不虧待他。」
惠惠半信半疑,見狀塞比提加敲了敲桌面。
四周的擺設頓時消失,兩人被拉入了一個漆黑的空間。
下一秒,銀白色的橋面在兩人腳下出現。
「沒有人可以在這上面撒謊。」塞比提加開口道:「我想和諸位合作,就像以前你們和海涅那樣,因此這種程度的坦誠無可厚非,這樣吧,我允許你問我三個問題,我知道你一直關注這個世界的隱秘,正好我比誰都了解它們。」
這種仿佛「恩賜」的態度讓惠惠很不爽。
但她還是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第一個問題,塞比提加所處的神明層次與索雷斯大帝有什麼不同?」
「你其實不必這樣小心翼翼。」塞比提加無奈道:「我不會敷衍回答,但既然你這樣問了,我就答吧。能夠自我分離出根源就是神明的象徵,這是『創造』的第一步,萬物皆來自最初之神的『創造』,因此『創生』是成神的唯一道路。」
「所以眾信徒的『神』是貨真價實的?」惠惠說。
「當然。哦,這個不算問題。」塞比提加展示著他的真誠,繼續開口道:「索雷斯則不同,他即使碰到了這道門檻,也不認為這是他想要的——他不覺得『創造』是種偉力,他只相信超越。見證、征服、支配、超越,如果成神的道路不符合他的哲學,那這就不是神,他自認永遠是對的。」
他戲謔道:「所以你看,他的狂妄的確讓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力量,但也讓他止步於此。」
惠惠:「你呢?你還是沒說到你們的不同,而且我覺得是你讓他止步於此。」
「這其實就是我們的不同。」塞比提加嘆了口氣:「你說得沒錯,我就是誕生自他的狂妄——元靈從來都是存在的,但它們從不顯化,只有在那個時刻,每一個下民都在絕望地吶喊,渴求一個救世主來改變其命運,或是結束他們的生命,我便這樣誕生了,這就是我們的不同,我是全體下民的『神』,為了回應祈求而生。」
頓了頓,他繼續道:「你們的世界沒有超凡者,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這在我看來無疑是一種仁慈。所以,你們無法理解帝國覆滅前,下民對力量有多麼渴望,那是卑微到了骨髓里的渴求。」
惠惠看了眼對方的神色,只覺得他無比真誠。
她不置可否,繼續問:「那麼,我的第二個問題是,是誰創造了巨龍?」
「巨龍?那自然是最初的神了,它們和一切自然之靈一樣,都是這個世界最早誕生的族群,比一切智慧生物都要早得多——這個不算問題,你可以問些別的。」
惠惠低頭看了眼腳下的橋,它沒有任何反應。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會自然誕生一群生來存在缺陷的生物……這還真是稀奇。
自己也是真夠蠢的,竟然會去相信一個「裁判」的話。
「好吧,第二個問題,我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我是說,我們以前的生活怎麼辦?」
「你們完全不用擔心。」塞比提加解釋道:「你應該還記得吧?age里存在每30個自然日的『強制共同下線』。」
惠惠點頭。
age和現實世界的時間流速比不是固定的,有時是1比1,有時是1比3,最多可以達到1比30,也就是遊戲裡過去半個月了,現實里才過去一夜。
但不管怎樣,遊戲裡每30個自然日都會進行一次主動維護,需要全體玩家斷線半天。
等等……
她忽然意識到了對方要說什麼。
這個強制斷線後,玩家再次上線,時間是連貫的。
就好像遊戲在斷線的那一刻時間暫停了,上線後才恢復一樣。
「試想一下,你們下線後在現實世界度過了充實的半天時間,再次上線後,對age里的角色來說,時間仍然連貫,但你們多了一段豐富的記憶——所以,那並不是時間暫停。」
塞比提加說:「因為對於生活在age里的人來說,你們也沒有『下線』,你們的存在是連貫的。沒有誰在等待誰,也沒有誰被凍結了,連貫的時間線拼接後,得到的時間線仍是連貫的。
「你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為你把兩個世界看成了一個整體,仿佛隨著時間推進它們必須共同變化。但實際上,根本就沒有『時間』這一獨立概念,我們要靠事情的發展來定義時間,如果一切止步不前,那就沒有時間在流動。」
惠惠微微皺眉,她好像悟了,又好像不太理解。
「所以我們現在仍然是在『做夢』,就和登入age一樣,只不過登入的不是那個遊戲?」
「沒錯,無論是進入age,還是進入這裡,都是意識的投影,二者的聯繫僅在於你們先前在age里做了無數次夢,早就習慣了這個世界,所以這次會顯得無比真實。」
惠惠皺眉:「可我們來自不同的時間節點,按照你的說法,每個人會回到登入那一刻,那你怎麼保證最先回去的那個人不會對既定的事情造成影響,從而讓後來者壓根不知道他的遭遇?
「我承認遊戲和現實可以不是一個整體,但我們卻來自同一個現實——這總歸是無可更改的吧?所以,一旦我們開始陸續『返回』,難道最先回去的人會被嚴格限制、禁止與其他玩家交流嗎?」
面對這一串提問,塞比提加默然不語。
因為他從來沒想過放這些傢伙回去。
最終他搖了搖頭:「這超過三個問題了。」
哈……
惠惠差點被氣笑了,不過她也基本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和她的結論。
為什麼恰好是集齊根源的今天……
為什麼又是塞翁又是冥神……
為什麼兩條時間線在「相向流動」……
她都想通了。
於是,「海涅惠」站起身,真誠地微笑:
「感謝您的回答。」
塞比提加也欣慰地笑了。
但這笑容還未消失,就聽到惠惠說:
「閣下既然又是塞比提加又是薩納托斯,還選擇了這樣一個時間節點,我猜現在age裡面正好是遊戲劇情推進到中期吧?
「即『塞比提加被四大陣營封印』,隨後維利塔斯人主導了一切,最終控制玩家殺進了冥界。
「也就是說,你和海涅完成了交換,給他的是一個註定被玩家淹沒的『神座』,和只存在於背景故事裡的狗屁先知身份。
「而你,在扔掉那一系列爛攤子後得到了彌足珍貴的『自由』,並自以為把我們『所有玩家』綁上了你的戰車?
「是這樣吧,塞比提加閣下,薩納托斯閣下?用你爛透了的過去和未來換掉別人一片光明的人生?這就是你所謂的『不虧待』?」
塞比提加先是一愣,隨後不禁為對方喝彩。
「精彩。
「我很意外你竟然能猜到這麼多,你說得也沒錯,但就像我說的那樣,空談『時間』沒有意義,因為根本沒有『過去』和『未來』,眼下發生的一切就是『未來』,是屬於我的道路,是我應走的路,也是海涅的。
「你們和我並非敵人,而是合作者。
「對你們而言,遊戲進行到這個部分,豐收在即,也到了該享受果實的時候吧?
「又或者,我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究竟能不能主動登出?」
「原來如此。」惠惠終於明白了:「你最大的倚仗就在於此——我們一直以來都沒有嘗試過『死亡』,其實,哪怕我們死了也不會離開,而是像在age里那樣在這個世界復活?」
「是的,復活點就在海涅家的地窖里,和其他人一樣,而且你們沒有任何『經驗』損失。」
「那看來還是海涅太愛護我們了。」惠惠笑道。
塞比提加不置可否:「我也必須承認,他很優秀。所以儘管出了一些小問題,我還是認為我們可以繼續合作下去,或者由你來扮演他,就像過去在扮演『喬治』那樣?
「在過去,在你們的幫助下,他僅用我留下的遺產都能取得這樣的成就,未來與我合作,麥卡拉只會更加不可限量,我向你保證,這絕對是一個比age更優秀的遊戲。」
海涅惠微笑不語。
只是那笑容裡帶著濃郁的嘲弄。
下一秒,她切斷了除她以外每個玩家身上那條向著天空無限延伸的線。
獨自在庫房裡盤點帳目的多多最先愣了一瞬,然後像個氣泡一樣「啵」的一聲不見了。
庭院裡,原本還在扎堆閒聊的五個人一個接一個散成一地骨頭架子,走得毫無徵兆。
沒一會兒功夫,連骨頭都化作粉塵消散在空中,只剩下了一地的裝備,和突然出現的黛琳與小小薩,茫然地對視。
最後是惠惠。
「嘻嘻嘻。」
一聲瘮人的怪笑後,海涅倒地。
塞比提加愣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自嘲地搖了搖頭。
「奇怪,我可沒在『未來』里看到過這一段……算了,這不重要。」
他輕輕打了個響指,空氣中出現了一條裂隙,一個幽魂被拽了出來,眨眼的功夫就被麥卡拉的元靈清洗乾淨。
他命令對方進入海涅體內,然而這幽魂繞著海涅飛了一圈又一圈,說什麼也不肯進去。
「嗯對……斥魂詛咒。」
塞比提加像是想起了什麼,俯身找到了海涅手腕上的黑色印記。
他試圖抹掉這東西,但動手的剎那,海涅身上又彈出一團黑色的弧光,竟讓他倒退了幾步。
塞比提加愣愣看著這黑色的光,眼裡滿是不可思議。
「亡語者女士的祝福?是、是你??怎麼會是你???」
光芒凝聚成一道黑色的影子,赫然是希婭拉的面孔。
但此時她的氣質和神態都與海涅熟知的希婭拉老師不同,透露著一股縹緲的神性。
她仁慈,她悲憫。
她以憐愛的目光望向所有亡者,為他們悼念。
她淡淡瞥了塞比提加一眼,隨後抱起海涅,消失在黑光之中。
塞比提加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愣了幾秒,這才轉身離開。
他走出領主府的院子,看到了站在門口靜靜等候的艾魯納斯。
「您回來了,吾主。」老龍欠身:「一切都還順利嗎?」
「還算順利吧,除了一些小差錯。」
說話時他又想起了剛剛那一幕,突然殺出的亡語者女士,莫名的神明祝福,以及不翼而飛的玩家。
除了眼下這個世界的大好局勢,他想要的大部分東西——七個受控的玩家,一個不被世界記錄的身份,以及再一次比肩神明的契機——都以計劃之外的方式遠去了。
他的預言明明沒有出錯——
比如玩家到來的次序,比如海涅解除封印的時間,又比如維加的背叛等等。
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才導致了這些誤差?
塞比提加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那些事。
他抬起手,一團淡藍色的根源縈繞在指尖。
這是索雷斯分給他的侍衛長格蘭迪奧·賽文的根源,一直以來都在賽文家族的繼承者體內傳承。
之所以從未發展出可能性,是因為麥卡拉天然具有壓制根源的特性,一切根源在這裡都會安安靜靜,包括元素根源。
這也是為什麼《四國公約》會嚴格控制賽文家族後裔的活動範圍,為的就是保護這份根源。
但在age里……
算了,不去想了,那都是過去式了。
這樣的結果也好,最起碼他還擁有力量。
儘管這不是他最想要的,但他至少能讓自己迅速躋身這個世界的頂尖強者行列。
他看向艾魯納斯:「你先回龍島,把那些龍都帶過來,缺少了一些即戰力,我需要他們來應對維利塔斯人可能的二次遠征。」
儘管不理解對方說的「缺少了一些戰力」是什麼意思,但艾魯納斯還是點頭應下。
「奎爾庫斯。」塞比提加輕聲喚道:「解開它的束縛。」
一截樹枝從空中冒了出來,略帶疑惑地遲疑片刻,隨後依然照做了。
等艾魯納斯化身巨龍消失在天空,樓爾頓忽然現身,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我們為什麼要放走它?」
「明天你會知道的。」
塞比提加說完就離開了庭院。
樓爾頓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喃喃道:「其實我和你一樣,都覺得忘記了一個最重要的朋友,連對方是誰都記不起,也許這就是過度擴張的後遺症吧,我們要不要放緩速度?你也不知道?好吧,我去和……和領主談談。」
…
第二天,一切如常。
平靜的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沒有人去詢問幕僚海涅在哪,沒有人去問那些神奇的骷髏都去了哪裡,至於庫房裡多出的武器和裝備……
嘆息弓屬於哨衛隊的隊長灰月,匕首屬於新翠葉鎮的絳露。
而那身鎧甲,自然是高文的。
至於其他物品,其來歷和歸屬就像早已寫好,沒必要質疑。
領主大人開了個小會,告知了眾人艾魯納斯的「投誠」,以及後續自己會前往各個自然之靈所在地巡視,眾人聽得有些心不在焉,但聽到散會後還是一個接一個離開了。
最後只有索雷斯留在原地。
他看向「領主」,後者也看向他。
許久都沒有人開口。
最終還是塞比提加主動說:「你有什麼事嗎?」
「我以為你會把我也抹除。」索雷斯目光平靜:「所以,你留下我是為了讓我認可你的『成功』?就像一個寬容大度的勝利者那樣,享受來自失敗者的吹捧?」
塞比提加微愣,然後輕笑。
「不愧是您,狄克塔圖拉陛下。你是怎麼察覺的?」
「我其實什麼也沒有察覺。」索雷斯輕輕搖頭:「我只是記得你,準確來說是不可能忘記塞比提加。你和以前的領主完全不同,哪怕我不記得以前的他是什麼樣子,我也確信,他不是你這樣,否則我不可能在麥卡拉,更不會今天才意識到這一點。可我找不到原因,那就只可能是我們的認知被改寫了。」
塞比提加頷首,略一思索道:「是悼木城那次記錄?」
「是的。『麥卡拉的盟友兼債務人三王女蕾妮殿下和李安德·鹿角聯手挫敗了瑞恩的陰謀,拯救了悼木城並帶回了嘆息之風』,這次事件里記錄了死於儀式的人是如何被悄無聲息地『抹除』了所有痕跡,我想也只有這種程度的儀式能讓我的認知發生改變。」
「那麼,在知道這些以後呢?你要公開麼?」
索雷斯笑了,笑得十分釋懷。
他站起身,走過來拍了拍塞比提加的肩膀。
「我當然是投了。」
塞比提加一愣:「什麼?」
索雷斯:「投降的投。」
塞比提加皺眉:「你是在開玩笑麼?」
「也許吧,我只是莫名想到了這些話,它們用在這裡很合適。」
索雷斯無所謂道:「似乎有人開導過我,我對過去的輸贏並不在意了,反倒是你,我的老朋友,你現在讓我感到……一絲陌生。
「如果這是你和那個被抹除的個體的『比賽』,那我認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你至少都『沒贏』。」
塞比提加微眯起眼:「你在試圖激怒我?」
「你先別急,我給你展開講講。」
索雷斯說:「悼木城的那場儀式固然神奇,但對於靠自殺力挽狂瀾的蕾妮殿下,事後悼木城全體精靈直接否認了她的存在,而不是用其他方式去彌補,這就說明儀式的自我修正存在極限。一旦某個人的影響力過大,就不可能真正消除存在,而是簡單粗暴地抹殺、徹底否認。
「但和蕾妮殿下影響力不相上下的瑞恩·鹿角不同,他的存在就被抹除得很乾淨,很徹底……為什麼?因為他在儀式中主動抹除了自身的痕跡,先讓所有人都忘記他,把影響力降到了最低,後來這一修正輕鬆被繼承。
「那麼,我的老朋友,既然有個人已經從我們的認知中徹底消失了,那對方到底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還是說早在這之前,ta就已經像瑞恩·鹿角那樣主動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我猜是後者,因為小角色不值得你這樣做。可如果真的是後者——為什麼?ta為什麼要這樣?
「是那個人猜到了你的出現,來主動配合你的計劃嗎?」
塞比提加冷哼一聲:「這不可能被猜到。」
「哦,那就更糟了。」
索雷斯拍了拍他的肩:
「我的老朋友,ta明明取得了足以被你覬覦的成就,卻偏偏不認為自己值得,這樣一個崇高的人真的會留下什麼遺產讓你繼承嗎?你靠這樣卑劣的算計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嗎?我對此深表懷疑。」
說完,他慢悠悠離去。
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
「差點忘了,按照規則,我要向你收取200貢獻點的諮詢費用,來,給錢吧。」
塞比提加沉默了片刻,喚出my卡拉付了錢。
等對方離去後。
「展示「系統」的權限層級。」
幾秒後,my卡拉吐出一行行字符:
「系統-麥卡拉全境最高監管與管理權限所有者:奎爾庫斯」
「系統-麥卡拉全境常駐管理權限所有者:樓爾頓」
「系統-麥卡拉-苜蓿園區域管理……」
「……」
沒有他——麥卡拉的領主喬治·亞伯特·賽文。
這他能理解,畢竟海涅一直在把喬治當印章使用。
可是……
為什麼沒有海涅?
或者說,沒有歷史自我修正後,從海涅手裡移交給他的權限?
難道從一開始就沒有?
他也只是粗略瀏覽了海涅的部分過去高光,裡面不包括這樣的細節。
可他完全不理解,對方身為【系統】的創始者,怎麼可能不把最高權限牢牢握在手裡,而是選擇留下這樣一個巨大的隱患!?
難道真如索雷斯說的那樣,這是對自己的反制?
可他無比確信,海涅過去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是為了自保,而不是算計他……這只是巧合而已。
這時,最後一瞬重新在眼前浮現——
亡語者女士的祝福從海涅身上綻放。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在「未來」,或「過去」中看到過這個祝福,以及那位神的存在。
一股強烈的不安縈繞著他。
仔細想想,他從海涅那裡得到了什麼?
玩家沒了,權限沒有,身份也不存在了。
唯一收穫是海涅帳戶里的貢獻點,那是他給玩家聊天存的(話費),現在都歸他了。
這是他要的嗎?
塞比提加站起身,走到室外。
今天是慈恩節。
領主府外也異常熱鬧,站在這裡就能看到往來的行人。
他感覺自己的心情平復了下來。
「無論如何,這會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無論如何,這也不會比……比那邊更糟了。」
「無論如何,我這次……也不會失敗了。」